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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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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凌岳被手机尖锐的铃声从一场旧梦中拽了出来。
没有半点迟疑,他抓起手机,声音因短促的睡眠而沙哑:“讲。”
电话那头是值班室小刘急促的声音:“凌队,出大事了。滨海新区,金鼎国际公寓A座2801,命案。现场……很糟糕。”
“保护现场,通知法医、技侦,我马上到。”凌岳掀开薄被,动作利落得仿佛从未睡着。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窗外沉寂的城市,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又一次攫住了他。小刘用“很糟糕”来形容,那实际情况只会更甚。
二十分钟后,凌岳的黑色SUV粗暴地甩尾,停在了金鼎国际公寓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蓝红警灯在闪烁,将凌晨的静谧切割得支离破碎。
几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凌岳套上鞋套、头套、手套,接过现场民警递来的登记表签下名字,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脸色在警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眼底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细微纹路,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
“凌队。”提前到达的副组长李健迎上来,他是个老刑警,脸色很不好看,“上面……简直是个屠宰场。”
“死者身份?”凌岳一边走向电梯,一边问。电梯需要刷卡,28楼按钮已经被技术队贴上了证据标记。
“初步核实,赵栋,四十六岁,鼎晟建材公司的老板,独居。是第一发现人,他家的钟点工,今天来得早,用备用钥匙开门发现的,吓晕过去了,刚醒,在楼下车里由女警陪着。”李健语速很快。
电梯无声上行。凌岳没再问话,只是微微抿紧了唇。鼎晟建材,赵栋,这个名字他有点模糊印象,好像上过本地的财经新闻,不是什么负面,就是普通的商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28楼。楼道里已经站满了技术队的同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2801的房门大开,更强的光线和更浓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凌岳在门口再次停下,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踏入。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极致奢华却又无比诡异的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滨江的璀璨夜景,客厅中央摆放着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波斯地毯……以及,地毯上那个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
一具人体跪在地毯中央。
之所以说是“人体”,是因为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全身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露出下面鲜红、暗红交织的肌肉组织和黄色的脂肪层,血管和神经像扭曲的蛛网般附着其上。
肌肉因为失去皮肤的包裹,呈现出一种僵硬而扭曲的挛缩状态。它(他)低着头,双手被缚在身后,摆成一个极其标准又无比怪异的跪姿忏悔状。
饶是凌岳见惯了各种现场,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观察整体环境。
异常干净。
除了尸体所在的地毯区域被深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液体浸透之外,周围的地板、家具几乎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是血和大量漂白剂混合后的产物,刺鼻又恶心。凶手清理了现场,非常彻底。
技术队的灯光将现场打得雪亮,法医老陈正带着助手小心翼翼地初步勘察尸体,拍照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老陈。”凌岳喊了一声。
法医老陈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凌队,来了。”他站起身,示意凌岳靠近一点,但又保持安全距离,“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目前看是失血性休克,但过程极其漫长。看到了吗?”他用手里的镊子虚指了一下尸体裸露的肌肉表面,“这些细微的划痕,凶手的手法非常……专业,甚至可以说是精细。他在剥皮的过程中,有意避开了主要的动脉,让受害者活了很久,感受整个过程。用了药物,具体要回去毒化检验。”
凌岳的目光落在尸体旁边。那里放着一本硬壳书,深褐色,烫金字体有些暗淡,书被打开,内页朝上。
“《神曲》,”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丁的。翻到的是《地狱篇》某一页。技术队已经拍过照了。”
凌岳蹲下身,小心地不去触碰任何东西,看向那本书。泛黄的纸页上,有一段被用红笔划了出来,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干涸的血点。
