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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市局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喧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凌岳和柯文远并排走着,两人的脸色都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沈浩的落网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开始——审讯。他们需要撬开他的嘴,不是为了定罪,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而是为了彻底厘清所有细节,还原真相,给所有受害者及其家属一个交代,也是给这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案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沈浩坐在审讯椅后,手腕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冰冷的桌面。
      之前的疯狂和偏执仿佛随着那一声枪响和那张照片的出现而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虚无的躯壳。律师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
      凌岳和柯文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审讯直接开始。
      “沈浩。”凌岳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涉嫌谋杀赵栋、张伟,以及意图谋杀王宏、李丽娟,证据确凿。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浩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比哭还难看:“说什么?说我是替天行道?你们信吗?”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法律只讲证据。”凌岳敲了敲桌上厚厚的卷宗,“但你可以说说,你是怎么‘行道’的。从赵栋开始。”
      或许是知道一切已然终结,或许是内心积压了太多无人诉说的“丰功伟绩”需要倾吐,沈浩没有过多抵抗,开始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炫耀的语气,叙述起来。
      他描述了如何利用在慈善总会做电工的便利,长期观察、筛选他的“审判对象”。如何利用机械知识自制那些精密而残忍的工具。
      如何从老皮革匠马为民那里获取特殊的鱼皮革,他称之为“审判者的圣衣”,用以隔绝污秽和留下仪式感的微量痕迹和加工支持。
      他详细描述了潜入赵栋公寓的过程:伪装送餐员踩点,利用技术开锁,用药物控制赵栋,然后进行那场持续数小时的、“神圣”的剥皮刑罚。
      他复述赵栋的哀嚎和求饶时,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沉醉的表情。
      “他背叛了承诺,害死了我舅舅,让他家破人亡。剥去他伪善的皮囊,让他赤裸裸地忏悔,这是最公正的审判。”沈浩的语气理所当然。
      接着是张伟。“那个律师,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是欺诈的化身。所以剥去他用于欺骗的脸皮,让他再也无法说谎,再请他喝一杯‘血酿’,公平得很。”
      他甚至提到了三年前失踪的记者孙磊。“他也不是好东西!他报道我舅舅的事,只是为了博眼球,根本没有真心想帮他!他差点坏了我的计划!所以……我只能让他先闭嘴。”他承认孙磊被他杀害后肢解,尸体用特殊方法处理弃置,细节令人发指。
      柯文远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引导他更深地暴露其扭曲的逻辑世界:“所以你认为你是在执行但丁的意志?”
      “但丁?他只是个记录者。”沈浩嗤笑一声,“我执行的是更高法则!他们犯了罪,法律惩罚不了他们,就由我来!我只是代行天罚!每一层地狱,都对应着他们的罪!我给他们应得的惩罚!”
      “那沈渊呢?”凌岳突然问道,声音冷了下去,“你的哥哥,他犯了什么罪?他该对应哪一层地狱?”
      提到沈渊,沈浩的表情瞬间僵硬了,那层疯狂的外壳再次碎裂,露出底下的痛苦和挣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呼吸变得粗重。
      “他……他懦弱!”沈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明明知道舅舅死得冤!他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但他怕了!他劝我算了!他说法律会解决!法律解决了吗?没有!他背叛了舅舅!也背叛了我!他是我计划的绊脚石……他……他必须被清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也不想的……是他逼我的……他要是听我的就好了……”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与沈渊的争执,以及三年前那个晚上,失手,或并非完全失手,将哥哥杀害并伪造成意外的过程。细节模糊而混乱,充满了自我开脱和扭曲的辩解。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沈浩的供述与警方掌握的证据链高度吻合,甚至补充了一些未被发现的细节。
      他彻底沉溺在自己构建的“审判官”角色里,直到最后,才在提及兄长和舅舅时,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情感,但那也迅速被巨大的偏执所淹没。
      走出审讯室,凌岳和柯文远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压抑。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罪恶深渊里带出来的寒意。
      “结案报告有的写了。”凌岳揉了揉眉心,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柯文远默默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远处喧嚣的城市:“他活在自己的地狱里,然后把别人也拖了进去。”
      后续的工作繁琐而沉重。证据的最终固定,案卷的整理,移送检察院。
      马为民因涉嫌协助犯罪被另案处理。所有受害者的家属得到了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新闻发布会上,凌岳代表市局通报了案件情况,措辞严谨冷静,并未透露过多血腥细节,但“连环杀人”、“剥皮”、“变态心理”等关键词依旧引发了巨大的社会震动。
      结案后的第三天傍晚,凌岳和柯文远难得地一起走出了市局大楼。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喝一杯?”凌岳忽然提议。
      柯文远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好。”
      两人没去喧闹的酒吧,而是在附近找了个清静的小馆子,点了几个小菜,一瓶白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一开始,我觉得你们搞心理侧写的,有点玄乎。”凌岳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实话实说。
      “现在呢?”柯文远微微挑眉。
      “有点用。”凌岳哼了一声,算是认可,“要不是你想到双胞胎,想到刘兴这个身份,可能没那么快抓到他。”
      “侧写只是提供方向,最终破案靠的还是扎实的证据和行动。”柯文远很清醒,“你那一枪,很准。”
      “没办法,他逼的。”凌岳仰头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干这行,有时候就得逼自己狠一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案子里的那些人和事。
      “你说,”凌岳忽然问,“如果没有那起工伤,没有赵栋他们的推诿,没有沈渊的懦弱,沈浩会不会……不一样?”
