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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入尘世 五百年前沧 ...

  •   上清境的仙光,黯淡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笼罩在云阙之上的万丈金芒开始一层层褪去,像是褪色的锦缎,从灿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灰白。如今的上清境,终日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像是垂暮之人的回光返照。

      有人说是因为帝君闭关太久,无人主持大局,仙力自然衰微。有人说是因为四域香火凋敝,供奉给上清境的功德锐减。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个被两度贬谪的神官,终于要第三次被打落凡尘了。

      落霞殿中,一盏孤灯在案头静静燃烧。

      灯焰只有拇指大小,黄豆般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照得殿中陈设影影绰绰。这是一座很小的偏殿,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静室,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

      殿中的陈设简陋得不像上清境的建筑,墙上没有壁画,地上没有毡毯,连窗户纸都是破的,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吹得灯焰东倒西歪。

      苏挽霜坐在这盏孤灯前,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动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面容。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晶莹剔透的白,而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眼眶下泛着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案上放着一枚灵犀令,令上灵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偶尔闪一下,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一个时辰前,帝君的敕令从灵犀令上传过来。

      语气冰冷,像是从天外飘来的霜雪。

      “神官苏挽霜,三贬下界,查明冥渊异动。若无功德偿还,永世不得重临上清境。”

      落款是苍梧帝君的御印,朱红色的印文在灵犀令上灼烧出一个深深的烙印,余温尚存。

      苏挽霜看着这行字,面无表情。

      五百年前,她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敕令时,浑身发抖,跪在落霞殿前哭了整整一夜。

      三百年前,她第二次接到这样的敕令时,沉默了三日,然后默默收拾行装,纵身跃下云阙。

      如今是第三次了。

      她既不哭,也不沉默,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灯火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

      五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叫苏挽霜,是沧澜域最耀眼的碧落公主。

      十七岁,镜湖斩蛟。

      那是一条修行了千年的黑蛟,盘踞在镜湖之中,兴风作浪,吞噬过往船只,吞吃了无数无辜百姓。沧澜王派兵围剿数次,损兵折将,无果而终。上清境的神官也曾出手,却被黑蛟逃脱,无功而返。

      没人想到,最终斩杀这条黑蛟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那一日,镜湖上乌云压顶,雷电交加。苏挽霜手持霜华剑,白衣胜雪,与黑蛟鏖战三天三夜。湖面被剑气劈开,湖水倒灌,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看到了那道直冲云霄的剑光。

      最后一剑,她刺入黑蛟的眉心。

      蛟血喷涌如泉,染红了半片湖水。黑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百丈高的水花。而苏挽霜站在蛟龙头顶,浑身浴血,剑锋指天。

      那一刻,天降金光,神莲盛开。

      上清境的仙乐从云层中飘下,帝君的旨意从天外传来——封苏挽霜为神官,入上清境修行。

      整个沧澜域都沸腾了。

      碧落公主斩蛟飞升,成了街头巷尾传颂的佳话。说书人将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无数遍,唱戏的将它搬上戏台,画师将它画成壁画,挂在各个城镇的神庙中。

      苏挽霜的画像,一夜之间传遍了四域。

      那些画像上的她,白衣飘飘,剑光如雪,眉目间带着少年得志的英气,嘴角噙着淡淡的自信。人人都说,这位碧落公主将来必成大器,说不定能成为继帝君之后上清境最有权势的神官。

      苏挽霜自己也这么以为。

      她以为飞升是荣耀的开始,没想到,那是坠落的起点。

      第一次被贬,是在飞升后的第二百年。

      罪名是“私放怨灵,祸乱天象”。

      她至今不知道那个怨灵是怎么从她镇守的灵枢中跑出去的。她明明将封印加固了三次,明明每日巡查,明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怨灵就是跑了。

      天象大乱,四域遭殃,连续三年的干旱让北漠域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帝君震怒,将她贬下界,功德尽毁,法力大损,只留一盏孤灯为伴。

