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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弥留之际(二) 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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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那药童打开了一点窗户,从缝隙往外瞧了一瞧,转身道:“师傅,那人还在外头站着,一动也不动。
您......当真不去会会他么?”
闻言,那老人不紧不慢地顺了顺自己花白的胡子,没说话。
段砚在木屋前站了两日,雪夹着雨还一直下着,他的裘衣早已被雪水浸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他眨了眨眼,那些雪晶子便往他眼睛里钻,凉幽幽地砸遍全身。
也就是在这时候,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段砚瞳孔骤缩,只见那老人披着一件旧棉袍,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壶茶,抬头望了望天空。
段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走上前去膝盖一弯,直直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求前辈出手相救。”
老人低头看了段砚一眼,也没叫他起来,只是淡淡地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值得我救?”
段砚依旧垂着头,道:“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
“天职?”老人打断他,“谁定的职?就像你说的,我救过他一次,如今不欠谁的,他想活,与我何干?”
段砚垂在两侧的手突然攥紧,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头一次生出了这种无能为力的不甘。
段砚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要什么,现如今拥有侯爷的身份,万贯家财,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换不来的东西......
段砚咬着自己抽搐的嘴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给我?”老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道,“金钱,权势,田地......这些无非是身外之物罢了,我拿来又有何用?”
段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他道:“那用我的命,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此言一出,老人看了段砚许久,叹了口气道:“你的命?你的命值几个钱?”
“你死了,他活着,然后呢?你让他一个人再死一次?”
段砚浑身一僵,他从未想过这个,他只想让阿临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活着,至于之后的事,段砚从未想过......
沉吟良久,老人道:“你心不静。”
“可是他要死了,我如何能静?我如何能......”段砚的声音低下去。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样心如止水,了无牵挂。我是人,我有七情六欲,这是我的错么?!”
段砚跪着向前爬行了几步,栽倒在那老人的跟前,绝望地恳求道:“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我怎么做......”
见老人依旧沉吟不语,段砚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咚。”地磕了一下,雪地被他的额头砸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抬起头,再次往下磕。
“我给您磕头......”
此刻尊严,面子,一切的一切于段砚来说都没了意义。
他磕了第四下......第六下......
“若有来世,我给您当牛做马,给您跪一辈子,给您磕一辈子的头......我只求您随我下山,救他一命......”
可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了木门合上的声音。
是那来人回屋去了。
段砚跪在那里,不知磕了多少个响头,额头抵着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难道他当真不能将人挽回了么?
可是段砚他不甘!
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雪地上,段砚被冻得紫红的手,深深嵌进雪地里,攥紧了地上的雪,用力地嘶吼了一声。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眼看着天又暗了下来。
宋鹤吟还仅剩两天不到的时间了。
老人进屋之后,那药童又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问到:“师傅当真不救他么?他好歹...好歹也叫过您师傅......”
老人没说话,只是让那药童继续去煎药。
夜里,那药童在后院煎药,几次三番地溜到屋内,朝着窗外瞥了一眼。
只见段砚仍在雪地里跪着,一动不动。
......
次日午时,天边依旧蒙蒙的,那药童将煎好的药往屋里端。
他瞧见老人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叹了口气:“师傅......”
老人并未睁眼,良久方才开口,问道 :“药煎好了?”
药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后,老人便也不再说话了。
看样子,他是当真不打算去救人了......
段砚勉力地蜷了蜷冻僵的手指,这时候他听到木门打开的“吱呀”声。
段砚眸子里亮起了点希望,抬头时只见那药童朝着自己走来。
那药童神色有些难看,他逡巡着道:“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师傅是不会出来的,与其在这里等着,倒不如......赶紧回去陪陪他。”
话音一落,那扇门再次响了一声,段砚的心猛地往下沉。
老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进来。”
段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抹了一把眼边的滚烫的泪,托着冻僵的腿脚进了屋。
段砚进了屋,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瓷瓶:“倒是个痴的。”
“这后山上有只老虎,活了三四年了。我的药引,还差一味虎血。”
段砚抬头,便听那老人继续道:“新鲜的,趁热取来。”
说罢,老人便喝了口茶,“你歇上几个时辰,便......”