      柯文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悲剧的种子可能早已埋下。他的心理结构可能本身就存在缺陷,极端偏执。那些事件只是导火索,将他引向了这条扭曲的路。但这不代表那些‘罪’就不存在。法律的意义,就在于无论起因如何,罪恶本身必须被制止和审判。”
      凌岳叹了口气:“是啊……罪就是罪。”
      他想起沈浩最后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赵栋、张伟惨死的模样,想起孙磊支离破碎的结局,想起沈渊无声的死亡,还有刘明福那个破碎的家庭。一环扣一环,没有赢家。
      “下一个案子,可能很快又会来了。”凌岳晃了晃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嗯。”柯文远轻轻应了一声,拿起酒瓶给两人重新斟满。
      他们举起杯,没有碰杯,只是各自喝了一口。
      城市的霓虹渐渐亮起,掩盖了白日的喧嚣和黑暗里的罪恶。
      但总有人,要穿梭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去揭开那些掩盖,守护那份秩序。
      饭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凌岳站起身:“走吧,回去还得写报告。”
      柯文远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小馆子,融入街道。背影挺拔,步伐坚定,走向下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沈浩被正式逮捕后的七十二小时,市局刑侦支队像是经历了一场高强度飓风过境,虽然风暴眼已然离去,但留下的是一片需要仔细清理和重建的狼藉。
      空气里弥漫着熬夜过度后的咖啡渣味、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的疲惫。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构成了背景音的白噪音。
      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眼底带着血丝,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效率。
      凌岳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中心。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大部分已被擦去,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人物关系和证据链,旁边标注着“已固定”、“已核对”、“已移送”。他的肋下依旧缠着固定带,脸色因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且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正在撰写的结案报告。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核对,每一句证词都需要与物证严丝合缝。
      这不是文学创作,这是要经受法庭和历史检验的司法文书,不容半点差池。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凌岳睁开眼,看到柯文远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走进来,放在他桌上。不是咖啡,是一杯看起来就很养生的热茶。
      “李健他们盯着呢,移交检察院前的最后一次证物清点核对。”柯文远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恼火的平静,“马为民的案子,经侦和法制那边也介入了,初步判断他确实对沈浩的真实目的不知情,但多次违规提供危险工具和场地,并收取高额费用,够他喝一壶的。”
      凌岳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刘明福的女儿刘慧,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柯文远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镜,“在外地读研究生。知道一切后……情绪崩溃了。她说她父亲死后,确实有一个自称远房表哥的人偶尔会联系她,嘘寒问暖,还给她汇过几次钱,支持她读书。她一直很感激……没想到……”他顿了顿,“她明天会回来,配合后续工作。”
      凌岳沉默地点了点头。又一个被卷入这场悲剧漩涡的无辜者。沈浩扭曲的“正义”之下,是更多人的痛苦和破碎的人生。
      “沈浩的精神鉴定申请,他律师提了。”凌岳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预料之中。”柯文远并不意外,“但他的逻辑清晰,计划周密,认知能力完整,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的‘信念’再扭曲,也无法掩盖其行为的犯罪本质。”
      “我知道。”凌岳放下茶杯,“只是走程序。谁也别想用这个当借口脱罪。”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健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完成任务的轻松:“头儿,柯老师,证物清点核对完毕,封箱了。检察院的车一会儿就到。”
      “辛苦了。”凌岳站起身,“让大家轮流休息一下,喘口气。后面还有的是硬仗要打。”移送检察院只是开始,之后的庭审、可能的抗辩,都需要他们随时准备出庭作证。
      李健应了一声,缩回头去。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是逐渐远去的、放松了些的脚步声。
      凌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检察院的公务车缓缓驶入,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下车,与等待的干警进行交接。
      那些装着特制工具、鱼皮革、《神曲》、日记本以及无数照片和报告的箱子,将被送往下一个地方,继续履行它们作为证据的使命。
      “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清道夫。”凌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把最脏最臭的东西清理掉,让城市看起来还能正常运转。”