      她在人间流浪了五十年,靠着街头卖艺和替人驱邪捉妖过活。那些曾经膜拜她的百姓,见到她时唾沫横飞,骂她是“瘟神”,骂她是“灾星”,骂她是“上清境的败类”。

      她没有辩解。

      因为辩解也没有用。

      五十年后,帝君召她回上清境,说念在她往日功劳,准她戴罪立功。

      她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翻身的机会,高高兴兴地回了上清境。

      然后,第二次被贬。

      罪名是“玩忽职守,致使怨魂附体”。

      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冤。

      她确实没能发现那个附在她身上的怨魂——那怨魂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痛不痒,却在不经意间要了她的命。

      怨魂失控的那一夜,她在落霞殿中口吐鲜血,灵力逆行,几乎走火入魔。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功德又清零了,法力又大损了,而那些曾经替她求情的神官们,一个个避之不及,仿佛她是瘟疫。

      帝君的敕令照例冰冷:“贬下界,戴罪立功。若无功德,永世不得回。”

      她又在人间流浪了一百年。

      这一次,连卖艺都没人看了。人们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瘟神”,朝她扔烂菜叶和臭鸡蛋。她躲在破庙中避雨时,被一群乞丐赶出来,说她不配占他们的地盘。

      她睡过桥洞,啃过树皮,吃过老鼠。

      有一次她饿得发昏,蹲在墙角,看着一个包子铺冒着热气的蒸笼,想了很久要不要去偷一个。最后还是没偷——不是因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她怕被人认出来,再挨一顿打。

      一百年后,帝君又召她回上清境。

      她本以为这次总算可以消停了。

      结果才回来不到三十年,第三次贬谪的敕令就到了。

      苏挽霜看着案头的灵犀令,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三贬下界。

      五百年来,她是上清境唯一一个被贬三次的神官。这个纪录,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

      功德尽毁。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运起残存的灵力。掌心中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芒,黄豆大小,比案头的灯焰还小。这团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五百年前,她的灵力充沛如海,一掌拍出,能劈开一座山。

      如今,这团光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法力大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曾经,她的肌肤如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光,走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如今,那些仙光早已散去,皮肤变得暗淡粗糙,指甲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头发也不复当年的乌黑油亮,变得干枯分叉。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憔悴的、三十来岁的女子。

      而她已经五百多岁了。

      苏挽霜站起身,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法力不足导致的身体衰败。

      她走向库房,推开门。

      库房里堆满了杂物——旧法器、旧衣物、旧书信、旧丹药瓶。都是她五百年来积攒下来的东西,有用的早就用光了,没用的就一直堆在这里落灰。

      她在杂物堆中翻找,灰尘扬起,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先找到了霜华剑。

      剑还在鞘中,但拔出剑锋时,她愣住了。

      五百年前,霜华剑长三尺七寸,剑锋如霜,削铁如泥。如今,剑锋只剩三尺,剑尖断裂,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蛛网。剑刃上有几处豁口,豁口边缘发黑,那是被冥渊邪气腐蚀的痕迹。

      她握住剑柄,催动灵力。

      剑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呻吟。裂纹中渗出黯淡的蓝光,勉强维持着剑身不碎,但那光太弱了,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霜华剑跟了她五百年,从她还是碧落公主时就陪在身边。这把剑见证了她的荣耀,也见证了她的坠落。如今,它和她一样,残破不堪。

      苏挽霜将霜华剑收入鞘中,背在身后。

      又在杂物堆中翻出一只玄铁面具。

      面具是她第一次被贬后找人打的。当时她在人间流浪,怕被人认出来,便打了一只面具遮住面容。面具用料很足,纯玄铁铸造,能挡住寻常刀剑。

      但戴了这么多年,面具上已经布满了凹痕和划痕,左眼的位置甚至裂了一道缝,戴上去后会从裂缝中漏风,吹得眼睛发涩。

      她将面具拿在手中掂了掂,最后还是塞进了袖中。

      管它破不破,能用就行。

      最后,她在库房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件旧嫁衣。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落了灰的木箱中。红缎面上蒙了一层灰,金线绣的鸳鸯被灰尘遮得看不清纹样。嫁衣的裙摆处有几处发黄的污渍——那是当年她飞升前试穿嫁衣时不小心洒上的桂花酒。

