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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地无银三百两 ...


  •   钟远今日着实有点奇怪,连董小桉都看出了不对劲儿。

      “钟远怎么了?”董小桉转着方向盘找车位,目光在道路两旁逡巡,“怎么感觉他紧张兮兮的,都到楼下了,还说什么要回家换一下衣服。”

      车子停在电力局一块空地上,他兴致勃勃地转头问:“你们打算要出柜啦?”

      “没呀。”阮元摇摇头,“我们……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不主动告诉任何人,别人知道了也就知道了,那是别人的事儿。”

      “那就奇怪了。”董小桉纳闷,“怎么他今天一副丑媳妇儿总要见公婆的模样。”

      “你也看出来了。”阮元直起身子趴在前排椅背上,伸手拿了一片他手里的薯片,“他昨天还特意去修了一下发型。”

      董小桉转身跪坐在驾驶位上,两颗脑袋越靠越近,嘀嘀咕咕的:“他这症状都快赶上考前焦虑症了,今天老走神,眉头皱得老高了,时而兴奋时而忧虑。”

      “有点。”阮元又拿了一片薯片,点点头,弯着眉眼笑,“昨天还问我要不要眉毛也修一下,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有什么事儿,要这么隆重。”

      钟远回家脱掉被磨破边的脏脏黑色帆布鞋,换上了一双全新的小白鞋,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了。

      他看了看车窗里的两个脑袋,敲了敲玻璃。

      “你怎么知道我们车停在这里?”董小桉被吓了一跳,“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出声,吓死个人。”

      “怎么,说我坏话了。”钟远嘴角噙着笑,转头问阮元,“他是不是说我坏话啦?”

      “没有。”阮元笑着点点头,随即摇摇头,“没说你坏话,说你新发型好看。”

      “是吗?”钟远摸了摸没什么变化的寸头,狐疑道,“真好看?”

      “好看。”阮元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都可以去当模特拍杂志了。”

      “把你给夸美了。”董小桉催促,“别聊了,你这发型要夸起来三天三夜也夸不完,再夸下去,菜都要凉了。”

      阮曦听到门铃去开门,挽着董小桉抱着金桔盆的手臂迎他进门,欢喜地说:“好久没见了,让我仔细瞧瞧,长高了没。”

      “我又不是小孩,哪能年年长高啊。”董小桉笑着撒娇,“别把我当三岁小孩。”

      他放下金桔盆栽,自己话音才落地,却像讨糖的孩子似的缠着阮奶奶要抱抱。

      老人嫌他那么大了还撒娇不给抱:“又不是三岁小孩,别粘人。”

      “就喜欢和外婆贴贴呀。”他嘴甜,跟着阮元喊阮奶奶外婆,“八十岁了,也会喜欢和外婆贴贴。”

      “烦人。”阮奶奶嘴上嫌弃他,却像对待宠物似的,含着笑意抱了抱他,又贴了贴脸,“胖了点。”

      “你们怎么这么晚。”阮曦在摆碗筷时抱怨,“我快要饿死了,外婆非不让先动筷。”

      “就……..就去搬了两盆花,就迟到了。”钟远神色有点慌张地解释。总不能直接说他自己磨磨蹭蹭导致的,印象多好啊。

      “堵车啊。”董小桉叹气,“我那车太大了,很多近路绕不了。大过年的,主道线开哪儿,哪都堵得水泄不通,都得等半天。”

      “陈哥都来不及去接,只能喊薛庭骑车去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门铃又响了。

      “钟远你今天怎么人模狗样的。瞧这身新衣服,要去约会啊。”薛庭进门故意踩了一下钟远鞋背,调侃道:“呦,还是新鞋。”

      薛庭的戏谑像平地起惊雷,引来了全屋的目光。

      “是挺不一样的。”阮奶奶去厨房拿鱼汤,路过他背面,满意地点头,“钟远长得周正,简单拾掇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眉眼是稚嫩了点,也算得上风度翩翩。”阮奶奶笑着打趣,“是我们年轻时,舞池里争着想跳舞帅小伙。”

