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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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谏远坐车离开之后,老烟把吕澜和贾衡放了。
吕澜挨了两枪,血都快干了。贾衡是他的上级,却几乎背着他往前走。
他们步履蹒跚又衣不遮体,这附近只有一辆车,就是老烟劫持的那辆。所以这两个家伙得徒步走回市区——这压根不可能。
老烟注意到了芽菜的目光,喊了一声,让贾衡把车开走。
贾衡以为老烟又有什么想法,就差没给老烟趴下了,以至于老烟指了指车子,他还理解了好一会。
看着他们搀扶着远去,芽菜在老烟的身边坐下,他摸摸裤口袋,不过没烟了。
老烟说,像不像你来的时候。
芽菜说什么,谁。
老烟说那俩逼崽子,说着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把烟交给芽菜。他的口袋里也没有更多了,只剩下一根。就像当年芽菜来的时候,兜里也就这么多。
那是六年前。
老烟没有记错,那是他在囚区这么多年,最热的一个夏季。
芽菜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来之前被拷打,这是例行的公事。拷打的房子设立在囚区的边缘,排列的厂房给分隔成没有窗户的黑房间。
一辆卡车把人送下来,喊到名字就给领进去。十几个人一人一间,而后便是目不暇接的酷刑。
总队长不用动手做这些,做的都是小一辈。每一天两餐,其余有功夫了谁都可以进去榨取剥削一下信息。把他们说出来的登记成册,再给老烟这类人过目。有时候人们只是为了宣泄精力便进屋里动手,和欺负新人差不多,只不过换了场景,给了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门口放着一个提桶和两套换洗的衣服,个人档案,还有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只要总队长把他们带出来,就领走这些归入队伍。行李都检查过,而老烟从芽菜的行李里找到了一个烟盒。
芽菜被拷打了将近一个月。
芽菜说他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因为里边只能从门边看到外面有没有光亮。除此之外就是酷刑折磨,让他们连时间都忽略。
老烟在芽菜被送来时就留意到了他,因为他看着精壮,老烟是个老情报了,一看就猜到这人的血统,也猜得到他应该干的是粗活,估摸着受过特殊训练,听闻拷打时能一句求饶都没有。
老烟承认,他收容芽菜是因为觉着他有用。说到底那会老烟已经入狱四年多了,他也计划从这里溜出去。而让一个永泽杀手加进他的队伍,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来也巧,那时候老烟房里的另一个人刚好给审查队带走了,空出一张床,给芽菜补上。剩下的两张床一个属于宏湛,还有一张是副队长阿焦。
阿焦是个阉人,拷打的时候没忍住,估摸着透露了些信息,给人送回去的结局更严苛。再送回来时□□里少了几两肉,自杀过几次。
老烟回宿舍里把想法说出来,阿焦和宏湛都赞成。
所以他推开了芽菜的门,让芽菜跟他走。
而当芽菜拿着他的行李和衣物,洗了一个澡再出来时,他站在了几个人跟前,说——我叫芽菜。
老烟还觉着有点好笑,他说你他妈还芽菜呢,就你这身板子,改叫牛扒还差不多。
芽菜没笑,他去找着衣物的口袋,摸出自己的档案放在桌上整平,再拿出那一个干瘪的烟盒。
他推过去一点,对老烟说——我知道来了要给点东西,我东西都给搜光了,没办法,就剩下这一根了。
不过老烟猜对了芽菜对他有用,却没猜到芽菜喜欢上他。
第一天来的时候除了根皱巴巴的烟,什么都没有。老烟也知道这里的规矩,新人来了都是要给点颜色,否则不好管教。
老烟给了颜色,以至于芽菜也不知道这根烟有没有用。
老烟把桌面的衣服丢过去,说脱了旧的,穿这个,以后都得穿这个。
芽菜当着老烟的面脱个精光。脱完了露出他一身子的伤疤,有新有旧。
老烟透过烟雾看他,抓了一下他的手臂让他靠近点,看清楚些。
有的是锐器所伤,有的是弹片擦过,有的一看就是之前械斗烙下的疤痕,还有的——老烟伸手摁了一下肋骨旁边的淤青,芽菜瑟缩了一下——这是在黑屋里被打的。
“有同僚吗?”老烟把烟递了过去,自己从口袋摸出一包新的拆。
芽菜拿了含在嘴里,拉过椅子光膀子坐在对面。他确实精壮,黝黑的皮肤下是健硕的线条。这一脚也很重,否则这肤色还不太容易看出来。
芽菜没回答。
老烟又说,讲吧,我是队长,不说远了,算是直接管你们的官了,不跟我讲,难道跟外面穿制服的讲。
芽菜低下头捏着烟屁股,皮肤在咬牙的动作下滚动。他有委屈,那委屈关于那么多的伤疤换来的不是荣耀而是放逐。但是他也年轻,所以他才会感觉到委屈。
就像老烟很多年前第一次杀了人,渴望回到永泽来得到嘉奖和肯定,却发现自己根本联系不上接应时,他也这么委屈。
他委屈地坐在长椅上,一根一根烟地耗。他双手冰凉,那一份新闻就摆在他的旁边。
他仍然记得在他狠下心对朝夕相处的隔壁办公室的女人下手时,胸腔激荡的誓言和组织煽动的话语。
他算不上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这么做,毕竟如果他不做,无依无靠的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可是当他握着女人的喉管,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他才知道这一刀划开细嫩的肉有多艰难。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任务有多正确,不停地念叨永泽给他的承诺。
