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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蝶引路 银护腕系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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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渡口的日子,比苏挽霜预想的还要难熬。
她身无分文,连一块干粮都买不起。包袱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清点了无数遍——半截断剑、一只破面具、一件落灰的旧嫁衣、几枚从上清境带下来的灵符(灵力已耗尽,跟废纸没什么区别),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曾在城中的破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一群乞丐赶了出来,说那是他们的地盘。她曾试图去码头找份活干,但码头的工头看她瘦弱,摆了摆手说不要女人。
她曾在街边蹲了一整天,希望能遇到什么驱邪捉妖的差事,但临渊渡口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闲钱请人捉妖?
第三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卖艺。
这个念头若是放在五百年前,打死她都不会想。碧落公主、上清境神官,沦落到街头卖艺,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可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面子?五百年前第一次被贬时就丢光了。尊严?第二次被贬时也丢得差不多了。如今她只剩下一条命,一张嘴,一把断剑。
卖艺就卖艺吧。
苏挽霜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口找了一块空地,将霜华剑从背后取下来,拄在地上。她环顾四周,街上人来人往,但大多是面黄肌瘦的饥民,行色匆匆,没人有闲心停下来看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霜华剑的剑锋在阳光下发出黯淡的寒光,剑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她手腕一转,挽了一个剑花。
剑花很漂亮。当年她在上清境练剑时,这一招能让满殿神官喝彩。如今,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光如水,在街口荡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
没有人停下来。
苏挽霜又挽了一个剑花,这次加了三分灵力。剑锋上泛起淡淡的蓝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像一条游动的银蛇。
终于,有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两眼,匆匆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驻足片刻,摇摇头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苏挽霜继续耍剑。她将霜华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光在夕阳下闪烁,时而如白练横空,时而如银龙出海。
她甚至加了几个从前在宫中学的花架子招式——剑背身后,单脚独立,剑尖直指苍穹,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白鹤。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但也只是“渐渐多了起来”——从三三两两变成了七八个人。这些人大多不是来看剑的,而是因为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顺便看看热闹。
苏挽霜收了剑,从袖中取出那只玄铁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残破,左眼处的裂缝漏进一束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将面具转了转,对着围观的人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面具本身没有表情,但她歪头耸肩的动作,配上那张冷冰冰的铁面,竟有几分可笑。
有人笑了一声。
苏挽霜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废灵符,夹在指间,轻轻一弹。灵符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忽然化作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暮色中燃烧了几息,然后化为灰烬,飘飘扬扬地落下。
“好!”有人叫了一声。
苏挽霜摘下帽子——她没有帽子,只好举着霜华剑的剑鞘当帽子,朝围观的人鞠了一躬。
几枚铜钱落进剑鞘中,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苏挽霜低头一看,一共四文。
四文钱,在临渊渡口能买两个粗面馒头。不够吃一顿饱饭,但至少不会饿死。
她继续表演。
剑花、面具、灵符,翻来覆去就这三样。她的家当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围观的人来来去去,剑鞘中的铜钱从四文变成了七文,又从七文变成了九文。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
街口的人渐渐少了,围观的人也都散了。苏挽霜收了剑,蹲在地上,将剑鞘中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数了数——十一文。
够买三个馒头了。
她正准备收摊,街口忽然走过来五个地痞。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穿着一件敞胸的短褂,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虎头。他身后跟着四个歪瓜裂枣的小弟,个个流里流气,手里拎着棍棒。
苏挽霜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收东西。
光头走到她面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这是哪儿来的卖艺的?”
苏挽霜没搭理他。
光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剑鞘,剑鞘翻了个滚,十一文铜钱洒了一地。
“在这条街上卖艺,交了摊位费没有?”光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蛮横。
苏挽霜抬起头,隔着面具看着他。
“摊位费?”她的声音很平静。
“对,摊位费。”光头伸出一只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暮色中张开,“每天五十文。你在这儿摆了一下午,按规矩得交五十文。看你是个女的,给你打个折,三十文。”
苏挽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十一文铜钱——那是她一下午的全部收入。
“我没有三十文。”她说。
光头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没有?那好办。你这把剑看着还行,抵了。”
他伸手就去抓霜华剑。
苏挽霜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拔剑——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法力,若真动了剑,这几个地痞不是对手,但她也讨不了好。
这里是临渊渡口,闹出人命,官府追究起来,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有理也说不清。
她选择了忍。
“剑不能给你们。”她站起身,将霜华剑背到身后,退了一步。
光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换成了一副凶相:“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
四个小弟挥舞着棍棒冲上来。
苏挽霜侧身躲过一棍,又低头避过一棒。她的身体虽然衰弱,但五百年的战斗本能还在,闪转腾挪间,几个地痞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
但她也只是躲,没有还手。
推搡之间,她袖中忽然飞出一样东西。
银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破暮色。
那是一只蝴蝶。
通体银白,翅翼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它从苏挽霜的袖中翩然飞出,绕着那几个地痞转了一圈,翅翼上的银粉簌簌落下,像细碎的星光。
光头愣住了。
蝴蝶飞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鼻尖上。
光头瞪大眼睛,看着这只忽然出现的银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银蝶轻轻振翅,飞向街边的墙壁。
光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跟着银蝶,一步步朝墙壁走去。
他的小弟们惊呼:“大哥!大哥你干什么?”
