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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8.湿露 ...

  •   是夜,俪离高台之后,月明如昼,宛若一张白玉盘悬挂于赵铮身后,仿佛他一伸手,便可触及。
      但他此刻毫无观月赏景的心思,整整一日,天空中不曾飘过乌云,更不曾洒落雨点。他正襟危坐着,口中干燥,腹内萧条,更觉头痛欲裂。
      漫长的等待,打磨着他的心性,让他在脑海中,一遍复一遍地溯洄作为赵铮的二十年光景。
      他向来知道最坏的结局,大不了便是背负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浪迹余生罢了,他安慰自己,忘了算了吧?可每每一闭上眼,那股令他窒息的感觉霎时如海潮将他淹没,溺亡的无力,肆意浸透着他每一寸肌肤,缠绕上他每一寸筋骨。
      “阿遥。”这个名字有如定心符一般,将他从地狱般的梦魇唤醒。赵铮低首往下一瞧,山河粼粼,昏暗的宫灯前,人影若隐若现,看不清谁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肯定会在,于是道:“徐季鹰!”
      “殿下,臣在。”徐岑道。
      “我就知道你在,”赵铮笑道,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梁丘先生呢?”
      “他……”徐岑瞧着祭台边蒲团上四仰八叉躺着的梁丘羡,“睡了……”
      “睡了?”赵铮不可思议道。
      “没睡殿下,臣没有,别听冠英伯……胡说……”梁丘羡打着哈欠道,“况且,这么多人看着呢,臣怎么还意思睡了呢,呵呵……”
      徐岑啧道:“那可未必。”
      梁丘羡一伸懒腰:“殿下勿忧,京州的风雨,定会如期而至的——眼下,殿下不妨也在高台之上躺一躺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呐。”
      徐岑失笑,不禁想到若陆承恩听到这么个好建议,定会直接昏死过去。他盯着梁丘羡:“先生白日里,为何那般说辞?分明是祈雨,却说什么永不降甘霖?”
      “天机不可泄露啊,冠英伯。”梁丘羡躺在蒲团之上,懒懒道,“你看殿下,我早同他说了无论光景如何,一定要自信,你学学人家,老怀疑我做什么?”
      赵铮俯瞰着宁王宫中或明或暗的星火,却似身处牢笼所见的时强时弱的烛光,仅是微风拂过,都令他不免周身战栗。他叹道:“罢了吧……”
      梁丘羡笑道:“殿下啊,夜深了,老天爷也睡下了,此刻与他祈愿,他也听不见呐!”
      俞遥笑着摇了摇头。
      赵钰轻声道:“王妃不妨先回去歇息吧?”
      俞遥掀起帏帽朝他一瞧:“我想一起等。”
      她的声音传到徐岑耳中,徐岑忍不住透过月色望着她。
      赵钰唤人取来几件披风,分给了寥寥几名臣子和赵镕、徐岑,他走到俞遥身前,将最后一件递给了她:“夜间风大,披上吧。”
      俞遥抬眸朝俪离台上清寒的身影看去,谢道:“谢殿下,我不冷。”
      “你若不肯,会惹人疑心的。”赵钰稍微凑近了些,但仍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双手递上披风,“兰王妃,请听话。”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听话”前还加个“请”字的,俞遥好笑,接过了赵钰的披风,又时不时抬眸,朝天上望去。
      赵铮在太阳下晒了六七个时辰,白日里汗透后背,此刻夜深,不知是冷汗还是露重,他竟觉得越发阴凉了起来。
      他的双膝疼得麻木,却还是一副跪坐状。徐岑看见他的身影,担忧道:“殿下,这都一天了,随意坐一坐,歇息会儿吧!”
      赵铮望着若在咫尺间的月色:“我心至诚。”
      俞遥和赵钰不时走动几步,赵镕早已囫囵睡了过去。
      李为站得纹丝不动,好像一具人形石像,历尽百年风霜雪雨,脚下仿佛已经在石砖上磨出了一双岁月的痕迹。
      长夜漫漫,天和宫殿前,大约只有赵镕一个人睡得意犹未尽。晨间的朝阳照耀在他脸上时,他还将披风蒙上了脸,不耐烦道:“鸣荻,把这该死的透光的窗户给本王堵死!”
      李为实在瞧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起床了!”