他把女人放在拐角处,然后一路走,一路走。
他走了很远才开始打电话,一个电话,没有回应,两个电话,没有回应。三个电话,也没有回应。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觉得这或许需要一段时间的等待。不是他去汇报任务的情况,而是别人来找他,告诉他做得很好。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然后他见到了那个人,那个给了他任务让他真正成为自己人的人。那人带着另一个信封而来,整个会面只有十分钟,对方没有对之前老烟所做的任务,谈及哪怕一个字。
到了他要起身走的时候,老烟忍不住了。他说我杀了她,你们知道了吧。
对方开始点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人跳街舞。他说嗯,不好谈这个。
老烟说,我……我做得挺好的,没有人发现。
对方说,我不知道。
老烟又说,所以,所以,我……
对方没再说话,也没有听老烟说完,他把烟灭了,起身离开。
广场的长椅上剩下老烟和那一份报纸,以及报纸里面的信封。
老烟看着远处跳街舞的人聚拢又散开,看着卖旅游纪念品的来了又走,看着天空的晚霞收起最后一丝光线,看着霓虹出现在夜幕下,把城市照得一片繁华。
“没有,我自己一个被送来的。”芽菜总算说话了。
奖励这话,老烟多给了他几根烟。
“为什么。”老烟又问。
芽菜点烟的手不太稳,估摸着是肋骨疼的。他说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老烟说你他妈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芽菜闭嘴了。芽菜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来,在他刺杀同僚的时候就清楚了。永泽抛弃了他们,而他们要被彻底铲除。
“知道这里规矩吗?”老烟问。
芽菜说知道,队长最大,说什么就听什么,不然打靶。不要闹事,不要逃跑,不然打靶。不要问不该问的,说不该说的,不然打靶。
“还有呢?”
芽菜想了想,而后声音低了下去,道,“不要抵抗。”
“嗯,不要抵抗,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任何方面,”老烟说,再重复了一遍,“任何方面。”
芽菜来之前的这四年建了不少的矮房,养护它花费的精力比修筑的还多。谁也不知道它们要拿来装什么人,毕竟除了盘踞在荒郊僻野的无罪囚犯,根本不可能有人来。
不过这也让老烟他们乐得自在,尽管不让他们此刻入住,但指不定以后就分配了呢,那自己的劳动也算是物有所值,给了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但即便如此,很多东西也是浪费不完的。
芽菜被安排和总队长旗下的一支小队一起,看似要凿井。
他没敢多问,让他铲土就铲,让他推石块就推,让他混水泥就混。
他力气好,人也闷,但毕竟是新鲜的血液,所以他总会听到那些问题。关于完事了吗,关于什么时候到别人,关于你看我怎么样,还关于我就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芽菜一开始不懂,他那么多年没有遇到什么人对他说这些话。即便有过,也只是偶尔在酒馆里被不知道什么职业的女人搭讪。但是他不傻,他能听得出这问话的暧昧和动作的僭越。
于是他问了老烟。
他说队长,为什么他们这么问我。
老烟还是那句话,他说你他妈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知道。
芽菜没答,转个背又出去干活。可第二天又问,好像真不懂似的。
老烟只好把芽菜带了出去,让他坐在土坑上。他说你看这天空,等到夕阳走过来的时候,人们也就活动起来了。当夕阳走完时,活动也就结束了。
所以芽菜看得到那些人走进小队长的房间里,不到一个小时,再从里面出来,他们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还在一个本子上签字,然后带走一张粉红色的纸。
他就这么看了几个月,老烟护着他,所以也没人动他,以至于是他主动对老烟说的,他说队长,我知道了,你要我怎么做,我服从。
哪怕到了那一天,老烟也觉着芽菜的觉悟是高的。他是有韧性的,即便来的时候不能够接受这份委屈。但他能说出这句话,就让老烟觉着他还能走出去。
他说知道了就行,去副队长那里记个名字,就过几天吧,过几天我给你安排他。
岂料芽菜听了,却站在原地没动。
等了一会,老烟说你去啊,这会人家都完事了,你去记个名就行,那张纸收好,到时候有用的。我不害你,三支队的副队长还可以的,好吃好喝少不了你。
然而芽菜还是不走,他有些不解地瞪着老烟,半晌才抓了一把老烟的胳膊,憋出了一句低吼,“我他妈以为是……你他妈把我送那边去?这、这是什么安排?”
这一吼老烟清楚了。
原来这逼崽子以为是跟哪个队长就服侍哪个队长,而他做好的觉悟也只是对老烟而已。
这话把老烟逗乐了。
老烟不好这口,他从来不收这些人。
可他还没能解释,芽菜就甩门离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