      “约会啊。和谁啊?”陈春见惊奇地问,“你交女朋友了?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交女朋友啦?好看吗?”阮曦好奇地瞪圆了双眼,揶揄道:“怎么还藏着掖着啊,真把我们当外人。”

      “挺……..挺好看的。”

      “没把你们当外人。”

      “晚上约了阮元看电影。”

      “没……..没交女朋友啊。”

      钟远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嘴皮子忙的有点“七手八脚”,不知道该先说那一句,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有点语无伦次。

      “真没女朋友。”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留下。

      “对对对,你没交女朋友。”阮曦一脸不信,拍了一下他肩膀,不怀好意地笑,“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给我从实招来。”

      钟远摇头:“真没有。”他倒是交了一个男朋友,但真不能说,说出来怕吓死她们。

      “我来我来,我来盛。小心烫。”他逃命似地跑去厨房,小声地对阮元抱怨,“你怎么躲厨房来了,也不帮帮我。”

      阮元笑着没说话,舀一颗板栗尝了尝味道,清甜酥软,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递到钟远嘴边说:“啊,张嘴,尝一尝,很好吃。”

      钟远张了张嘴,一口热汤下肚,瞬间觉得暖烘烘的,心神平静了一点。

      “哥哥,你别紧张。”阮元又舀了一口喂它,“你越紧张越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看起来紧张吗。”钟远问。

      “你从昨天紧张到现在。”阮元点点头,语气平和,眼神温柔。

      “这么明显啊?”钟远靠近他低声说,“别人是做贼心虚,我做采花贼就更心虚了。阮奶奶那个眼神,炯炯有神,她一看我,我就紧张,像能把我看穿了似的。”

      “看穿就看穿呗。”阮元喂着汤安抚他,“也不是很什么大事。她们会接受我们的。像薛庭和桉崽一样,她们也是会祝福我们的人。”

      钟远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笑了:“也是哦。把我紧张坏了,脑筋转不过弯来。”

      阮奶奶今天准备了一大桌菜,天朦朦亮时她就去菜市场了,苍北就是这样,每到逢年过节,菜市场人挤人,买菜都得靠“抢”。

      桌上蜜汁蒜香鳗鱼、浦平卤鹅是陈春见爱吃的,清蒸虾、蟹炒年糕、是薛庭爱吃的,豆腐鲫鱼汤、清蒸鲈鱼是董小桉爱吃的,江蟹生、切片卤牛肉是钟远爱吃的,春卷、清蒸大闸蟹是阮元爱吃的,姜末拌血哈、腰果炒西芹是阮曦爱吃的,蝤蠓蒸地瓜、板栗猪肚汤是她自己爱吃的。

      她的爱很平均,一个都没落下,包括自己。

      “小远啊,多吃点。”阮奶奶夹了一块牛肉给钟远,笑着说,“这半年你去读大学,那些柴米油盐的重物,再也没人帮奶奶扛上楼喽。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原来那么辛苦的啦。那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钟远接过牛肉,笑着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外婆。”

      这一声外婆他酝酿了很久,现在终于说出口了,从昨日开始忐忑,胸口似有巨石压顶,现下落地,他松了一口气,心想也没那么难。

      “外婆”很平常的一个称呼,随着阮元叫的,董小桉也这么叫她。但钟远往日都叫她一声“阮奶奶”,今日却改口了。

      此时阮奶奶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镜子似的湖面微微起了波澜,她看了一眼钟远,又恢复了平静,心下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多吃点,”她夹着他们几个人各自喜欢的菜,一个个说过去,“多吃点,吃饱了就去玩儿,不用特意陪着我这个老太婆。我还约了别人麻将呢,最近手气差,输了好多,一心想着翻本呢。”

      “我也要。”阮曦年纪渐长,却柔软了许多,学着撒娇,“怎么都给他们夹,就不给我夹。”

