149、8.天荒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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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啦？”
苇席上，一女子悠悠转醒，还未看清说话的眼前人，右臂顿生出一阵痛心蚀骨的疼来。她掀开身上的被褥，只见右臂上有两道十字交叉的伤口，纵然已被人小心缝合好，难免还是触目惊心。
“疼吧？”女子对面，一个穿着邋遢布衣的男子嘿嘿一笑，“亏你命大，这是碰上了我这个好心人，照顾你，给你缝针，给你治病上药，否则，你的血流干了，小命也就不保咯。”
“你很会治病救人？”女子问道。
“自小流浪惯了，不得不会。”男子轻松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你是谁啊，又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下来？得罪了人，被仇家赶尽杀绝？还是被情郎抛弃，愤而跳崖寻死？”
“我……”这可就说来话长，她不想回答，只好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男子的声音高了几分，仿佛很是兴奋的模样，“不记得好呀，把过去那些不愉快的都忘了，做我的娘子吧！”
“啊……”说不记得是假的，她并没有忘记她在鬼王殿前推了徐岑一把，也没有忘记失重坠落之时喊出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赵铮。
哪有一见面就谈婚论嫁的？俞遥好笑道：“你是谁啊？”
那人迅速理了理皱巴巴的布衣衣角：“在下姓孟，名极。与娘子你，甚是相配。”他说着，竟一个劲儿凑了过来，仿佛与她十分熟络。
相配？俞遥可没看出来：“你几岁啦？”她刚伸手要推开这个来历不明又凑得太近的家伙，却觉得浑身乏力，腹中尤其空虚。
“饿啦？”孟极一下便知晓她的心事，“想吃黄鱼粥，鲤鱼粥，还是鲫鱼粥？”
俞遥好笑：“怎么都是鱼？”
孟极笑道：“因为我只会钓鱼，我技术可好了！你日后嫁给我，虽然没有大肉，但我给你保证，天天大鱼，不成问题！”他正说得起劲，忽然脑后被人一拍，“哎呀……”
好轻的步子，好快的身法，俞遥竟未发现此人何时来的。
来人是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皆白，也身着朴素的草葛布衣，布衣上画着淡淡的青山远日，与这嬉皮笑脸、没点正形的孟极相比，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尤为突出。
果然，人与人的差距，是天注定呐。
俞遥不禁感叹，但目光一下便盯在了这老者的脸上。
他用一根青绿布条蒙了眼睛，却似知道俞遥在看他一般：“娘子莫怕，我这双眼睛，从来如此。”
一个从来看不见的瞎子，竟能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老者又道：“你这小子，人家昏迷了这么些日子，好容易醒来，不给人吃食，在这里拉什么家常？还不快去！”说着又扬起手。
“知道了，义父……”生怕又挨这手掌一下打，孟极抱着头，一下便鼠窜了出去，刚出门，却又飞来一句，“小娘子，我孟极今年马上及冠，二十岁了！”
他骗人，连自己的义父都骗过了。
他已过了好几年二十岁，只是因为没有人为他行冠礼。
义父早是化外之人，从不过生辰，他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及冠成人，便有了许多成人的烦恼，不如永远做个少年，放纵山水间，得一快活身。
俞遥看着他，只觉得他孩子心性，哪里像二十岁的样子？
眼蒙着青绿布条的老者道：“娘子莫怪，他自小便这个样子。”
俞遥道：“老人家，您是孟极的义父？”
老者哈哈一笑：“我可不敢当这小子的义父，不过教过他几下钓鱼的本事罢了。此间是天荒湖，我栖息在这山水间，乃是天荒湖渔隐主人。”
“天荒湖……”俞遥喃喃道，“天荒湖，地老山……”
“这天荒湖，不过是地老山高崖下最大的一个湖泊，并没有名字。”渔隐主人笑道，“这不合时宜的名字，是我取的。”
地老天荒？不合时宜？
俞遥笑道：“怎么不见主人妇？”
渔隐主人捋着花白胡须笑道：“此间除了我，只有孟极，娘子是第一个来此的女子。”
他或许就是为了女子，放逐自我，放纵于山水之间？
俞遥不再问，只是道：“老人家，能不能送我回去？”
渔隐主人道：“娘子想回何处去？”
俞遥道：“地老山，或是……”她还摸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敢说出白虎园三个字，“京州城。”
渔隐主人笑道：“娘子有伤，不妨养好了再回去吧。这里可是千万人寻觅不得的世外桃源，如此机缘，怕再无二次了。”
“多谢老人家好意，”俞遥面露难色，“可我必须要回去……”
