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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市不能留了! 那面具之下 ...

  •   黑暗只持续了片刻。

      苏挽霜的脚踏上门内地面的一瞬间,眼前忽然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突如其来的亮,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的亮。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不,不是方才走过的那条街。这条街更宽,更亮,更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没有间隙。店铺的门面装饰比鬼市外围更加精巧,也更加诡异。

      有的门楣上镶嵌着整排的骷髅头,骷髅的眼窝中镶嵌着红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双双流泪的眼睛。

      有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铃,风铃不是铜铁所铸,而是用骨头磨成,风吹过时发出空洞的、清脆的响声,像远山的寺庙里传来的磬声。

      头顶上,纸伞和灯笼比外围更多、更密。纸伞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彩色云层。灯笼高高低低,红白交错,像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星河。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但那光是冷的,照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反而让人有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

      街道上的行人比外围更多,也更杂。苏挽霜看到了穿着官袍的僵尸,面色青白,步履僵硬,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到了骑着纸马的鬼卒,纸马的四条腿不动,却跑得飞快,在人群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看到了坐在轿子里的无头鬼,轿帘半卷,轿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件空袍子端坐其中,袍子的领口处是一团漆黑,什么也没有。

      但苏挽霜已经没有初入鬼市时那种震惊了。她的目光从这些奇异的景象上扫过,不再停留,像是在看一幅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画。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身边的红衣少女身上。

      叶吟霜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步伐轻快,红裙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熟稔于心,走过每一个路口都不需要犹豫,仿佛闭上眼睛都能走。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叶吟霜忽然停了下来。

      摊位不大,一张破旧的木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面具的材料各不相同——有木雕的,有骨刻的,有纸糊的,有皮革缝制的。

      面具的造型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慈眉善目像菩萨,有的狰狞可怖像夜叉,有的面无表情像死人,有的笑容灿烂像戏子。

      摊主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长衫,脸上戴着一张笑脸面具。面具是木雕的,涂着红色的油漆,嘴角上扬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老者的真面目被面具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面具的眼洞里眨巴着,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叶吟霜松开苏挽霜的手,弯腰在摊位上翻看起来。她的手指在一排排面具上划过,像在挑选一件心仪的首饰。

      最后,她拿起一张面具,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那是一张女子的面具。白瓷为底,眉目如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面具的额头上点着一颗朱砂痣,眉心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面具的眼洞开得恰到好处,刚好露出叶吟霜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好看吗?”叶吟霜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俏皮。

      苏挽霜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

      苏挽霜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百年前。

      镜湖之畔。

      一个孩子。

      那孩子浑身是泥,瘦骨嶙峋,从废墟中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她的脸上全是泥垢,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那双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

      苏挽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恍惚了一瞬。

      那个孩子……那双眼睛……怎么会和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睛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苏挽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叶吟霜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苏姐姐?你怎么了?”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正想再仔细看看那双眼睛,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炸响。

      “这不是上清境的神官吗?”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铁板,又像是乌鸦在夜晚的啼叫。苏挽霜的脊背一僵,猛地转过身。

      一个青面鬼差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鬼差身材高大,比寻常人高出两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铠甲,铠甲上锈迹斑斑,像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他的脸是青色的,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真正的、像青铜器一样的青。脸上的五官粗犷而扭曲——眉毛又粗又浓,像是用墨笔重重画上去的;

      眼睛大如铜铃,眼白泛黄,瞳孔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鼻子塌陷,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厚实,像两条紫色的香肠,嘴唇开裂,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长矛,矛头锈迹斑斑,但矛尖处闪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淬了鬼毒的。

      此刻,这个青面鬼差正瞪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挽霜。

      他的目光在苏挽霜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她背后的霜华剑上,又落在她破烂的衣袍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苍梧帝君驾前,神官大人怎么亲自下来了?”鬼差的声音更尖锐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恭敬,像是在戏弄什么,

      “这可真是稀客啊!稀客!兄弟们,快来看啊,上清境的神官大人光临咱们鬼市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无数双眼睛——有的在脸上,有的不在——齐刷刷地投向苏挽霜。

      苏挽霜的手指收紧。

      她想解释自己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捣乱的,只是一个路过的、被贬的、走投无路的神官。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青面鬼差已经冲了上来。

      他伸出那只青黑色的、指甲如钩的手,一把抓住了苏挽霜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鬼差的指甲掐进苏挽霜的皮肤,疼得她眉头一皱。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苏挽霜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神官大人,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嘛!”鬼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咱们鬼市好久没有上清境的贵客了,兄弟们都想跟神官大人亲近亲近……”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红影闪过。

      叶吟霜动了。

      苏挽霜几乎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看到红裙翻飞,银光一闪,然后那个青面鬼差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他飞了很远。从街口飞到街尾,撞翻了三个摊位,砸碎了一面招牌,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七八尺才停下来。

      他的长矛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矛尖上的幽蓝光芒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街道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鬼市炸了。

      “有人闹事!”

      “是上清境的神官!”

      “快来人啊——”

      尖叫声、吆喝声、脚步声、东西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那些原本在悠闲逛街的鬼市居民们,有的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抄起家伙朝这边冲过来,有的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站在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苏挽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叶吟霜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走!”

