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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灯下风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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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烛火跳得厉害,赵元泽将一叠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墨渍溅在明黄的龙袍下摆,晕开一片刺目的黑。北疆屯田的账目对不上,兵部与户部各执一词,连景明轩的折子都写得含糊其辞,看得他心头火起。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案边的铜鹤,仙鹤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低禀:“皇上,上官良卿求见,说给您炖了碗安神汤。”
赵元泽正心烦,本想斥退,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让他进来。”
门帘轻掀,上官文彦端着个白玉汤碗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安神香。他一眼便瞧见地上的奏疏与跪了一地的内侍,却没露半分惊讶,只是将汤碗放在案上,对着盛怒的赵元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他声音温和,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轻轻裹住赵元泽的戾气。
赵元泽瞪着他,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上官文彦没接话,反而弯腰捡起地上最上面的那本奏疏,指尖拂去纸页上的灰尘,垂眸翻看。烛火照在他侧脸,将往日的锋芒磨得温润,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透着几分柔和。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搔过心尖,瞬间拉住了赵元泽的注意力。
“你笑什么?” 赵元泽皱眉,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火气。
上官文彦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意,却不是嘲讽,反倒像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皇上您看,这里。” 他指着奏疏上的一行小字,“户部算的是‘粮草损耗’,兵部记的是‘军饷支用’,压根不是一回事,难怪对不上。”
赵元泽一愣,接过奏疏细看,果然如他所说,两部门各算各的账,连名目都对不上,自然越查越乱。他刚才只顾着发火,竟没留意这最显眼的错处。
“还有这个。” 上官文彦又捡起另一本,指尖点在 “屯田户数” 那一栏,“景将军折子里说‘新增三百户’,可户部的册子写的是‘迁来三百户’,‘新增’是开荒的农户,‘迁来’是从别处挪来的,这数字自然对不上。”
他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晰,三言两语便点破了症结,比那些大臣们绕来绕去的奏折明白多了。
“依臣侍看,” 上官文彦抬眼望向赵元泽,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不如让户部与兵部各出一个主事,带着册子去北疆,跟景将军当面核。谁的账错了,谁来领罚,省得在京城扯皮。”
赵元泽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只会争宠、连奏折都读不明白的上官文彦吗?他眼底的精明与从容,竟比朝中那些老臣还要醒豁。
“你倒是看得明白。” 赵元泽的语气缓和下来,将奏疏放在案上。
“臣侍在家时,跟着叔父学过些账目的事,不算精通,却也能看出些门道。” 上官文彦谦虚地低下头,将奏疏一一整理好,码成整齐的一摞,“皇上日理万机,这些琐碎的错处,原不必劳您动气。”
他说着,抬手为赵元泽续了杯凉茶,指尖不经意擦过赵元泽的手背,像触电般轻轻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
赵元泽的心莫名一动,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再想起他方才条理清晰的分析,忽然觉得这几日对他的忽略,竟错过了些什么。
“你这汤……” 赵元泽端起白玉碗,抿了一口,安神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蜜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头的火气竟真的消了大半。
“加了点合欢皮,能安神。” 上官文彦笑了笑,烛光落在他眼角,晕出一抹柔媚,“臣侍知道皇上这几日睡不好。”
赵元泽放下碗,忽然道:“你留下,陪朕再看看这些折子。”
上官文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面上却依旧恭顺:“是。”
他搬了个矮凳坐在赵元泽身边,没有越矩,却又离得极近,发间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混着安神汤的甜,缠得人心里发暖。赵元泽看奏折时,他便安静地研墨;遇到疑问,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提点一句,不多言,却句句在点子上。
夜深了,内侍们都被打发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赵元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上官文彦便适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皇上累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情人间的低语,“歇会儿吧。”
赵元泽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香气,耳边是他温热的呼吸,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忽然睁开眼,对上上官文彦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往日里带着戾气的眼,此刻像盛了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烛光下,他的唇瓣泛着淡淡的光泽,微微张合间,吐气如兰。
“文彦……” 赵元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上官文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额角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他没有过分靠近,却将那份恰到好处的诱惑,递到了赵元泽眼前,是温顺,是依赖,是藏在恭顺底下的、引人沉沦的风情。
赵元泽的呼吸渐渐粗重,抬手握住他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薄茧,是这些日子侍弄花草、抄写文书磨出来的。
“留下。” 赵元泽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上官文彦的眼底瞬间绽放出光彩,却很快掩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缓缓抽回手,起身去为赵元泽宽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烛火映着他温顺的侧脸,谁也没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这一步,他终于踏出去了。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天明,将窗外的天色染成一片鱼肚白。当第一缕晨光透进来时,上官文彦已穿戴整齐,正弯腰为赵元泽掖好被角,动作依旧恭顺,眼底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清明。
他知道,昨晚的温柔与精明,已在赵元泽心里埋下了新的种子。这场以退为进的戏码,他演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颗种子,在君后的眼皮底下,悄悄生根发芽。
后宫的风,似乎又开始转向了。而上官煜还不知道,他一时的恻隐,不仅换回了上官文彦的位份,更将一个精心伪装的 “温顺” 对手,重新推到了赵元泽身边,推到了这场博弈的中心。
瑶光殿的炭火依旧烧得旺,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阴翳。上官文彦这几日坐立难安,那份故作镇定下的焦灼,连海棠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日午后,正当上官文彦对着棋盘枯坐,心烦意乱地捻起一枚白子又放下时,殿外传来海棠压低的声音:“贵卿,景府派人给琼华宫送家书来了。奴婢让内廷司的悄悄誊抄了一份。”
上官文彦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又被刻意压制下去,只淡淡道:“呈上来。”
海棠捧着一个素色信封快步上前,双手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个小小的景府私印。上官文彦指尖微凉,接过信封时竟有些微的颤抖。他刻意放慢动作,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宣纸。
纸上的字迹沉稳有力,正是景明轩的手笔。上官文彦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字迹上,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收到来函,知你心绪不宁,为兄颇为挂心。宫中之事,向来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你需得谨言慎行,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误了大局。”
开头几句尚算平和,上官文彦却嗤笑一声,心道:装什么长辈风范,若真关心,怎会不知你弟弟在宫中受了委屈?
他继续往下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 你入宫已有多日,圣眷虽有,却迟迟未得实质性晋封,这其中缘由,你需细细揣摩。皇上心思深沉,君后地位稳固,如今更有孕在身,这后宫的天平已然倾斜。你身处其中,当知轻重,莫要让些许虚名绊住了脚步,更要警惕那些不明不白的牵连,免得引火烧身,连累家族。”
“迟迟未得盛宠”“君后有孕”“不明不白的牵连”“引火烧身”……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上官文彦的心上,却又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
他反复咀嚼着 “不明不白的牵连” 这几个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景明轩是何等老谋深算之人,若不是景明宇和君后之间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不是景明宇真的因为君后有孕而心生不安,景明轩怎会在信里特意提及?又怎会用 “不明不白”“引火烧身” 这样的词来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