      这件嫁衣,是她十七岁时,父皇母后为她准备的。

      碧落公主出嫁,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嫁衣是宫中最好的绣娘缝制的,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苏挽霜只试穿过一次,就再也没有碰过。

      因为她还没等到出嫁,就飞升了。

      飞升之后,她将这些凡尘俗物都留在了人间。后来被贬下界,才托人将嫁衣带上上清境,收在库房里。

      这一放,就是五百年。

      苏挽霜蹲在木箱前,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五百年过去,布料已经变得脆硬,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随时会碎掉。

      她将嫁衣从箱中取出,抖了抖灰。

      灰尘在昏暗的库房中飞舞,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嫁衣还是红色的,但那红色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鲜红,而是沉淀了五百年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苏挽霜看着这件旧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飞升时,父皇站在镜湖边,目送她。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皇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后来问母后,母后说:“你父皇说,他的女儿穿嫁衣的样子,他还没看过。”

      苏挽霜低下头,将嫁衣叠好,塞进包袱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这件嫁衣。也许是为了留个念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她为数不多还保存完整的旧物了。

      清点完残存法器,她回到静室,在案前坐下。

      孤灯还在烧,灯油已经见了底,灯焰跳得厉害,像是随时会灭。

      苏挽霜从袖中取出灵犀令,最后看了一眼帝君的敕令。

      “下界查明冥渊异动,若无功德偿还,永世不得重临上清境。”

      永世不得重临。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这次她在下界没能攒够功德,她就永远回不了上清境了。

      她会被永远放逐在人间,像一个没有归宿的孤魂,在凡尘中游荡,直到灵力散尽,老去,死去,化为尘土。

      苏挽霜将灵犀令收好,站起身,背起霜华剑,将包袱系在腰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落霞殿。

      殿中陈设简陋,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闲来无事时用剑尖刻下的一行字:“碧落公主苏挽霜在此修行。”

      笔迹从右到左,从清晰到潦草,从工整到歪斜,像是从希望到绝望的渐变。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转身,走出殿门。

      落霞殿建在上清境的边缘,云阙的尽头。殿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看不见底。

      苏挽霜站在石阶尽头,俯瞰人间。

      云层之下,是四域广袤的大地。她能看到沧澜港的灯火,能看到镜湖的水光,能看到北漠的黄沙,能看到南疆的白莲。

      五百年前,她从沧澜域飞升,穿过这层云海,落入上清境。

      五百年后,她从上清境坠落,穿过这层云海,落入人间。

      来的时候是荣耀加身,去的时候是声名狼藉。

      来的时候有万人相送,去的时候无人相送。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云阙。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从身边掠过,像白色的海浪。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开,在空中飞舞。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十七岁,镜湖斩蛟,金光加身。

      二十岁,在上清境第一次面见帝君,帝君对她说:“你救了苍生,朕赐你成神。”

      一百岁,第一次被贬,跪在落霞殿前哭了一整夜。

      两百岁,在人间流浪,啃树皮,睡桥洞,被人扔烂菜叶。

      三百岁,第二次被贬,在破庙中避雨,被乞丐赶出来。

      四百岁,被召回上清境,发现自己的落霞殿被人占了,杂物堆了一地。

      五百岁,第三次被贬。

      苏挽霜睁开眼,看见云层下方,人间的灯火越来越近。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皇站在镜湖边,对她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她没听清,后来问了母后,母后告诉她。

      “他的女儿穿嫁衣的样子,他还没看过。”

      苏挽霜的眼睛有些发涩。

      不是风沙迷了眼,是别的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玄铁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风越来越大,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坠落的白鸟,穿过云层,朝着人间的灯火,一头扎了下去。

      上清境的仙光依旧黯淡。

      落霞殿中的孤灯,在她离开后不久,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灯焰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墙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字,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微弱的荧光——

      “碧落公主苏挽霜在此修行。”

      这道光,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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