      梁丘羡趁着这个间隙,偷偷地用广袖挡住了脸,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一个脸大的烧饼,收敛着“咔哧咔哧”的声音,然后抹去了嘴角的油渍。
      俞遥的手伸进帏帽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夜不睡,如隔三秋。怎么有人能一夜不睡还一身正气地活着的……”她看着李为和徐岑,实在想不明白。
      赵钰亦面带倦容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殿下,起床了!”梁丘羡手摇五色铃铛在赵镕身侧晃来晃去,赵镕立时坐起大骂:“谁敢吵本王好梦,打死你!”他愤怒地睁开眼,见眼前之人一个个眼带乌青,忽然想起来今天不仅是赵铮的好日子,也是他自个儿的好日子,府上早已备好了宴席,就等他今夜回去痛饮一番,念及此,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好饿啊……”赵镕垂头丧气道,“早知道该带些干粮来的,”他抬头瞧了瞧众人,徐岑定是和赵铮同甘苦共患难的,李为更是指望不上了,还剩下一点点的希望,全在赵钰和兰王妃身上了,他咳了咳道,“大哥,有吃的没……”
      “没。”赵钰一笑,彻底扼杀了他的希望。
      赵镕见没一个人能伸出援手,叹了口气,偏生一股梅菜的香味直钻入他鼻息之中,搅扰得他几近昏厥,若不是凭着一夜好梦带给他的过硬精神,他早就倒下了,此刻他恨恨咬牙道:“哪个家伙敢吃独食,本王还饿着呢!”
      在场众人也闻到了这股香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味道。赵镕怀疑地打量每一个人,最后走到了俞遥的面前:“大嫂,莫不是你吧?”
      俞遥好笑道:“当然不是。”
      “那就掀开面纱让本王看看!”赵镕说着便要动手,却被赵钰一下拦下了他半伸的手:“不是她。”
      “哼!大哥莫不是心疼你娘子,全然不顾本王死活了吧,真是娘子如骨肉,手足如衣服,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啊……”赵镕不满道。
      赵钰被这一番话说得笑了:“六弟说笑了。”
      “哼……嗯?”赵镕的目光扫过梁丘羡一眼,“喂,你停下!”
      梁丘羡咳了咳,继续摇头晃脑地在赤色人符的围地之间作着法,仿佛全然未听见似的。
      赵镕背着手走到人符界限之前,梁丘羡左他便左,梁丘羡右他便右,终于,他发现了一个破绽,高呼道:“果然是你这妖道在吃独食!你嘴角的白芝麻还没擦干净呢!”
      梁丘羡一惊,胡乱抹了抹下巴:“没有啊?”
      “哼,果然是你!”赵镕哼道,“本王从小到大循味觅食的本事,从来没差过!”
      梁丘羡尴尬一笑:“晋王殿下,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只要臣和临王殿下心有灵犀,天人感应,他的诚心便是臣的一片丹心呐!至于一个梅菜扣肉烧饼嘛,嗯……白璧微瑕而已,不值一提……”
      赵镕正欲冲进来,徐岑拉住了他:“殿下,切莫越界。”
      “他……你……”赵镕气得哑口无言,“你们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样的人的话你们也敢信呐?本王看四哥,真是离出京不远咯。”
      徐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只好道:“殿下,还有一天。”
      “一天,呵呵,好啊,本王倒要看看,这一天你们能闹出什么花样来!”赵镕霸气侧漏地说着此话,忽然肚中一阵响,他豪气干云的形象立时瓦解冰消。
      赵铮端坐于俪离台上,朝阳如火,云鳞斑驳,一群飞燕自东而西,在他身侧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纷纷立于他身侧。
      一只瘦小的燕子最不怕人,堂而皇之地落在赵铮肩头,骄傲地冲着伙伴们炫耀。
      “又五日,玄鸟归。”赵铮的脸上煞白,“你是……我的祥瑞么?”
      “啾啾——”那小燕子振翅一飞,便随着它的伙伴们消失在宁王宫城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的白日,总是要比夜里更难挨些的。
      宫中值守的禁卫们轮换了一轮又一轮,见这一拨人站的站、坐的坐、跪的跪,折腾了一天一夜,愣是什么也没闹出来,纷纷冲高台一笑,鄙薄之情溢于言表。
      南宁王又上了“寒香见”小楼,斜倚着小窗:“文贞呐,你说这天会下雨么?”
      郑文贞笑道:“君上这是在担心临王殿下吗?”
      南宁王朝窗外看去:“孤是在担心不下雨,和他赵铮有什么关系。”
      郑文贞无奈地摇头道:“君上呐,还是老样子。”他靠近窗外一瞧,“这大好的晴天,下雨,怕是难了。”
      “是吗……”南宁王目色深邃,落在不知何处的远方。
      俪离台下,赵镕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口中又渴,肚里又饥,生无可恋地望着天,好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双目无神道:“这大好的晴天,若是下雨,本王立刻表演一个吸海垂红,将山河的水,一气儿吸干净……”
      梁丘羡舞着剑,摇着铃铛,惊奇道:“晋王殿下要学夸父吗,他可是不得好死啊……”
      赵镕笑着看着日正当头的天空,盘算着眼下应当过了午未交替之时,随口一呼:“四哥若做了龙王,本王做一做夸父又何妨!苍天在上,夸父若违此誓,天雷震死!”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一道紫色的闪电,猛然将整个天空撕扯得四分五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8.湿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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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