      柯文远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楼下:“不只是清道夫。更是守夜人。在大多数人安睡的时候,得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东西。”
      凌岳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说法,更矫情。”
      柯文远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交接完成,检察院的车驶离。市局大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重案一组办公室里的气氛,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慢慢沉淀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后续工作仍在继续。凌岳和柯文远作为主办侦查员,参加了数次内部总结会和案情通报会,向局领导乃至省厅专项工作组进行汇报。过程冗长而重复,但必不可少。
      沈浩的新闻热度在官方有意的控制和新的热点出现后,逐渐降了下来,但公安系统内部引发的震动和反思却刚刚开始。
      关于如何更早发现和干预此类具有高度危险性的心理极端人员,如何加强特殊行业刀具、化学品、以及精密加工设备的监管,如何完善基层矛盾纠纷排查化解机制……一系列议题被摆上台面。
      这些宏观的议题暂时与凌岳和柯文远无关。他们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具体工作:完善案卷,准备庭审材料,安抚受害者家有些家属的情绪激烈到难以面对,接受内部心理干预团队的强制辅导,凌岳对此极其不耐,但被局长压着必须完成。
      期间,他们去见了刘慧。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瘦弱的女孩,眼睛哭得红肿,坐在接待室里,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面对两位主要侦办她“表哥”案件的警官,她的情绪复杂而矛盾,有恐惧,有怨恨,也有茫然无措的感激。
      整个过程压抑而令人心情沉重。离开时,凌岳对跟在身边的年轻刑警低声交代:“跟社区和学校那边打好招呼,后续多关注一下她,能帮的尽量帮一把。”
      一周后的傍晚,凌岳终于被法医老陈强行按着去医院重新处理了肋骨上的伤。从医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柯文远的电话。
      “哪儿呢?”
      “办公室。有点收尾的东西要弄。”
      “等着。门口砂锅店,吃点热的。”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市局附近那家老字号砂锅店里。热腾腾的牛肉砂锅端上来,香气扑鼻,驱散了秋末的寒意。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埋头吃着。热汤下肚,仿佛连日的疲惫也被熨烫平整了一些。
      吃完最后一口粉丝,凌岳满足地叹了口气,拿出烟盒,想到是在室内,又揣了回去。
      “接下来什么安排?”他问道。省厅派的专家,案子结了,通常也就回去了。
      柯文远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张局的意思,让我先在滨江支队挂职一段时间。这边近期案子多,人手也缺,尤其缺……呃,‘纸上谈兵’的。”他用了凌岳最初评价他的词。
      凌岳哼了一声,没评价,但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正好。积压的旧卷宗堆成山了,够你‘谈’一阵子的。”
      “求之不得。”柯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结了账,走出砂锅店。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回局里?”柯文远问。
      “嗯,报告还得最终过一遍。”凌岳点头,习惯性地摸向肋下,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他们并肩朝着市局大楼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经过门口值班室时,值班民警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凌队,柯老师,还没回去啊?”
      “快了。”凌岳应了一声。
      走进大楼,熟悉的氛围再次包裹而来。但这一次,那种案件高压下的紧绷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常的、却永不松懈的运转状态。
      走廊里,技术队的小刘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跑过;隔壁办公室传来讨论案情的说话声,似乎是另一个盗窃团伙的案子;宣传科的同事正在走廊墙上更换新的警讯通报栏……
      回到重案一组办公室,凌岳拿起桌上那份最终版的结案报告,又仔细翻看了最后一遍,然后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为这个案子落下了最后的注脚。
      他站起身,将报告放进待移交的档案筐里。
      一抬头,看见柯文远已经坐在了他办公桌对面那个临时给他加的位子上,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卷边严重的旧案卷宗,眉头微蹙,似乎已经沉浸了进去。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凌岳没打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喂,”他开口,“那个三年前的入室抢劫伤人的悬案,监控模糊不清那个,你怎么看?”
      柯文远从卷宗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迅速聚焦。
      “监控角度问题,嫌疑人的步态特征其实有个细节被忽略了,还有作案时间的选择,可能反映出他的职业习惯……”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在夜晚的办公室里响起。
      新的挑战,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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