光头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墙壁。
“砰”的一声,光头的额头撞在墙上,撞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一步。银蝶又飞,他又跟着走,再次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撞到第三下时,光头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鼻血流了出来。他的小弟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棍棒,一哄而散。
银蝶在暮色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翩然飞回苏挽霜的袖中,消失不见。
苏挽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眉头微微皱起。
她认得这只银蝶。
这银蝶不是她的。她从不养蝶,也从未在袖中藏过任何活物。这只银蝶不知何时飞进了她的袖中,更不知何时学会了听她心意行事。
她没有下令,银蝶自己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苏挽霜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银蝶落在她的指尖上,翅翼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
她正想仔细查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掌声清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味。
苏挽霜转身。
暮色中,街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光晕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红衣少女。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在灯火下隐隐闪光。她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的脸小而精致。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对银护腕,护腕上系着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尾端垂下来,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她的右手三指上也缠着红线——不是随便缠的,而是有规律地绕了几圈,像是一种特殊的标记。
红衣少女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干净清透的美,像初春的溪水,像深秋的月光。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灵动和狡黠。此刻那双眼睛正含笑看着苏挽霜,目光中满是好奇和欣赏。
她手中托着一锭银子。
不是碎银,是一整锭,足足有五两。
五两银子,在临渊渡口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两个月。
红衣少女走到苏挽霜面前,将那锭银子随手一抛,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苏挽霜的剑鞘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墙角蹲着的光头。
光头捂着额头上的大包,龇牙咧嘴,看见红衣少女的目光扫过来,浑身一哆嗦。
红衣少女笑盈盈地说:“这位大哥,这条街的摊位费,以后我来交。够不够?”
光头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够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姑娘的朋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几步远才敢直起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红衣少女转身看着苏挽霜,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笑盈盈的。
“这位姐姐,你的剑耍得真好。”她的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我看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敢打扰。刚才那几个地痞上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不要报官呢,结果姐姐自己就把他们打发了。”
苏挽霜隔着面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红衣少女身上扫过,从银护腕上的红绳,到三指上缠绕的红线,再到那张年轻明媚的脸。
似曾相识。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红绳,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红线缠绕的方式,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五百年的记忆太多了,多到有些角落落满了灰,轻易打不开。
红衣少女见苏挽霜不说话,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姐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那几个地痞气着了?别理他们,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们,他们越得寸进尺。”
苏挽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低沉:“多谢姑娘解围。这银子太多了,我不能收。”
她弯腰去拿剑鞘中的银子。
红衣少女一把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温热,手指纤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苏挽霜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头看着红衣少女的脸。
红衣少女没有松手,笑容不变,但眼中多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姐姐,”她说,“我不是来施舍你的。我是真心觉得你的剑耍得好,那个面具变戏法的把戏也很有意思。这锭银子不是白给的,我想请姐姐到我家酒楼吃碗热面,算是……算是交个朋友。”
苏挽霜的目光在红衣少女的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缓缓向下,落在她的手腕上。
银护腕,系红绳。
她又看了看红衣少女的右手。
三指缠红线,一圈,两圈,三圈,正好三圈。
苏挽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红绳缠法,她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身上。
但那个人……早就死了吧?
红衣少女注意到苏挽霜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红绳,笑了:“姐姐在看这个?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听说是保平安的。”
苏挽霜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姑娘贵姓?”
红衣少女眨了眨眼:“我姓叶,叶吟霜。姐姐叫我小叶就好。”
叶吟霜。
这个名字,苏挽霜从未听说过。
但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红衣少女——叶吟霜——松开按住苏挽霜的手,退后一步,歪头看着她,笑容灿烂:“姐姐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姐姐’吧?”
苏挽霜沉默了一瞬。
“苏挽霜。”
叶吟霜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亮,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忽然被点亮,又像是深潭中的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就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笑盈盈。
“苏姐姐,”叶吟霜叫得很自然,仿佛已经叫了几百年,“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挽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跟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走。临渊渡口如今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万一这少女是某些势力的眼线,万一这锭银子是个陷阱……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女没有恶意。
那种直觉不是来自于理智的分析,而是来自于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苏姐姐?”叶吟霜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苏挽霜终于迈出了脚步。
叶吟霜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走在前面,红裙在暮色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走路的姿态很轻盈,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像一只猫。
苏挽霜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但苏挽霜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平行的影子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正将她们慢慢拉近。
这条红线,已经拉了五百年。
从镜湖之畔,到上清境,到北漠黄沙,到金炉顶下,到归墟深处。
五百年了,它从未断过。
苏挽霜摸了摸袖中那只银蝶。
银蝶安静地伏在她的指尖上,翅翼不再开合,像是睡着了。
但她能感觉到,银蝶的体内有一股微弱的灵力在流动,那股灵力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上清境任何一位神官。
那股灵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