渔隐主人正要开口，门外便跳进来一个人影：“小娘子，你可有口福了！今天我师傅钓了条大鲤鱼，我给你做的，可是我的拿手好菜，糖醋鲤鱼！”
一阵鱼香味飘然而至，俞遥的眼睛亮了起来。
渔隐主人笑骂道：“问了人家半天想喝什么粥，最后倒做了个酸酸甜甜的菜！”
“嘿嘿，我猜她喜欢嘛，这菜开胃！”孟极开怀笑着，“对了娘子，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几口人，可有婚配，没有的话……”
俞遥及时打断了他的话：“我叫俞遥。”
“你姓俞，我喜欢钓鱼，可见缘分天注定。那以后我就叫你小鱼儿了！”筷子还没动两口，孟极又憋不住话，连珠炮似地道，“你吃了我的鱼，要怎么报答我？不如，以身相许，做我的娘子吧？”话音刚落，他又自问自答，“好呀好呀！”
俞遥实在饿得很，正在大口吃着鱼，闻言不觉大笑。
“你笑，是同意了？”孟极期待道。
渔隐主人骂道：“臭小子，施恩，还要求报！你这鱼是专门做给她吃的？你没吃，我没吃？那我该怎样报答你？要不要我，也以身相许啊？”
俞遥笑得一口鱼饭喷了出来，一双圆眼盯着孟极瞧，又瞥了眼渔隐主人。像他们这般在这片天地之间，自得其乐，真是令人羡慕啊。
“不要了，义父，你，你，你不合适……”
这理由倒令渔隐主人气得一笑，孟极的身子猫一般灵巧一躲，也没有躲过渔隐主人的一个脑瓜崩。
渔隐主人道：“也不怕客人笑！”
孟极将一大口鱼肉送进嘴里：“义父，她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何止合不拢嘴，俞遥已笑得前仰后合。
孟极似是很喜欢看她笑，点头道：“义父你瞧，她这是喜欢我呢。”
自我陶醉虽是江湖男子的大忌，但自我陶醉的人总可以活得很开心，孟极就是这样的人。
渔隐主人来自江湖，却没有点破孟极这一点，因为他希望孟极能永远在此间，做一个自由快乐的人。
渔隐主人当然告诉过他，这桃花源外，有数不尽的明枪，躲不完的暗箭。可少年毕竟是少年，即使知道桃花源外是明枪暗箭，也想去看一看，瞧一瞧，回人世间走一遭。
于是，渔隐主人终于乐意放少年走，这是他考虑多时的结果。因为他已经老去，终有不在的那一天，到那时，少年怎么办？
“年轻真好啊。”渔隐主人瞧着眼前二人，感慨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嘴角扬起一个遗憾的笑。
“义父，你说什么……”孟极嚼着一大口鱼肉，没听清他的话。
“臭小子，洗碗啊！”渔隐主人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义父……”孟极边咀嚼边说话，也不知在胡乱说些什么。
“你洗碗啊……”俞遥抛下这句话，追着渔隐主人的步子走了出去。
他虽双目失明，却心若明镜，每一步都走得甚是稳当。
俞遥还未开口说话，渔隐主人便道：“俞娘子，可否赏光垂钓？”
“我不会钓鱼。”俞遥说着，还是走到了湖岸边，同他并排而坐，看他垂钓。
秋初风意凉，杨柳岸，一片青绿泛黄。不时有几声秋蝉和蛙鸣，更牵动人的无限思绪。
渔隐主人先开了口：“俞娘子伤得不轻，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多动的好，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吧。”
俞遥看着垂到水中的钓竿：“老人家，我还是想回去。”
“外边的红尘世界，真有那么好么？”渔隐主人笑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晨，我会让他带你走出这桃花源。但外面的路，就要你带他走了。”
俞遥道：“他？”
渔隐主人点点头：“孟极。”
俞遥道：“他走了，你怎么办？你又看不见……”
渔隐主人笑道：“我虽看不见，却还能钓鱼。”
俞遥还是奇怪：“为什么？”
渔隐主人一动不动地握着钓竿，仿佛一具石像：“因为他向往红尘，而我已经老了，风烛残年，陪不了他多久了。”他的话娓娓道来，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俞遥打量着他，他分明是一个十分健朗的老者，实在看不出衰老的姿态。
渔隐主人继续道：“娘子要回去，我答应你，可否请娘子，也答应我一件事？”
俞遥道：“救命之恩，老人家吩咐的事，我必然全力以赴。”
渔隐主人笑着叹道：“孟极，交给你，照顾好他。我看得出他喜欢你，俞娘子若喜欢他，请与他永世不离，不要抛下他一个人，若不喜欢他，看在这点浅浅的恩情上，就将他当作你的血肉至亲吧。我唯有一愿，愿你，无论如何，不要抛下他。”
俞遥听着，总觉得像一位父亲在为自己交代后事，还不让独子知道。
“聊什么呢，不带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8.天荒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