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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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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来的专家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溅起的不仅是水花,还有沉底的淤泥。
会议室里因“孙磊失踪案”这个名字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老刑警们面面相觑,几个资历深的已经皱起了眉头,显然对那桩悬案还有印象。
凌岳没废话,直接对李健下令:“最快速度,把孙磊案的卷宗调出来,原件扫描件我全要。通知当年经手的老伙计,能找来的都请来,开个联席会。”他的目光扫过柯文远,“柯老师,你也参加。”
柯文远推了下眼镜,轻轻点头:“好的,凌队。”
卷宗还没到,会议暂时休憩。凌岳走到走廊尽头,又点了一支烟。柯文远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怎么想到的?”凌岳吐着烟圈,没看他,声音有些闷。
“模式。”柯文远的声音依旧平静,“过度整齐的现场,带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物品遗留,以及……挑选受害者的某种特定标准。初犯很难做到这种程度的精神满足与现场控制的平衡。如果当前案件是‘完成态’,那之前很可能存在‘练习态’或‘未完成态’。”他顿了顿,“失踪案,尤其是现场有类似异常元素的失踪案,可能性最大。”
凌岳吸了口烟,没评价。
他心里清楚,这种跳跃性的联想,恰恰是他们这些一线刑警有时候会忽略的。他们太习惯于沿着现有的证据链爬行。
“希望你是对的。”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半小时后,孙磊失踪案的卷宗送到了会议室。厚厚的灰尘被拍落,散发着纸张陈旧的气味。
凌岳和柯文远并排坐着,翻开卷宗。
三年前,报社社会新闻记者孙磊,时年三十二岁,独居。室友因联系不上他报警。
警方在其公寓内发现少量擦拭状血迹,经DNA鉴定为孙磊本人,客厅有挣扎拖动痕迹,但同样被大量清理过。入户门锁完好,无强行闯入迹象。
现场发现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神曲》,当时记录为“疑似受害者个人物品”,置于书架上,并未引起特别重视。
孙磊人际关系复杂,因其报道得罪过不少人,调查方向曾集中于报复杀人,但所有嫌疑对象均无实锤证据,最终因找不到尸体,案件悬置。
凌岳的目光死死盯着现场照片里,书架角落那本深褐色封皮的《神曲》,和他刚刚在赵栋公寓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版本……”凌岳低声说。
“已经让人去核对两本书的版本号和印刷批次了。”李健在旁边接话,效率很高。
柯文远则更关注孙磊的报道领域。“他主要报道社会新闻和司法案件……凌队,你看这个。”他指着卷宗里一份列表,“孙磊失踪前三个月,集中报道过几起企业纠纷和一起……工人意外伤亡赔偿纠纷案。”
凌岳凑过去看。那起工伤赔偿案涉及的公司,赫然正是赵栋的鼎晟建材!
一条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线,似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查!”凌岳猛地一拍桌子,“重点查孙磊报道过的所有事件,尤其是和鼎晟建材、和赵栋有关的!所有牵扯到的人,重新过筛子!当年负责孙磊案调查的人呢?来了没有?”
门被推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警察走了进来,脸色有些憔悴,是当年主办孙磊案的老刑警王勇,现在调到了档案科。
“凌队。”王勇声音沙哑,“孙磊的案子……唉,是我心里一根刺。”
“王哥,坐。”凌岳给他拉了把椅子,“当年孙磊报道鼎晟建材那起工伤案,具体什么情况?你们当时查了吗?”
王勇坐下,揉了揉眉心:“查了,怎么没查。一个农民工在赵栋的工地出了事,摔断了脊椎,瘫了。赵栋那边开始答应赔钱,后来各种扯皮,拖了很久。孙磊那篇报道有点倾向性,把赵栋写得很黑心,舆论压力很大,最后赵栋赔了一笔钱,但远远不够那农民工后续治疗的。当时我们怀疑过是不是赵栋报复,但查了很久,赵栋那段时间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孙磊得罪的人太多了,这条线后来就没太多进展。”
“那个农民工呢?”柯文远突然问。
“死了。”王勇叹了口气,“拿到赔偿后没多久,病情恶化,没救过来。家里好像还有个老婆和女儿,后来就不知道了。”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下来。悲剧像连环套,一个接着一个。
“背叛……”柯文远轻声自语,仿佛抓住了什么,“承诺赔偿,然后反悔扯皮,最终间接导致死亡……在凶手扭曲的逻辑里,这或许就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凌岳眼神锐利起来:“所以,凶手可能和那个死去的农民工有关?家人?朋友?或者……纯粹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审判者’,看不惯这种罪行?”
范围似乎缩小了,但又扩大了。缩小了动机方向,扩大了潜在嫌疑人的范围——任何一个可能知晓这件事并心怀极端念头的人。
“王哥,那个农民工叫什么?家庭住址还能查到吗?”凌岳问。
“叫刘明福,家住老城区荷花巷那一带,具体门牌号我得回去查档案。”王勇努力回忆着。
“李健,派人跟王哥去查,找到刘明福的家人,详细询问,注意方式方法!”凌岳吩咐道,随即又看向技术队负责人,“两本书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一个技术员拿着报告跑进来,“凌队,比对过了!两本《神曲》是同一个版本,同一批次印刷的!甚至连书店的价签痕迹都类似,很可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购买的!”
线索开始汇聚了!
凌岳感到血液流速加快,那种面对迷雾终于找到一丝方向的感觉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柯文远,对方镜片后的眼睛也闪着光。
然而,就在此时,凌岳的手机响了。是法医室老陈打来的,语气异常急促。
“凌队!你快来法医室一下!有新发现!关于那个金属碎屑和……皮革碎屑!”
