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暗礁 ...
-
“臭小子，鱼都被你吓走了！”渔隐主人一收鱼竿，果然是空的，叹了口气道，“俞娘子，方才的话，你可答应？”
俞遥看了眼孩童一般的孟极，对渔隐主人道：“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孟极最善于浮想联翩，“嫁给我？”
俞遥鄙夷地看了眼他，往这风景如画的桃花源四处闲逛，将时间留给他们。
渔隐主人又重新挂好了鱼饵，放下钓竿：“孟极，明日清晨，你送俞娘子走。”
“走？”孟极的脸色掠过一瞬的惊滞，“走……去哪儿？”
“去外面。”渔隐主人道。
“我……我不去！”孟极大叫起来，“义父，我不想出去！”
渔隐主人笑道：“你不想，又怎会时时出那天荒湖？还救了个人回来？”
孟极辩解道：“我，我那是闷得慌！”
渔隐主人道：“你并非无意，而是有心。臭小子，我也是年轻过的，知道年轻人怎么想的。”
孟极看着湖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沉思良久，才道：“义父，自我进这天荒湖，就做好了一辈子隐姓埋名的打算，那红尘世界，我回不去了。”
“傻小子，你要和我一样，做一辈子孤家寡人么？”渔隐主人笑了笑，“天上掉下个好女子到湖里的机会，你还奢望第二次？回去吧，孟极，娶到媳妇了，抱上孩子了，再来看看我，也不迟。”
孟极握住了他的手：“义父，我……我们一起出去吧……”
渔隐主人笑道：“我很累了，不想回去。”
孟极并不气馁：“可没有我，谁来给你洗衣做饭，谁和你闲话煮茶？你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孤零零在这里，谁照顾你？”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何许人也？”渔隐主人仰天长笑，“跟我过来。”
二人进了茅屋，渔隐主人自一堆丹青字画中翻来找去，取出一把银白色的剑。
“义父，这是……”孟极接过这把剑，利刃稍微出鞘，便令人感到一阵锋芒的寒意。剑是好剑，可剑身上却有无数细密的刮痕，似是为了将原来刻在剑上的字磨灭。
剑与人同，皆在隐姓埋名。
渔隐主人笑道：“这把剑本就不属于我，我留着也没用，这剑是精炼的银铁铸成，还值几个钱，出去有用时，卖了吧。”
“卖了？！”孟极几乎要跳起来，“我求了你多少次，连耍剑的一招一式都不肯教给我，如今竟然要我卖了它换钱？”
他自小有一个少年剑客的梦，可惜人到少年，手却没有握过剑，只握过鱼竿。
“换钱，备嫁妆呐。”渔隐主人笑道，“我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能给你的。出世太久，连六礼都忘了？”
“我……”孟极如珍似宝地攥着这剑，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义父，这上面划去的字，原来写的是什么？”
渔隐主人欲言又止，终道：“时间太久，忘了。”
孟极看着他，看着一寸光阴一寸光影在慢慢将他映在屋子的身影拉长，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渔隐主人背过身去，面朝着窗，似在听风：“怎么，对着我这老脸瞧了十数年，还没看够？”
孟极看着他的背影，苍老、稳健而有力，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双手，抱起了他小小的身子，从血雨腥风里捡回他一条命。
“义父，我留下，不走了……”
渔隐主人道：“臭小子，我已答应了俞娘子，要你送人回去，你难道要我对一个小姑娘食言不成？”
孟极仍道：“可是……”
渔隐主人不耐烦了：“再啰嗦，我把你踹湖里去！”
这暴脾气……看来义父还是原来的义父，让他出天荒湖，当是没有什么隐情的。孟极放了心。
“臭小子，出去吧，”渔隐主人边推搡着他往自己茅屋走，边道，“好梦。”
孟极站在门外，觉得这一切实在太突然，想了又想，终于想通了：“义父说答应了小鱼儿送她出去，可明天也太赶了吧，只有一种可能——”他仰天大笑走着，“她迫不及待，想嫁给我——”
渔隐主人看不见，却并不像一个瞎子。
他坐在茅屋内，用附近山间采来的草根煮了一壶水。
轻挽袖口后，布衣下露出一双与他的年纪十分不相衬的手，它们细腻、白净，手指修长，倒像一位少年的双手。
这双手将壶里的水倒出至碗里，又将碗移至渔隐主人的唇边。
一口饮尽，纵然滚烫热烈，也不过是五内灼烧些罢了，他还可以忍受。可这难喝的草药，酸涩如马尿的苦味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实在很不好受。
那有什么办法呢？病人总是要吃药的，哪怕治标不治本，好歹有点儿心理安慰。
“罢了。”渔隐主人实在受不了这该死的草根水，喝了半碗，觉得天昏地暗、时空倒悬，看着剩下半碗，嫌弃地一掌打在桌面，那碗便长了腿似地溜了二尺。