话没说完,老人睁眼时,一瞧见跟前没了人影,只留下了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人走后,那药童走上前来,问道:“师傅既然早就要救人,一开始又是为何要将他拒之门外?”
你那老人笑了笑,只道:“磨磨他的性子罢了。”
......
日落之前,那药童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只听“咚”的一声响,他转过身去,便瞧见一只老虎躺在了院子里。
那药童先是吓了一跳,朝着院子里带血的脚印望去,瞧见段砚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段砚抬起颤抖的手,将一只装着老虎血的瓷瓶递上:“药引。”
这时候,老人也闻声从屋内出来,瞧见了雪地上的那只老虎,以及老虎旁浑身是伤的人。
那药童赶忙接过了瓷瓶,道:“呀,你伤得好严重,赶快进屋!”
段砚没有答他的话,托着那只近乎脱臼的手臂,走向了那老人,再次在他跟前跪下:“还请前辈随我下山救人。”
“还真是个疯子。”老人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你这伤不处理,还没下山,人就没了。”
说着他便对药童抬了抬眼,道:“昨日让你煎的药,还差这个。”
说的正是那药童手中的老虎血。
那药童眼睛一亮,原来他昨晚煎的药,就是解药!原来尹师傅不是不打算救人!
他二话不说地转身去了后院。
“过来,坐下。”老人示意段砚。
段砚站着不动,他不想再浪费一刻,“前辈......”
“闭嘴。”老人上前将他扯了过去,见他肩上的那道狰狞的伤口处理了下。
段砚望了一眼外头不断飘摇着的雪花,他的心始终不能平静。
......
冒着白雾的热水换下去一盆,又端上来一盆。
宋瑞一双被烫的通红的手,伸进盆中拧干帕子,将之覆到了宋鹤吟手上、腿上,可他依旧蜷缩着那发冷的身子。
他跳动的眼皮仿若被风吹颤的烛火,嘴里呀呀呀呀地说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话。
宋鹤吟试着睁开眼,但此刻却又仿若深陷他曾经走不出来的梦魇一般,有什么东西一直拉着他往下坠,坠到阴曹地府里去。
远处有人在说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声音。
“公子......”
“再坚持一下......”
宋鹤吟极力地想听清,可那声音却在顷刻间便被风吹散了。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又刮过来了一阵风,带来了松子百合酥的香甜,宋鹤吟转过身去,只见段砚从墙上跳下来。
“阿临若是想吃,以后哥哥每日都给你带!”
不待宋鹤吟开口答应,他就感觉到自己眉心传来一阵刺痛。
“弟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同我长有一样的脸。”
宋鹤吟目光落在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上,亲眼瞧见那把刀凑到了那张小脸上。
他想冲上去,推开那人,可刚一触碰到那人的手时,画面就碎了。
再一睁眼,眼前一片水光潋滟,模糊的人影,映在灯火辉煌中。
宋鹤吟听到耳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话音一落,段砚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宋鹤吟本能地上前追去,嘴里喊着“不要”。
周遭嘈杂的欢笑声逐渐被婉转的琵琶曲,瓷碗的碎裂声,哀哀的哭泣声取代。
“娘,我想念书......”
宋鹤吟抬眼看着如画,发觉一滴不知是谁的热泪,落到了他的手心。
“吟儿......”
他一低头,只见掌心里出现了一只长命锁,上头清晰地刻着:吾儿长安。
忽然,一切都碎了,世界黑成一片。
宋鹤吟他逐渐地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方才对他对话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他不清楚自己是谁。
是萧临?
是宋鹤吟?
是......
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倒是个,好名字。”
......
“回来了!”
“他回来了!”
“阿临!”
“师伯!”
“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