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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暖阳掩霜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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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光刚透过窗纱在金砖地上洇开浅淡的亮斑,上官文彦用过乳母端来的清粥小菜,心里却像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慌。
徐清和昨夜称病推脱的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那怯懦鬼分明是怕了,可事到如今哪有退缩的道理?他若松口,自己这些年的筹谋岂不全成了泡影?
正攥着帕子在殿内踱了两圈,廊下传来乳母轻细的脚步声,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大皇子。上官文彦连忙迎上去,接过襁褓时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婴儿柔软的胎发。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咂了咂,发出细碎的呓语,温热的呼吸拂在他手背上,倒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儿啊,你可得给父君争口气。” 他低头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声音压得极轻,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的柔软,更有对权势的执念,“等你站稳了脚跟,父君才能高枕无忧……”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皇上驾到,!”
上官文彦浑身一僵,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婴儿的襁褓,生怕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冻着孩子,又快手快脚地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摆,袖口的褶皱也得抚平。
这才抱着孩子匆匆从软榻上起身,迎到殿门口时,脸上已敛起所有烦忧,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谨,屈膝行礼的瞬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几分。
他连忙整了整衣襟,抱着婴儿迎到殿门口,屈膝行礼:“臣侍参见皇上。”
赵元泽快步上前扶起他,目光先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温声道:“刚生产完别多礼,仔细身子。” 说着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婴儿,动作虽有些生疏,却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襁褓里的小家伙。
乳母早已备好温热的软枕,赵元泽便抱着婴儿在榻边坐下,低头细细端详。小家伙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嘴动了动,忽然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小手还攥着拳头轻轻挥舞。
“你瞧,他在看朕呢。” 赵元泽的声音不自觉放软,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你,这鼻子却像朕,长大了定是个俊小子。”
上官文彦坐在一旁,见他眼底满是真切的笑意,心头的焦虑稍稍松缓,轻声道:“能得皇上喜欢,是他的福气。”
“这是朕的长子,自然疼惜。” 赵元泽逗了会儿婴儿,又转头看向上官文彦,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太医说你产后气血虚,这几日睡得好吗?夜里要不要加个暖炉?昨日朕让御膳房炖了鸽子汤,说是补气血的,等会儿让他们送来。”
“谢皇上挂心,臣侍都好,就是夜里他偶尔哭闹,得醒两三次。” 上官文彦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初为父君的疲惫,却也藏着暖意。
赵元泽闻言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太监道:“去传朕的话,让乳母多轮值几次,夜里让文彦好生歇着,别累着。还有,让太医院再拟个安神补身的方子,温和些的,给侧君调理身子。” 又转向上官文彦,“你是孩子的父君,身子养好了,才能好好陪他长大,知道吗?”
上官文彦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屈膝应道:“臣侍记下了,谢皇上体恤。”
赵元泽又抱着婴儿说了会话,从如何给孩子裹襁褓,到叮嘱宫人注意室温,事无巨细,直到婴儿在他怀里安稳睡去,才小心翼翼地交给乳母,又叮嘱了几句 “别惊动了孩子”,这才起身。
“朕还有奏折要批,晚些再来看你。” 他临走前又看了眼上官文彦,“有任何不适都要告诉朕,别硬撑着。”
“恭送皇上。” 上官文彦起身行礼,望着赵元泽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因徐清和而起的慌乱,竟被这片刻的温情压下去不少。
皇帝离开后,上官文彦松了一口气,却也很快回过神来。