“背叛者当永堕寒冰地狱……”凌岳低声念出那句被标记的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现场没有找到任何皮肤组织。”技术队的负责人走过来,脸色凝重,“凌队,我们搜遍了,包括下水道滤网都看了。凶手把皮整个带走了。门窗没有暴力闯入的痕迹,要么是熟人,要么凶手有极高的□□。监控我们在查,但这栋楼的监控系统……”他摇了摇头,“有几个盲区,而且昨晚后半夜,28楼走廊的摄像头‘恰好’故障了。”
“熟人?精心策划?折磨?仪式感?”凌岳站起身,环顾这个巨大、奢华却又弥漫着死亡和疯狂气息的公寓。凶手在这里花了大量时间,从容不迫地完成了一切,然后打扫干净,悄然离去。冷静、残忍、自负。
“李健,”凌岳声音低沉,“带人,彻底摸排赵栋的社会关系,生意伙伴、竞争对手、情人、员工,一个不漏。重点查有医学背景、或者心理极端、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他最近有没有接到威胁电话或者信件?财务状况?所有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
“明白!”李健立刻转身去安排。
凌岳又看向技术队负责人:“那本《神曲》,重点处理。看能不能找到指纹、皮屑,任何微小的痕迹。还有,凶手用了大量漂白剂清理,但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找!毛发、纤维、不常见的泥土……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城市开始苏醒。
这个凶手,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他在传达某种信息。
“审判……”凌岳喃喃自语,想起了那本《神曲》和那句关于背叛者的话。
现场勘查持续了数小时,阳光彻底驱散了黑暗,但2801室内的阴冷和恐怖却丝毫未减。更多令人不适的细节被发现:在客厅沙发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技术队找到了一小片极薄的、不属于任何家用工具的金属碎屑,疑似某种特制工具的碎片,在卫生间下水道深处,打捞上来几根极细微的、某种动物的毛发,需要进一步检验。
凌岳的手机又响了,是局里领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消息被严格封锁,但压力已经层层传导下来。
他走出令人窒息的案发现场,在楼道里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也无法完全压下心头的烦躁。
这种无头绪的恶性案件,就像面对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你知道危险就在里面,却找不到方向。
“凌队,”一个年轻刑警跑过来,递上一份初步报告,“技侦那边的消息,楼道故障的摄像头,初步判断是人为用强磁干扰导致的。还有,我们对赵栋公司的初步调查,他这人……名声不太好,为人苛刻,有几个闹得挺僵的合作方,还拖欠过工人工资,但都是经济纠纷,似乎没到要……要剥皮的地步。”
凌岳吐出一口烟,没说话。经济纠纷?不足以解释这种程度的仇恨和仪式感。一定有什么更深的东西。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省厅的号码。
“凌岳同志吗?我是省厅刑侦局的张曜。”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滨江的案子我们知道了,性质极其恶劣。省厅决定派一名犯罪心理侧写师协助你们,叫柯文远,他是这方面的新锐专家。他现在应该已经出发去你那边了。”
犯罪心理侧写师?凌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办案十几年,更相信实打实的证据和痕迹,对那些试图钻进凶手脑子里画画的“专家”总是持保留态度。他觉得那玩意儿有时候挺玄乎,更像是辅助,而不能作为侦查的主导。
“谢谢省厅支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他公事公办地回应。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摁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专家?但愿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学院派。
回到市局,已经是上午十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初步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查报告、赵栋的初步社会关系调查都摆在了桌上。线索杂乱无章,像一团乱麻。
法医老陈详细汇报了尸检发现:“确认生前剥皮,使用了可能含有镇静镇痛成分的药物维持受害者清醒,工具极其锋利和专业,疑似某种特制的手术刀或解剖工具,但比常见的更薄、更窄,像是定制的。死亡过程很长,痛苦极大。体内未发现毒物残留。那本书上,除了那个血点,没有发现清晰的指纹,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
技术队接着汇报:“现场提取到的三十六枚指纹、五十七处脚印,大部分属于受害者和钟点工。陌生痕迹正在比对数据库。金属碎屑成分特殊,是一种高硬度合金,常用于精密仪器加工或特定模具制作,来源需要排查。动物毛发……初步看,像是经过处理的皮革碎屑,非常细微。”
李健汇报社会关系排查:“赵栋离异五年,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公司经营状况尚可,但有几笔债务纠纷。目前排查出的几个有矛盾的对象,经过初步核实,昨晚都有不在场证明。情妇那边……他似乎同时和两三个女人有往来,但看起来也都是图他的钱,没有深仇大恨。”
会议陷入了僵局。凶手像幽灵一样,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常规侦查方向。
“《神曲》呢?”凌岳敲了敲桌子,“那本书的版本来源查了吗?还有划线的句子,有没有特殊含义?”
