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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妆夜渡 船舱内红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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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沧澜王府时,已是入夜时分。
沧澜王沈渊澜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听闻此事,手中狼毫笔咔嚓一声折断。浓墨溅在案上摊开的奏报上,洇出一片黑渍,像一朵不祥的花。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侍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王爷,世子已下令封锁沧澜港,所有船只一律搜查。但……但江姑娘仍未找到。”
沈渊澜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烛火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他是沙场上杀出来的王爷,刀光剑影里滚了半辈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怒意如同暴风雨前的积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紫渊阁那边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已派人送信。尚未收到回复。”
“好。”沈渊澜冷笑一声,“好一个紫渊阁。嫁女嫁到一半,新娘丢了,这是要本王给他们擦屁股?”
侍卫不敢接话。
沈渊澜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沧澜港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封锁港口的船只上点的灯笼。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封锁沧澜域所有水陆要道。凡可疑人等,一律扣留审问。另派人去上清境,请神官协助查探。”
“王爷,上清境那边……”
“就说沧澜王府欠他们一个人情。”沈渊澜打断他,“苍梧帝君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是!”
侍卫领命退下。书房中只剩下沈渊澜一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伸手,将案上那盏烛台端起来,举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海,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散落的碎星。
“江别鹤,”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他将烛台放回案上,转身走出书房。
同一轮月亮,照在沧澜港上,也照在沧澜城外一条无名野渡上。
陆清歌是傍晚时分接到紫渊阁传信的。
彼时她正在云隐山中练剑,剑锋过处,竹叶簌簌而落。一只灵鹤从山门外飞来,落在她肩头,腿上绑着一枚紫渊阁的密信。
她放下剑,拆开密信,寥寥数语,却让她面色骤变。
“雪吟失踪?怎么可能?”她翻来覆去将信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恶作剧后,立刻收拾行装,连夜下山。
陆清歌是云隐宗弟子,师从云隐宗宗主清玄真人,剑术在同辈中数一数二。她与江雪吟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江雪吟生性温和,不善与人交际,唯独对陆清歌推心置腹。两人一年总要见上几面,或是在紫渊阁中品茶论道,或是在云隐山中切磋剑术。
在陆清歌的印象中,江雪吟是个心思细腻、性子却极稳的人。她不会逃婚,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带走了她。
陆清歌骑着宗门赐下的灵驹,连夜赶路,终于在子时前后抵达沧澜港。
港口已被封锁,数十艘战船横在海面上,将进出的水道堵得严严实实。岸上设了关卡,沧澜王府的兵士手持火把,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陆清歌出示了紫渊阁的信物,才被放行入内。
她没有去见沈惊鸿——她不认识这位世子,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卷入王府和紫渊阁之间的交涉。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找到江雪吟。
她先去了主船。
主船还停泊在码头上,红绸尚未撤去,灯笼还在风中摇晃。但船上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没有了丝竹喜乐,没有了欢声笑语,只有面色凝重的侍卫和低头垂泪的侍女。
陆清歌登上主船,走进船舱。
喜轿还在,轿帘半卷,轿中空空。她伸手摸了摸轿中的红锦软垫,指尖触到几片散落的花钗碎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淡淡的霜花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这是霜华摇的味道。
江雪吟一直将这支步摇随身携带,说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白玉步摇上的霜花并非凡物,乃是千年寒玉凝成的灵物,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冷香,寻常人闻不到,但修习过云隐宗“灵嗅术”的陆清歌可以。
她循着这缕香气,在船舱中缓缓走了一圈。
香气最浓的地方是喜轿,其次是舱门,然后是船舷。
她蹲在船舷边,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雕花。霜花香气在这里变得淡了许多,但依然有迹可循。
她翻过栏杆,跳到船体外侧的一处踏板上,仔细查看。船身的漆面上,有几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体上擦过。
香气从这里延伸出去,指向海面。
有人从船舷处带走了江雪吟。
陆清歌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海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将那缕若有若无的霜花香气吹得更加飘忽。
她跳回甲板,对守船的侍女说:“我要出港。”
侍女吓了一跳:“姑娘,世子下令封锁港口,任何人不得……”
“我是紫渊阁的人,”陆清歌取出紫渊阁的密信,“奉阁主之命查访江姑娘下落。你若拦我,耽误了时机,后果你担得起?”