皇上的宠爱虽暖,却护不了他的秘密。白露不会轻易放弃调查,徐清和又缩着不敢露面,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沉思片刻,对身边的心腹太监道:“再去一趟徐清和的住处,就说‘若他今日不来,往后瑶光殿再难护他’。若他还敢称病,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告诉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顺领命而去。上官文彦坐在软榻上,眼神阴狠。他知道,这是一场生死较量,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他不会让自己失败的,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未来,他必须不择手段。
而在琼华宫内,景明宇正听着白露的汇报。白露说道:“君上,小三子来报,徐清和一早收到瑶光殿的消息后,脸色煞白,犹豫了许久,方才带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太医院去了,看那样子,像是要送礼打点。”
景明宇冷笑道:“看来他们是心虚了,想要销毁证据了。白露,让小三子盯紧了,千万别让他得手。”
白露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到关键之际,太医院的档案库成了双方角力的焦点。月光隐入云层,宫墙内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寒意,而被掩盖的真相,正随着这场暗斗的升级,一点点迫近水面。
皇帝离开瑶光殿后,转过回廊,并未直接往御书房去,反而脚步一转,走向了位于皇城西侧的启翔宫。这座宫殿以凤凰殿为正殿,向来是君后上官煜的居所,此刻檐下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滴落时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衬得整座宫殿愈发清幽。
赵元泽刚走到凤凰殿院门口,就见廊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上官煜一袭鹅黄缕金袍,恍若昆山片玉琢就的仙客,虽静立庭除,而风骨自生琅琅之韵,神采湛若朝霞映雪,清华之气逼人眉睫。他正弯腰给阶前的兰草浇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尾微垂的眼眸衬得温润如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柔和的笑意:“皇上怎么过来了?今日不忙吗?”
“刚从瑶光殿看了孩子,想着你定是醒了,便过来坐坐。” 赵元泽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铜壶,“晨露重,怎么不多披件衣裳?仔细着凉。”
说着便伸手替他拢了拢肩头,指尖拂过那缕金绣纹,触感细腻,“这袍子颜色衬你,只是料子偏薄了些。”
上官煜笑了笑,任由他摆弄:“刚起身活动活动,不冷。倒是皇上,刚看过皇长子,该是欢喜的吧?”
“自然欢喜,那孩子眉眼周正,是个有福气的。” 赵元泽牵着他往殿内走,目光总不自觉落在他身上那袭鹅黄锦袍上,阳光洒过,衣上金线流转生辉,倒比阶前兰草更夺目,“不过比起看孩子,朕更想看看你。这几日忙于朝政,倒忽略了你。”
进了凤凰殿内殿,宫女早已奉上热茶。赵元泽让上官煜挨着自己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暖茶:“前几日你说江南新茶到了,朕让人取了些送来,就在案上,等会儿让他们给你泡来尝尝。”
他说着,视线扫过殿内,见上官煜今日连束发的玉簪都换了支同色系的鹅黄琉璃簪,与衣袍相得益彰,不由笑道,“今日这一身倒是雅致,看来心情不错?”
上官煜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浅笑道:“不过是觉得天气暖了,换件亮色衣裳罢了。谢皇上记挂。” 他看向案几,果然见一个青瓷罐静静摆在那里,旁边还压着几张宣纸,上面是他未写完的字。
赵元泽凑过去看了看,指尖点在 “寒蝉凄切” 四字上:“怎么写起这个?近来心绪不宁?”
上官煜将纸卷起来,轻声道:“不过是昨夜听雨,偶有所感罢了。皇上日理万机,不必为臣下这些小事费心。”
“你的事从来不是小事。” 赵元泽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前阵子你身子不适,朕没能时时陪着,心里总记挂着。今日难得得闲,陪你说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太医院递了脉案,说你气血还是虚,往后夜里别再熬夜看书了,按时歇着。”
上官煜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轻轻 “嗯” 了一声:“臣侍记下了,多谢皇上体恤。”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从殿外的兰草长势,到近日新得的古籍,赵元泽耐心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殿内茶香袅袅,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那袭鹅黄缕金袍上,金线闪烁如碎光,一派安宁和煦。直到御书房的太监来请了两次,赵元泽才不舍地起身:“朕得去批奏折了,晚些再过来陪你用晚膳。”
“皇上安心去吧,臣侍在殿里等你。” 上官煜起身相送,鹅黄衣袍随动作轻扬,恍若晨光里舒展的蝶翼,看着赵元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暖意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