      声音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叶吟霜拉着苏挽霜,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像一只红色的燕子般掠起。她跃上身边一座店铺的屋檐,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又跃起,跃上更高的一层。

      苏挽霜被她拽着,双脚离地,身体腾空,被迫跟着她在屋檐间飞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挽霜低头看去,鬼市的街道在脚下飞速后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那些飘浮在半空的纸伞和灯笼、那些惊慌失措的行人,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从她眼前掠过。

      叶吟霜跑得极快。她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绳在腕间飞舞,银蝶从袖中飞出,绕着她的手指盘旋,像是在为她指路。

      她的脚步精准而轻盈,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屋檐最稳固的位置,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她带着苏挽霜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越过一座又一座屋顶。

      身后,鬼市的追兵越来越多——青面鬼差、黑甲鬼卒、骑着纸马的骑士、驾着阴风的厉鬼,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叶吟霜更快。

      她总能比追兵快一步。每当追兵快要追上时,她就会拐进一条窄巷,或跃上一座更高的建筑,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她对鬼市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的布局,都像是刻在她脑子里的。

      苏挽霜被她拉着跑,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但此刻没有时间问。她只能跟着叶吟霜,在鳞次栉比的屋檐间飞跃,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穿行的鸟。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她们终于将追兵甩开了。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声吞没,再也听不见。

      叶吟霜在一座高大的楼阁顶上停了下来。

      楼阁是鬼市中最高的一座建筑,三层飞檐,翘角如翼,檐下挂着数十盏红白灯笼。楼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滑溜溜的。

      楼顶的正中央,有一根高耸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幡旗,幡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符文在风中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叶吟霜松开苏挽霜的手,蹲下身,双手撑在瓦片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红裙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苏挽霜也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体力本就不如从前,这几日的奔波加上方才的狂奔,几乎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她的腿在发软,膝盖隐隐作痛,右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坐下。

      她抬起头,看向叶吟霜。

      叶吟霜也在看她。

      红衣少女蹲在瓦片上,双手撑着膝盖,微微仰着头,看着苏挽霜。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笑意,也没有了逃命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柔和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在她身后,天幕是一片绯红色。

      不是夕阳的红,不是朝霞的红,而是一种鬼市特有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红。那红色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上,将整片天幕染成了浅浅的绯色。

      绯色的天幕上,飘浮着无数的纸伞和灯笼,纸伞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的光在绯红中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叶吟霜站在绯红的天幕下,红衣如血,红绳如线,银蝶绕指。

      她回眸,看着苏挽霜。

      她的嘴唇动了动。

      风声太大了。

      大到苏挽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将一切声音都卷走了,只剩下呜呜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但苏挽霜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看得很清楚。

      叶吟霜说的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口型是——

      不要怕。

      苏挽霜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三个字,像两只温暖的手,穿过风声,穿过绯红的天幕,穿过鬼市所有的混乱与诡异,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叶吟霜。

      红衣少女已经转过了身,继续朝前方跃去。红裙在绯红的天幕下翻飞,像一只浴火的凤凰。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向后伸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了上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十指相扣。

      在绯红的天幕下,在飘浮的纸伞和灯笼之间,在鬼市无数双眼睛看不到的高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屋檐间飞跃,像两只逆风飞翔的鸟。

      风声依旧很大。

      但苏挽霜已经不怕了。

      不是因为那三个字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说出那三个字的人,让她相信——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苏挽霜握紧了叶吟霜的手。

      叶吟霜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白一红,一冷一暖,在绯红的天幕下,紧紧握在一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鬼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追兵的喊叫在身后远去。

      她们飞跃过最后一座屋顶,落在一片寂静的荒地上。

      身后,鬼市的喧嚣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的喘息声。

      叶吟霜松开苏挽霜的手,转过身,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仰起头,看着绯红的天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姐姐,”她轻声说,“你没事吧?”

      苏挽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那张面具下的眼睛——那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的眼睛。

      她在哪里见过?

      不,她知道在哪里见过。

      在镜湖边。

      在那个孩子身上。

      但那个孩子,和眼前这个少女,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五百年了,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为什么会在鬼市中如鱼得水?为什么要接近她?

      苏挽霜沉默了很久。

      叶吟霜也不催促,就那么靠着墙壁,仰着头,安静地等着。

      “叶吟霜。”苏挽霜终于开口。

      “嗯?”

      “你……”

      她顿了顿。

      “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镜湖?”

      叶吟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像绯红天幕上那层薄薄的纱。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绕手指上的红绳。

      一圈,一圈,又一圈。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苏挽霜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根红绳,看着红绳上那几只安静的银蝶。

      她没有再问。

      她靠在叶吟霜旁边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绯红的天幕。

      天幕上,飘浮的纸伞和灯笼像一片凝固的星河,静静地、无声地,俯瞰着这座诡异的城市。

      苏挽霜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叶吟霜转过头,看着苏挽霜靠在墙上的侧脸。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巴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叶吟霜看着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苏挽霜肩头的一片落叶。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一只停驻在花瓣上的蝴蝶。

      “苏姐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要怕。”

      “我在呢。”

      “我会一直在。”

      绯红的天幕上,一盏灯笼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银蝶从叶吟霜的袖中飞出,落在苏挽霜的肩上,翅翼收拢,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守护神。

      鬼市的深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

      在这座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城市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而苏挽霜与叶吟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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