“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个出版社的版本,很常见,旧书市场或者网上都能买到。划线的句子……我们查了,是描述地狱第九层,惩罚背叛者的地方。但具体指向什么,不清楚。”
就在会议室一片沉寂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干净,与会议室里一群熬得双眼通红、浑身烟味的刑警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却有些疏离的表情。
“打扰各位,我是省厅派来的柯文远。”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凌岳站起身,伸出手:“凌岳。柯老师,欢迎。”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距离感。
柯文远与他轻轻一握,手很凉:“凌队,叫我小柯就行。情况我在路上已经初步了解了,能让我看看现场的照片和报告吗?”
凌岳示意手下把资料递给他。柯文远没有坐下,就站在会议桌旁,快速而专注地翻阅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血腥无比的特写照片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在看普通的风景照。
几分钟后,他放下最后一份报告,抬起头,目光直接看向凌岳:“凌队,凶手不是第一次。”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理由?”凌岳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手法过于熟练和冷静。”柯文远的语速不快,但非常清晰,“首次作案就选择如此高难度、高风险的剥皮手法,还能从容清理现场、干扰监控,心理素质远超一般初犯。这种强烈的仪式感,特定的书籍、特定的姿势、带走特定‘战利品’,表明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内在逻辑和信念系统,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酝酿甚至……练习。”
他拿起一张现场全景照片,指着那个跪姿尸体:“这个姿势,不是随意摆的,非常标准,甚至带有一种扭曲的‘庄严感’。他在完成一个仪式,他认为自己不是在谋杀,而是在‘执行’某种审判。《神曲》不是随意选择的道具,它是判决书。划线的句子就是判决依据:‘背叛’。”
“所以你的侧写是?”凌岳追问。
“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可能拥有医学、解剖学、屠宰或者相关领域的知识或经验,至少有过深入研究。性格极度冷静、自负、有强迫症倾向,可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社交关系疏离。他对‘背叛’极度敏感,甚至可能有过被严重背叛的经历,或者自认为有。赵栋一定在某件事上,被他认定犯了‘背叛’之罪。凶手可能外表普通,甚至具有一定社会地位,不易引人怀疑。”柯文远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认为,这很可能不是他的第一起案件,只是第一次被发现。”
凌岳沉默着。柯文远的分析,确实提供了一些新的视角,尤其是关于“非初犯”和“审判”的论点,与他之前的直觉不谋而合。但这仍然太模糊。
“侧写有助于缩小范围,但破案需要证据。”凌岳最终说道,“我们现在连凶器的具体样子都无法确定。”
“我知道。”柯文远并不介意凌岳的态度,“侧写是工具,不是答案。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如果这不是第一起,那么之前是否有类似要素的未结案件?比如,失踪案,现场也发现过《神曲》,或者受害者被以异常残忍的方式杀害,但尸体未被发现,或者被误认为是其他原因死亡?”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凌岳脑海中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三年前!一桩悬案!
一名叫孙磊的报社记者失踪案。当时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一些挣扎痕迹,还有少量血迹,但远未达到致死量。
现场也被清理过,非常干净。唯一奇怪的,是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本旧版的《神曲》,当时以为是受害者自己的书,没有太在意。案件调查了很久,最终因为找不到尸体,线索中断,成了悬案。
那个记者的报道领域……似乎是社会新闻和司法案件?他曾经因为一篇报道惹过官司。
凌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柯文远。
柯文远透过镜片,平静地回视他,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查!”凌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重新被点燃的锐气,“李健,立刻调取三年前记者孙磊失踪案的所有卷宗!重点查他那本《神曲》的版本,还有他当时正在调查的新闻,特别是涉及‘背叛’或者纠纷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如果两案真的关联,那么这起血腥案件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跨越时间的恩怨。
凌岳再次看向柯文远,这个年轻的侧写师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专注。
或许,这个学院派,并不像他想的那么没用。
而隐藏在滨江市阴影里的那个凶手,似乎才刚刚拉开他这场血腥戏剧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