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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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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谢见明躺在沙发上,这是他的床。
月光太亮,将窗格的影子斜斜地烙在地上,也烙在他身上。他睡不着,起身拉开了阳台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惊蛰后特有的粘腻潮气。月光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皮肤显得过白,白得让他想起那个冬天,寒气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他逼成这种没有生气的颜色。
谢见明看到掌心,留着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痕。几个小时前,在咖啡馆,他攥住谢迟晟手腕时,自己太用力留下的。
他盯着那痕迹,指腹无意识地碾过。
熟悉的触感。
那年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谢见明发了高烧,意识像浸在滚水里,又沉又烫。母亲拖着行李箱的声响落在门口,很长,很暗。
她要走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床上滚下来,扑过去,手指死死抠进行李箱粗糙的布料缝隙里。
母亲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像屋外檐下结了一夜的冰锥。她一根、一根,掰开谢见明烧得滚烫的手指。
最后一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细痕。一道很细的白痕,然后迅速泛红。
他没哭。只是看着那道细痕,然后看着门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余鸿飞回来了。发现了妻子留下的字条。谢见明在昏沉中,听见纸团被粗暴揉捏的闷响,和一句砸进垃圾桶的咒骂:
“臭婊子。”
再然后,卧室门被一脚踹开。黑影笼罩下来,皮带扣相互撞击,发出叮当脆响,是暴风雨前唯一的警告。
他被拽了下来。皮带挥下时,带起风声。
或许是真的烧糊涂了。谢见明用尽全力,在皮带抽到身上前,凌空抓住了那截冰冷的皮革。
时间,真的暂停了一秒。
余鸿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快烧死的小崽子还有力气反抗。
随即,暴怒升级。
更密集的拳脚和皮带落下来。世界只剩下疼痛和闷响。
但谢见明记住了。
他牢牢地记住了抓住的那一刻,暴力也曾为他停滞过。
哪怕只有一秒,哪怕代价是之后的变本加厉。
阳台的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谢见明收回手,握紧了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段记忆中淬炼出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他看着掌心那淡淡的淤痕,想起了:
沈贡良的笑容,谢迟晟僵硬的背影,那种即将被某种无形力量剥离带走的预感。
太熟悉了。
和母亲行李箱的触感一样熟悉。和父亲皮带挥下前的风声一样熟悉。
所以,他抓住了。不遗余力,不容置疑。
*
*
正值考试周的数学课。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都给我打起点精神啊,把这张模拟卷认真,好好做了!都是历年真题。”
孟晋霖又一次痴痴地望着暗恋的人的背影,这情形恰好落入谢见明平静的眼底。
一股心虚混着烦躁猛地窜起。孟晋霖想起水运会上被谢见明无声拒绝的难堪,他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可对方却只是平静地回望,那眼神清澈得像面镜子,反而照得他更加狼狈。
孟晋霖只好悻悻地转而收回目光,可视线无意扫过谢见明摊开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谢迟晟”三个字,但与他作业本上的字体截然不同,潦草漂亮的字体。
这是做什么,练签名?
模仿签字在中学阶段是常态,目的是不让家长知情。曾广霞才刚明令禁止过此类行为,谢见明就视若耳旁风?
于是一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孟晋霖的心,暗藏心底。
孟晋霖慌忙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他假装低头看卷子,余光却死死锁着那片写满名字的草稿纸。
谢见明知道他在看。
笔尖没有停顿,甚至更加流畅。又一个“谢迟晟”在纸面诞生,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下课铃响,谢见明合上草稿本,动作平静。孟晋霖起身走出教室。
得告诉老师。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察觉到谢见明在看他,目光精准地穿过嘈杂人群,落在孟晋霖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孟晋霖瞬间僵住,所有告发的勇气被那一眼冻结、碾碎。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先回去吧。”曾广霞低着头批改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划出刺眼的痕迹。
孟晋霖攥了攥衣角:“老师,您不打算……管一下吗?”
曾广霞抬眼,冷冷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像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我会处理。你下课后把他叫来。”顿了顿,她又说,“算了,我亲自去,免得你俩关系更僵。”
两节课过去。
“谢见明,来我办公室一趟。”曾广霞敲了敲班房门。
“嗯。”
一进办公室,曾广霞没直接问,反而转了话题:“最近月考成绩怎么样?”
“还好。”
“掉下来了?”
“没。”
曾广霞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为什么练签名?”她终于问出口。
谢见明抬起眼: “曾老师听谁说的?”
曾广霞被这话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锤着胸口,好一阵才缓过来。表情有些不自然:“……孟晋霖。”
“想记住他,”谢见明的声音很平,“刻骨铭心。”
曾广霞握着保温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口的热气袅袅上升,隔在她和谢见明之间。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谢见明没再继续。
曾广霞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和话语。她语重心长道:“谢见明,你是个人,没必要一味地模仿他人,你只能是你自己。”
“嗯,知道了。”
“好了回去吧。”
谢见明转身离开。
他走后,办公室里有老师低声问:“谢见明……是那个回回考第一的学生吧?”
曾广霞划着手机,淡淡“嗯”了一声。
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像无数细小的针,擦过空气。
“真厉害啊,没想到是你班的学生……”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喧闹。谢见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回到座位上,再次摊开草稿纸时,笔尖悬在半空。
你只能是你自己。
然后,更用力地戳了下去。
曾老师的话在耳边回响,像一句毫无意义的噪音。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又一个“谢迟晟”在破损的纸面上诞生,笔画比之前更重,更尖锐,几乎带着刻进去的力道。
刻骨铭心。
他当时对曾老师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