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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市之门 “你想知道 ...

  •   陆清歌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口之后,叶吟霜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礁石是沉默的、坚硬的,带着一种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沧桑。

      苏挽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女不像十七八岁。

      她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成熟,不是世故,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壳,将她包在里面。

      壳的外面是笑容、是清脆的声音、是少女的活泼和天真;壳的里面,藏着什么,苏挽霜不知道。

      叶吟霜转过头,对苏挽霜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淡了许多,却更真了几分。

      “陆姑娘是个好人。”她说,声音轻轻的,“她只是太急了。”

      苏挽霜没有接话。

      叶吟霜抬起右手,手腕轻轻一翻,袖中飞出一缕银光。银光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化作一只银蝶,翅翼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粉。

      它飞向苏挽霜,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温柔地缠上了她的指间。

      不是缠绕,是停落。

      银蝶的六只细足抓住苏挽霜的食指,翅翼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苏挽霜低头看着它,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银蝶的足尖渗入她的皮肤,温凉的,像是初春的溪水。

      “苏姐姐,”叶吟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你想知道临渊渡口的事背后是谁在捣鬼吗?”

      苏挽霜抬起眼看着她。

      叶吟霜没有等她回答,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便跟我来。”

      她转身,迈步朝渡口东北方向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红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腕间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没有回头,似乎笃定苏挽霜会跟上来。

      苏挽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理智在说:不要跟。这个少女来历不明,气息古怪,身上有太多解释不通的东西。跟着她走,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但她的脚不听理智的话。

      她迈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临渊渡口的街道,穿过城门,走上城外一条荒废的小路。

      路两旁的田地早已干涸,龟裂的泥土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朝天张开,无声地喊着什么。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里,秸秆发黑发脆,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渐渐变了。平坦的旷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灌木丛中时不时窜出一只野兔或一只乌鸦,在暮色中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天空从蔚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暮色像一张大网,从天顶上慢慢撒下来,将大地一寸一寸地罩住。

      叶吟霜在一处荒谷前停下了脚步。

      荒谷在两座矮山之间,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谷中光线昏暗,暮色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早、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光线吞噬了。谷口的石壁上长满了枯藤,藤蔓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叶吟霜站在谷口,回头看了苏挽霜一眼。

      “到了。”她说。

      苏挽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谷中。谷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干枯的藤蔓,以及越来越浓的暮色。

      “这里什么都没有。”苏挽霜说。

      叶吟霜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迈步走进谷中,走到一面长满枯藤的石壁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石壁上。

      石壁看起来很普通,灰黑色的花岗岩,表面粗糙,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枯藤从石壁的顶端垂下来,像一条条死去的蛇,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叶吟霜的手在石壁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缓缓向下划了一道。

      她的手指很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当她划下那一笔时,苏挽霜看到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不是灵力,不是仙力,而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是幽蓝色的,冷冽而深邃,像是深海中才有的颜色。

      光芒从叶吟霜的指尖渗入石壁,石壁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裂缝中涌出了光。

      幽蓝色的鬼火。

      不是一簇两簇,而是密密麻麻地从石缝中涌出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鬼火在石壁上跳跃、闪烁、流动,沿着叶吟霜划过的那道痕迹蔓延开来,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

      一道石门。

      那道门一直在这里,只是被某种力量隐藏了。此刻鬼火点亮了它的轮廓,苏挽霜才看清——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高约两丈,宽约一丈,门面上雕刻着复杂的纹样。

      那些纹样在鬼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又像是一行行看不懂的文字。

      叶吟霜收回手,退后一步。

      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石缝间的鬼火越来越亮,幽蓝色的光将整个荒谷照得如同白昼,但那光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打开,而是像一层面纱被掀开——石壁上的纹样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门后的一片虚空。

      虚空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吹上来的风,带着潮湿的、腐朽的、又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苏挽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种气息。

      在冥渊。

      那是她第一次被贬下界时,在北漠域的边缘追踪一只厉鬼,误入了一处冥渊的入口。那里的气息和这里一模一样——潮湿的,腐朽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腥味,像是腐烂的花朵。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鬼市的入口。”叶吟霜替她说完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挽霜。暮色中,红衣少女的脸被鬼火映得幽蓝,眉眼间的笑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幽蓝的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苏姐姐,”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握紧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她的手指上,红绳还在。