凌岳和柯文远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赶往法医室。
法医室里灯火通明,充斥着消毒水味。老陈正站在电子显微镜前,脸色古怪。
“凌队,柯老师,你们看这个。”老陈指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那枚极薄的金属碎屑的高清图像,边缘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非工业切割的微小锯齿状纹路。
“这碎屑,硬度极高,成分特殊。但我们反复模拟实验,发现它不太像是标准刀具的碎片。”老陈操作着电脑,调出另一组对比图像,“看这个磨损痕迹和微观形态,它更像是一种自制工具,或者是从某种非常特殊的定制工具上崩下来的小碎片。凶手可能自己加工改造过凶器。”
“能推断出大致用途或者来源吗?”凌岳追问。
“很难。”老陈摇头,“需要极其精密的加工设备,比如小型车床或者高精度磨床,个人拥有的可能性不大,但一些小众的工作室或者模型制□□好者可能有。范围还是很广。”
“那所谓的‘动物毛发’呢?”柯文远问。
老陈切换了屏幕图像,那是一些看起来扭曲、暗淡的纤维状物质。
“这东西更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动物毛,但进一步检验发现,这是经过特殊鞣制和处理过的极薄皮革碎片,而且不是常见的牛羊皮。”老陈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成分分析显示,它更接近某种大型鱼类的皮,或者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其他皮革,非常坚韧且薄。我们在上面还检测到了极微量的……人体油脂和汗液残留,不属于受害者赵栋!”
会议室的发现已经令人震惊,法医室的新线索更是让案件蒙上了一层更诡异的色彩。
自制特殊工具?鱼皮?不属于受害者的人体残留物?
凶手的形象在柯文远的脑中迅速修正:拥有极强动手能力,能接触到精密加工设备或本身是相关爱好者;可能对皮革处理有了解;冷静到在实施如此残忍罪行时,还会留下极微量的自身痕迹,可能是汗水滴落溅起沾染,或者工具脱手瞬间摩擦导致。
“工具,皮革……”柯文远喃喃道,“他的‘仪式’需要特定的工具,甚至可能……他穿着特制的衣物?”
凌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凶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变态和麻烦。
“查!双管齐下!”凌岳走出法医室,语速飞快地对跟在身后的李健和柯文远说,“一队人,继续深挖孙磊、刘明福、赵栋这三条线的交集,把所有相关人都给我筛出来!另一队人,重点排查本市所有能进行精密金属加工的小作坊、工作室、模型店,还有皮革工艺制作者、甚至……搞雕塑的!查购买记录,查可疑人员!”
命令下达,整个重案组像一台高速发动机,再次轰鸣着运转起来。
然而,调查进展并不顺利。
摸排刘明福社会关系的刑警反馈:刘明福妻子早已改嫁,离开滨江,女儿在外地读大学,社会关系简单,当年为父亲讨公道的主要是几个老乡,但也早已散去,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有动机且有能力实施如此犯罪的人。
对精密加工和皮革工艺的排查更是大海捞针。滨江市这类大大小小的店面和工作室太多,而且很多没有正规登记,查询需要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赵栋死亡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黄金侦查时间正在流逝。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凌岳几乎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烟抽得更凶了。
柯文远则一直待在会议室,面前铺满了现场照片、报告和地图,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试图更精确地勾勒凶手的心理地图。
傍晚时分,就在众人疲惫不堪之时,技侦部门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凌队!我们尝试恢复了金鼎公寓28楼故障摄像头之前一段时间的录像,有一个发现!在案发前一天下午,有一个送餐员打扮的人进入过28楼,但在赵栋所在单元门口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离开了,行为有些异常。关键是……这个送餐员戴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而且他进入和离开楼梯间的时间,与摄像头故障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送餐员?”凌岳精神一振,“能追踪到是哪个平台的吗?查他的行动路线!”
“正在查!但他的电动车牌照被故意遮挡了部分,追踪有难度!”
这可能是案发前最后一个可疑的接触者!
“扩大范围!调取周边所有路口、商铺的监控,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送餐员’给我找出来!”凌岳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新的线索像一剂强心针,让专案组重新振奋起来。大量的监控录像被调取,技术人员彻夜不眠地进行人脸比对和轨迹追踪。
柯文远走到盯着监控屏幕的凌岳身边,低声说:“他在踩点。或者,他在进行某种‘前置仪式’。送餐员的身份是伪装,他能轻易弄到服装和电动车,进一步说明其准备充分,且具备一定的资源获取能力。”
凌岳“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希望能抓住他的尾巴。”
经过数小时枯燥而紧张的筛查,技侦民警突然喊了一声:“凌队!有发现!你看这个路口监控拍到的清晰点的画面!”
屏幕上,一个穿着某平台送餐员服装的人,正骑着电动车等红灯,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但某个角度隐约能看到下半张脸的下颌轮廓,以及他握着车把的手,戴着一副很薄的、似乎是皮制的手套。
更重要的是,放大画面后,能看到他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侧面,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手绘的奇怪标志,一个简单的、扭曲的螺旋图形。
“这个标志!不是那家外卖平台的统一标识!”技术员喊道。
“查!查这个标志!所有监控,跟着这辆车!”凌岳的心脏怦怦直跳。
凶手的影子,似乎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变得清晰了一点。
然而,就在他们试图追踪这辆电动车最终去向时,它驶入了一片老旧的、监控覆盖极差的城中村区域,消失了。
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
但那个螺旋标志,和那双皮手套,以及那模糊的下颌线,成了新的追查方向。
凌岳回到办公室,摊开滨江市地图,目光落在那片城中村上,眼神冰冷。
柯文远拿着那本《神曲》的复印件,看着里面关于地狱的描绘,轻声道:“他就在那里。等着进行下一次‘审判’。”
而他们,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