      阮奶奶颇为费力地掰开了几个雪哈,摆到她盘子里:“诺,都有,少不了你的。”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阮曦哈哈大笑,夹了一个春卷给阮元,“宝儿,多吃点。”

      “好嘞,我的妈。”阮元给钟远夹了块江蟹生,神情调皮,语气挑逗,“宝儿,你也多吃点。”

      钟远吓了一跳,看了阮曦一眼,又看了阮奶奶一眼,大家都各自开心地吃着饭聊着天,他放下心来,呼了口气,红了耳廓。

      “宝儿,我也要,我也要。”薛庭起哄。

      “宝儿,我也要,我也要。”桉崽也没放过戏谑他们。

      “宝儿,你也多吃点。”阮元对起哄的两个人置若罔闻,夹了块卤鹅到陈春见碗里,“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摸不着头脑的陈春见笑着点头:“你们都多吃一点。”

      七个人围桌吃完,阮曦起身去厨房拿了几块蛋糕出来,蛋糕上洒满了细细的糖霜,旁边还放了一个香草冰淇淋球。

      阮奶奶端着蛋糕围着那两盆西府海棠,看那花盆觉得似曾相识,她惊喜道:“唉,这不是老李头家的花王嘛,我跑了好几趟都不卖我。你们怎么弄到的?”

      “外婆,你真地喜欢啊?”钟远扬着笑脸,他异常开心地说,“你喜欢就好。我生怕你看不上。”

      阮奶奶眉眼都笑开了:“老李头这两盆西府海棠,谁见了都眼馋,有些人为了它们,把他家门槛都踏烂了。”

      “我当然喜欢哦。这花欢喜得我,没办法用言语形容。要不是我现在满脸爬满褶子,都以为谁上门提亲了。这上心程度可以说和上天揽月差不多啦。”

      果然千金难买心头好!投其所好,送年宵花送对了!!!

      钟远高兴得眉尾飞扬:“他有一个外孙,是我们朋友。做了顺水人情,很便宜就卖给我们了。没那么难。”

      阮奶奶越看越喜欢,喜不胜收。

      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不仅仅是那个青釉色花盆缺了一角很有辨识度,还有这两盆西府海棠花枝的形状和长势非常像,双生似的,她一见就忘不了。

      这两盆西府海棠,去年春天她看过它们开过花,只一眼,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念念不忘。

      那略微粗壮的枝头上挤满了花朵,一朵朵一簇簇,粉白的海棠花瓣,花尖冰绡的粉色渲染上似的,没有假花般的蜡质感,整盆花远处看,一片淡淡的胭霞爬上白云似的,又似流动的纱幕。

      “你们这朋友,胳膊肘往外跑啊,把这搬出来给你们,李老头竟也舍得割爱。”阮奶奶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老李头也真是的,我说破嘴皮子都不愿意卖,却随随便便就卖给你们,你们谁懂养花啊,也不怕你们糟蹋了。万幸落到了我手里。”

      七个人饭后甜点吃完,阮奶奶送他们出门。

      今晚她总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了起来,有点恋恋不舍,心下又有点担忧,她在门口嘱咐:“好好玩,注意保暖,别着凉了。不管多晚记得回家。”

      “外婆,看完电影,我就送他回家。”钟远站在门口笑着回她,“不会太晚的。”

      阮奶奶点点头:“去吧。”

      大门还没关紧,阮奶奶就转身呼唤着阮曦:“阮曦,阮曦,你快出来。”

      阮曦正在厨房洗碗,围着可爱的围巾,手里手套泡沫还没冲,一听她大呼,急忙探头出来:“怎么啦?”

      “死啦,死啦,天要塌啦。”阮奶奶拍着自己女儿的手臂,火急火燎道,“你儿子,他……他……他在搞同性恋。”

      阮曦深深地吸了口气,缓好一会儿,才说:“你也看出来了?”她说的是疑问句,可没一点疑问的语调。

      阮奶奶动作一顿,眼眶发酸:“以前没觉得,你看今天,两个小伙子吃个饭都含情脉脉、打情骂俏的,那不是情窦初开是什么。”

      “钟家那个小子,还改口喊我外婆。”阮奶奶叹气,但一口气全堵在胸口出不来,“他那眼神殷勤的,就差开口要我们改口费了。”

      “大白菜都被猪拱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阮奶奶急得抹眼泪,满脸不情愿,“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几年,宠了几年,他凭什么啊。那么轻而易举!”