      红绳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只银蝶。小小的,银白色的,翅翼在幽蓝的鬼火中闪着细碎的光。它们在红绳上爬来爬去,有的爬上她的手指,有的钻进她的袖口,有的绕着她的手腕飞舞。

      苏挽霜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她不知道这张地图通向哪里。

      但她的脚,已经带她走到了这里。

      苏挽霜伸出手,握住了叶吟霜的手。

      叶吟霜的手指收紧,将苏挽霜的手牢牢握住。她的掌心温热,不像她周身那种空灵的气息,反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别松手。”叶吟霜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迈步走进了石门。

      苏挽霜跟在她身后,一步跨过门槛。

      跨过那道门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水中钻出来一样——耳膜鼓胀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变了。

      风声消失了,乌鸦的叫声消失了,暮色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嗡嗡的低鸣,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又像是无数个人在低声耳语。

      门后的世界,与门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如果说门外是暮色沉沉的荒谷,那么门内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时间。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头顶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光。

      那光是灰白色的,照在一切物体上,将所有的颜色都冲淡了几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檀香、旧纸、铁锈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的味道。

      那香气不浓,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有一种微醺的眩晕感。

      苏挽霜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然后她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她愣住了。

      鬼市。

      这是一个市集。

      但不是一个普通的市集。

      半空中,飘浮着无数的纸伞。纸伞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白的、黑的、青的、紫的——有的崭新如初,有的破旧不堪,有的上面画着诡异的花鸟鱼虫,有的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它们悬在半空中,没有绳索牵引,没有风力托举,就那么静静地飘着,像一朵朵凝固的云。

      纸伞之间,交错飘浮着红白两色的灯笼。红色的灯笼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白色的灯笼像一颗颗惨白的骷髅头。灯笼的光是冷的,照在地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但青石板上的纹路不是自然的石纹,而是某种人工刻画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是某种地图,线条纵横交错,在灰白色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

      那些店铺的建筑风格五花八门,有的是飞檐斗拱的中式楼阁,有的是圆顶拱门的西域风格,有的干脆就是一棵巨大的空心树,树洞里摆满了货物。

      店铺的门面装饰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挂着风干的兽头,有的挂着串串白骨,有的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幡,布幡上写着各种看不懂的文字。

      往来行人,造型各异。

      苏挽霜看到了戴着高冠的文人,穿着官袍的官吏,背着药篓的郎中,手持拂尘的道士。但她看到的更多的,是那些不像人的人。

      有的没有脸。五官的位置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一张白纸。但他们行走自如,交谈自如,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发出来,叽叽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的长着动物的头。鹿头、羊头、牛头、马头、狗头、猫头,各种动物的头颅长在人身上,穿着人的衣服,走着人的路,做着人的买卖。

      一个长着鹿头的商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玉器,玉器在灰白色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有的五官扭曲不成人形。眼睛长在额头上,嘴巴长在下巴上,鼻子歪到一边,耳朵一大一小。

      他们的身体也是扭曲的,有的驼背如弓,有的四肢长短不一,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会行走的肉球。

      这些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踱步,有的站在店铺前讨价还价,有的蹲在路边摆摊叫卖。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鬼市中缓缓流淌。

      苏挽霜站在鬼市的入口,浑身僵硬。

      她见过冥渊。

      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冥渊是黑暗的、阴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而这里,虽然处处透着一股诡异,却有一种奇异的生机。像是……像是冥渊和人间的杂交产物,介于生与死之间,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叶吟霜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

      “第一次来鬼市的人都会这样,”叶吟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看久了就习惯了。”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她转头看向叶吟霜,红衣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紧张或不安,仿佛这里不过是她家的后院,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经常来这里?”苏挽霜问。

      叶吟霜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走吧,苏姐姐。里面还有更多好看的东西。”

      她牵着苏挽霜的手,迈步走进鬼市的深处。

      苏挽霜没有挣开。

      她跟着叶吟霜,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行人,穿过那些千奇百怪的店铺,穿过那些飘浮在半空中的纸伞和灯笼。

      每走一步,都有新的景象涌入眼帘——有人在卖会哭泣的珠子,有人在卖会唱歌的骨头,有人在卖装在瓶子里的月光,有人在卖用影子织成的布。

      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小贩拦住她们,手中举着一面铜镜:“姑娘,看看这面镜子吧!能照出你前世的样子!”