侍女被她的气势震住,不敢再拦,匆匆跑去通报。
陆清歌不等人来,径直下了船,解下一艘小艇,划入夜色之中。
她循着霜花香气的方向,一路向西。
港口之外是一片开阔的海域,海面上零星散落着几座小岛和礁石。陆清歌划着小艇,在礁石之间穿梭,月光时而被云遮住,时而洒落,照得海面忽明忽暗。
香气越来越淡,却一直没有断绝。
大约划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片黑影——那是一片荒废的滩涂,杂草丛生,芦苇摇曳。滩涂上搁着一艘半沉的船,船身倾斜,一半陷在泥滩里,一半露在水面上。
霜花香气在这里骤然变浓。
陆清歌将小艇系在一棵歪脖柳树上,踩着齐膝深的泥水,向那艘搁浅的船走去。
这是一艘花船。
或者说,曾经是一艘花船。
船身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如今已被泥水浸得发黑,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板。船头雕着莲花,莲瓣残缺不全。船舱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还挂着低垂的红幔。
红幔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只无力垂落的手。
陆清歌跳上船舷,船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稳住身形,弯腰钻进船舱。
舱内很暗,月光从塌了一半的顶棚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红幔低垂,几乎触到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腥甜,让人胃里翻涌。
陆清歌拨开红幔,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她看到了嫁衣。
江雪吟的嫁衣。
那件她亲眼看着紫渊阁的绣娘缝制了整整三年的嫁衣,此刻正铺在船舱中央的地板上。凤冠搁在嫁衣旁边,珠翠散落一地。嫁衣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陆清歌蹲下身,伸手拈起嫁衣的一角。
布料上的阵纹还在,但灵力已经散尽——这是被人强行抽走的。
她将嫁衣翻过来,看到了更令她心惊的东西。
嫁衣的内衬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紫渊阁的纹样,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阵法。
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诡异的图案,看得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她猛地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鬼嫁衣……”
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船舱中回荡。
所谓“鬼嫁衣”,是冥渊中的一种邪术。
传说冥渊中的妖物若想从鬼界进入人间,需要借用人间的“喜气”作为掩护。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盗取即将出嫁的女子的嫁衣,在嫁衣上布置招魂引鬼的阵法,以此作为媒介,将鬼界的妖物召唤到人间。
这种邪术最早出现在三百年前,当时北漠域一连七个新娘在出嫁之日失踪,后来人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中发现了她们的尸体,身上的嫁衣不翼而飞。经过上清境神官调查,确认是冥渊中的厉鬼作祟。
此后,冥渊被上清境神官围剿过一次,鬼嫁衣的邪术一度销声匿迹。没想到三百年后,它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被盗走嫁衣的,是紫渊阁阁主的独女。
陆清歌的拳头渐渐握紧。
她重新审视船舱,发现舱壁上也有符文——与嫁衣上的纹样一致,只是更大、更密。符文从舱壁一直延伸到舱顶,再延伸到船底,几乎覆盖了整个船舱的内部。
有些符文已经黯淡了,像是灵力耗尽后的余烬。但还有一些符文仍在微微发光,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像是死去的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布阵的人已经离开,但阵法的余韵还在。
这说明,这座阵法至少被启动过一次。
陆清歌站起身,走到船舱的角落。这里有一块舱壁上的符文格外密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扭曲的脸。
她伸手触碰那些符文,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冥渊的气息。
她见过这种气息——当年跟随师父清玄真人去北漠降妖时,她曾在被厉鬼附身的人身上感受到过同样的气息。冰冷、腐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像是腐烂的花朵。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犀令,默念口诀,试图联系紫渊阁。
灵犀令亮了一下,又灭了。
这里的冥渊气息太浓,干扰了灵力的传递。
陆清歌将灵犀令收回袖中,又看了一眼那件铺在地上的嫁衣。
嫁衣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雪吟失踪不到十二个时辰,而这艘花船上的阵法看起来已经布置了至少三五天。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在这里布好了阵法,只等江雪吟的嫁衣一到,就启动阵法,将她带走。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谁会对紫渊阁阁主的独女下手?谁会冒着触怒紫渊阁和沧澜王府的风险,做出这种事?
冥渊。
除了冥渊中的妖物,她想不出还有第二股势力敢这么做。
可是冥渊为什么要抓江雪吟?
江雪吟虽然是紫渊阁阁主的女儿,但她自身修为并不算高,也从未与冥渊结仇。冥渊花这么大的代价抓她,图什么?
陆清歌想不通。
她走出船舱,站在倾斜的船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荒芜的滩涂上,给芦苇和泥滩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远处沧澜港的方向,灯火通明,与这边死寂的荒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是云隐宗的传承之物,名唤“听涛”,剑身轻薄如纸,却能发出如海浪般澎湃的剑鸣。师父清玄真人将这把剑传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话:“剑在你的手中,便是你的道。持剑问心,莫问前程。”
此刻,听涛剑在她掌心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杀意。
陆清歌低头看着这把剑,又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艘花船里,一定藏着东西。”
不是或许,不是大概,是一定。
她的直觉从未骗过她。
她转身回到船舱,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拧开瓶塞,将瓶中储存的灵泉洒在舱壁的符文上。
灵泉与符文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有规律地亮了起来——一明一暗,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陆清歌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符文明灭的规律。
一、二、三……七。
每一次完整的明灭循环,恰好是七次闪烁。
她见过这个数字——在师父的书房里,有一本记载冥渊邪术的古籍。书上说,冥渊中的妖物以“七”为轮回之数,七为阴之极,七为鬼之门。凡是冥渊的阵法,总与“七”有关。
她取出纸笔,将符文明灭的规律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
记录到第三遍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符文明灭的顺序并非随机,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每一个完整的循环,对应一个字。
她将前八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心脏猛地一缩。
“月照离霜,魂归冥渊。”
这八个字,像是在宣告某种仪式,又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月照离霜。
离霜,是那支白玉步摇的名字。
月照离霜,魂归冥渊——有人要借月圆之夜、霜华摇的力量,将江雪吟的魂魄引渡到冥渊之中。
陆清歌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她将记录符文的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最后一次环顾这艘残破的花船。
红幔低垂,嫁衣铺地,符文闪烁。
这一切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江雪吟,是这场戏中唯一的主角。
她不知道幕后的导演是谁,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陆清歌跳出花船,踩着泥水走回小艇旁。她解下系在柳树上的绳索,撑篙离岸。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漆黑的水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艘搁浅的花船。
红幔在风中无声地摆动,像是在向她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雪吟,”她低声说,“等我。”
小艇划破水面,驶向沧澜港的方向。身后的花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夜色之中。
月亮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沧澜王震怒下令封锁港口,陆清歌发现了鬼嫁衣的秘密,而那支白玉步摇背后的真相,才刚刚露出一角。
谁也不知道,这场红妆夜渡的终点,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