      阮曦劝慰道:“人家怎么说也是Z大高材生,也挺优秀的啊。也不容易啊,初中那几年都是他在养。”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帮外人说话。这是优秀不优秀的问题吗?”阮奶奶哼哧一声,喉咙像被开水滚过一样,哑声道,“你儿子要和一个男的谈恋爱,都要被霍霍了,你一个当妈的怎么也没个妈样儿。”

      阮曦立马摘了手套,拿了纸巾递给她:“那孩子真的挺好的,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长得好看又水灵,阳光开朗,孝顺又懂礼节,从小就招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对阮元好得没话说。”

      阮奶奶一听她说的那么轻巧就来气:“他要是女的,一头猪我也没话说。可他是男的,两男的谈恋爱,谁容得下。”

      阮曦:“同性恋这条路虽然不好走,是一道窄门,要承受很多歧视和白眼,甚至谩骂,但它们两厢情愿,我们就得接受啊。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阮奶奶闻言,抬起头,抽泣道:“那哪里是窄门,那就是一道窗户缝儿。我们镇,你不要看它,经济发展越来越快,房子建的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潮流,但思想传统得很。对一些事物的看法偏执的可怕,哪里容得下同性恋。”

      阮曦拍拍她后背,安抚她:“别人容不容得下我不在乎,我们容得下就行了。小镇容不下,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让他们闯。你还怕他们没能力啊,就那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不仅顺顺利利得过了,还能脱颖而出。窗户缝怎么了,别担心,学历、能力、好心态、口袋里的钱、我们的支持都能成为他们手上的铁锤,窗户缝难过,把窗户砸了就好过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阮奶奶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时代,天大地大,我怕哪里都容不下他们,到时候处处受委屈,可怎么办。”

      阮曦:“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路要走,有句话不是说嘛,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要是我们都要硬逼着他在轨道上走,不支持他,他才是真正的委屈。”

      阮奶奶轻嗤一声:“谁不支持他了!我是怕他受伤。我们家孩子从小就敏感,好不容易养好了,这些年看着也开朗了不少,心口再来个血窟窿可怎么办。别把他再养回去了,可怜死了。”

      阮曦听了这话,在沙发上开心地抱了一下她:“我就说,不止我一个人溺爱他,也是他外婆惯出来的。”

      阮奶奶含笑骂道:“你这个当妈的不负责任,我这当外婆的也荒唐,这都能惯他。”

      阮曦趴在她身上撒娇:“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婆。我们可真棒,把他养的很好。”

      阮奶奶在她额头狠狠地敲了一记:“就你,也是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你儿子是好的不学,尽捡些坏的学,整天没个正经儿,你们都不让我省心。”

      阮曦扬着明艳的笑脸,对她撒娇:“我不正经,也是你惯出来的。但是你教的很好,我们不入主流但是过的光明磊落,洒脱又肆意,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阮奶奶摸了摸阮曦的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里她手里拿着张合照,坐在窗前抹眼泪,床头灯泛着微弱的橙亮,一亮就是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地无银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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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预收《需要我时打给我》,霸道总裁爱上财迷社畜的狗血故事。 夏晚意爱钱,他视钱如命。 别的主角有分离焦虑症、皮肤饥渴症、性瘾等病态依赖与关系障碍类疾病。 好消息!这些他通通没有。坏消息 但他有金钱分离焦虑症、金钱饥渴症、钱瘾等穷人病。 沈庭声Z市霸总,夏晚意因为遇到他银行卡里有了数不完的零。 商界波谲云诡,千帆过尽,最治愈他的却是沈庭声那句:需要我时打给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