      叶吟霜笑着摇了摇头,拉着苏挽霜绕了过去。

      又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老妪从店铺里探出头来,朝她们招手:“小姑娘,进来坐坐吧!我这里有上等的梦,可以让你做三天三夜的好梦!”

      叶吟霜还是摇头,脚步不停。

      苏挽霜被她牵着走,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职业病犯了——一个曾经的神官,进入这种地方,本能地会观察、分析、判断。

      这里的鬼气很浓,但不是那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死气。

      鬼市的气息更复杂,像是将无数种不同的气息搅在一起——有冥渊的阴冷,有人间的烟火,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这里的“居民”也不全是恶鬼。她看到了几只厉鬼,它们的气息很浓,周身萦绕着黑色的怨气,走路时地面会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但更多的,是那些气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东西”——它们也许是普通的游魂,也许是某种修炼有成的地仙,也许是误入此地再也出不去的凡人。

      鬼市有自己的秩序。

      苏挽霜注意到,街道上有巡逻的鬼差。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在人群中穿行。

      每当有争执发生,他们会迅速出现,将闹事者拖走,拖到什么地方去,她不知道,但那些被拖走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世界。

      一个在三界夹缝中生存的世界。

      叶吟霜牵着苏挽霜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石桥前停下了脚步。

      石桥横跨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粘稠如墨,缓慢地流淌,没有声音。河面上偶尔泛起几个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

      桥的对岸,是鬼市的深处。

      那里的建筑比这边更高大,更华丽,但光线也更暗。

      灯笼的密度增加了,红白交错,像一片凝固的星河。那里的行人更少,但每一个都气息强大,强大到苏挽霜不用灵识都能感觉到。

      “苏姐姐,”叶吟霜转过头,看着苏挽霜,笑盈盈地说,“过这座桥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怕不怕?”

      苏挽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怕。”

      叶吟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但怕也要去。”苏挽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不是要让我看什么东西吗?走吧。”

      叶吟霜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深了,深到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好。”她说。

      她握紧苏挽霜的手,迈步走上石桥。

      走到桥中央时,苏挽霜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从河底传来,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的胸腔发麻。

      她低头看向河面。

      河水中,映出了她的倒影。

      但倒影中的她,没有戴面具。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如画,白衣胜雪,嘴角噙着淡淡的自信。那是碧落公主的脸,是镜湖斩妖时的她,是五百年前的她。

      苏挽霜的手微微一颤。

      叶吟霜也看到了河中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苏挽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河面恢复了平静,倒影消失了。

      叶吟霜牵着苏挽霜走过石桥,踏上对岸的土地。这里的空气更冷,灯光更暗,行人的气息更强。但叶吟霜的脚步依旧轻快,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她在一座黑色的楼阁前停下。

      楼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两排白色的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写着三个字——苏挽霜不认识那三个字。

      不是她不认识的文字,而是那些字本身就是活的,像三条蛇在匾额上游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

      叶吟霜松开苏挽霜的手,上前一步,抬手在那扇漆黑的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是敲在了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门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苏挽霜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不止一个,是很多个,无数双眼睛,从黑暗中盯着她,像盯着一个误入禁地的猎物。

      叶吟霜回过头,朝她伸出手。

      红绳上的银蝶飞舞起来,在她指尖盘旋,像一圈小小的银河。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幽蓝色的,与方才石壁上涌出的鬼火一模一样。

      “苏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握紧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苏挽霜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的红绳,看着红绳上飞舞的银蝶。

      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吟霜的手。

      两只手,十指相扣。

      一白一红,一冷一暖。

      在鬼市深处那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苏挽霜跟着叶吟霜,走进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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