他走到还未折净的草药堆前，找到了一把小刀，轻将自己右臂上的衣袖卷到肘边，然后漫不经心似地在已有数道割痕的肌肤旁边又割了一刀。
滴出的血已不是红色，是紫黑色。
他无需看见颜色，轻嗅气味，已觉不对。
血液慢慢流淌，他也静了下来，感受时光的流逝。
“喝药受罪，倒不如放放血。”渔隐主人笑着和自己说话，忽然屋外传来一声令人捧腹的呼唤，像缠郎唤烈女。
“小鱼儿，夜深了，别走远，回来睡觉了——”
山间的清晨，隐匿在浓雾之间，宛若九曲迷宫。
美好的一天从呼吸上这一口新鲜的空气开始，任谁都会心境大好的。
渔隐主人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眼蒙青带，衣袂飘摇，背着手站在天荒湖边，他的影子倒映在湖面，更显得烟波迷茫、不可捉摸，宛如一位世外高人。
如画一般，人在山水间。
“义父！”
孟极一声喊，仿佛小熊一般一下跳到了他义父身上去，抱着不放。
俞遥看着这一幕，虽然离别乃是人之常情，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价值连城的古画被一个无脑收藏家铺天盖地地乱按了无数私印的感觉。
渔隐主人难得没有骂他、揍他、推拒他，反倒摸了摸孟极的头：“臭小子。”安抚过他，“走吧，走吧。”
俞遥望着风平浪静的天荒湖，奇道：“我昨日四处走了走，觉得此间好似孤山孤谷一般，哪有路啊？”
渔隐主人笑道：“出路只有一条，在湖里。”
“湖……湖里？”俞遥惊奇道。
“小鱼儿，待会一定别放开我的手。若你呼吸不过来，就握一握我的手，我给你渡气。”孟极狡黠一笑。
俞遥几乎想放开他的手。
孟极拉过俞遥的手，走到湖边，却又忍不住道，“义父，我昨晚连夜钓了八十八条鱼，放在我茅屋里的缸子里了，你饿的时候，记得吃啊！”
渔隐主人点头一笑：“嗯，知道了。”
孟极想起了什么，又道：“义父，我昨夜还去抱了一堆茅草回来，放在外边晾晒呢，你屋子里的一角有些漏了，记得一定要在下回风雨前修一修。”
渔隐主人点头道：“知道了。”
孟极挠了挠头：“对了义父，还有……”
“俞娘子，保重。”渔隐主人对俞遥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便将孟极一把推进了天荒湖里，“臭小子。”
他看着湖面上溅起的水花，嗤然一笑。然而，随着水花变成泡沫，泡沫终成幻影，他的笑也随之消逝。
孟极握着俞遥的手，没有放开，二人一直往下游，游到了一处漆黑的山形礁石处，孟极才稍稍松开了手，指了指石洞，示意那里只容一个人过，他在前，让俞遥跟在他身后。
俞遥点点头，表示明白。
礁石中的石洞狭长深邃又黑暗，若不是领路的是孟极，俞遥怕是早已半途而返了。
一线光明，终于游离了石洞，俞遥刚出黑洞，便见一只手朝她伸来。
孟极的手。
她恍惚了，隐约忆起那日自鬼王殿后的百丈高崖下跌落，手臂伤口中的鲜血氤氲水中，她像一条失重的鱼，慢慢在湖中沉落。
那时候，也有一只手朝她伸来，也是像现在这样，握住了她的手。
孟极拉着俞遥，一路朝上游去，水流越来越静，天光愈来愈近——水面上，是久违了的空气。
他们出去的这一日，他将孟极连夜钓来的八十八条鱼一一放生，又随手将晾晒的茅草折成了飞鹤、螳螂或锦鲤。
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度日如年般无聊，他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天荒湖畔。分明眼蒙着青带，却看着这片平静的湖水，看了很久很久。
从清晨至黄昏，渔隐主人一直在说话，无人应答，他便自问自答。
“吃饭了吗？”
“不想吃。”
“喝药了吗？”
“不想喝。”
“他们走了吗？”
“走远了。”
“噢，我也该走了。”
日头落在对面孤山的山顶，不知名的鸟雀在扰人心神。渔隐主人站起，从容跃入水中，潜入水底，耳听八方，竟来到了暗礁林的礁石洞前。
他伸出两只手指，往洞口上方一戳，分明血肉之躯，竟有金刚之力，整座礁石山，一下如天崩地裂，瞬间塌了下来。
绝了通往尘世的路，他再也出不去，也再没有人可以进得来。
渔隐主人一个人，湿漉漉地从天荒湖边走上岸。
岸上自然还是他的家，三两间破落小茅屋，地上的飞鹤、螳螂或锦鲤已被风吹得七倒八歪。
他徐徐走进茅屋，背靠着熟悉又简陋的席榻，面对着相伴十数年的天荒湖。
方才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动用内力，凝聚的最后一股真气也随之散去，白皙苍老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逐渐变成暗沉的紫黑色。
渔隐主人端坐榻上，笑颜如画：水波之音，实在悦耳。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9.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