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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渡无人 天神哪会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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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域大旱,已经整整三年了。
北漠域原本就是黄沙漫天的地方,三年大旱下来,更是寸草不生。骆驼倒在路边的枯骨被风沙掩埋又吹出,反复几次,最后连骨头都被烈日晒成了粉末。
据说北漠深处有几座城池已经彻底废弃,城中百姓或死或逃,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墙在风沙中呜咽。
南疆域本是水乡泽国,稻田阡陌,莲花千顷。如今稻田龟裂,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拳头,田中的泥块干硬如石,踩上去硌得脚心生疼。
白莲池的水位降了三丈,露出池底干涸的淤泥,白莲枯死在泥中,花瓣卷曲发黑,像一只只垂死的手。
云隐域山高林密,受旱灾影响稍小一些,但山中溪流也断了大半。云隐宗的弟子们每日下山挑水,供山下的百姓饮用。可水太少,人太多,僧多粥少,争执不断。
沧澜域是四域中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临海,靠海吃海,按理说不该受旱灾影响太大。可这三年,连沧澜域都未能幸免——海水倒灌,盐碱侵蚀了沿岸的良田,庄稼颗粒无收。
渔民们出海打鱼,鱼获一年比一年少,有些海域甚至捞上来的全是死鱼,鱼鳃发黑,鱼眼浑浊,没人敢吃。
神庙的香火,早就在这三年的干旱中断绝了。
百姓们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去供奉神明?再说了,求了三年的雨,一滴都没求来,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在百姓眼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有人说,天神不管他们了。
有人说,是上清境的神官们只顾自己享乐,哪管人间死活。
还有人说,不是天神不管,是天神自己也出了问题——上清境的仙光都黯淡了,他们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管人间?
各种说法在坊间流传,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共识——求神拜佛没用,不如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苏挽霜落在沧澜域边境时,正是黄昏。
她坠落的地方,是一座名叫临渊渡口的小城。
临渊渡口地处沧澜域西北角,紧邻一条名叫“沧澜江”的大河。大河从北漠域发源,流经四域,最后汇入沧澜港外的大海。
临渊渡口原本是这条河上的一处重要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泊,货物在此集散,养活了一城的百姓。
如今,沧澜江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点,河床裸.露,乱石嶙峋。码头上的栈桥伸出河岸老远,栈桥的尽头却够不到水面,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无力的手臂。
原本停泊在码头的商船早已离开,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淤泥中,船底朝天,船板开裂。
苏挽霜从云阙坠落,落在城外一处荒山上。她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牙。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环顾四周。
荒山上没有什么植被,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都被饥民剥去充饥了,树干光溜溜的,白惨惨的,像一具具站立的枯骨。
山下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城门破旧,城中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灰扑扑的,像一片霉变的蘑菇。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干燥,夹杂着尘土和腐臭的味道。
这就是人间。
五百年了,人间的味道一点没变。
苏挽霜顺着山路下山,走进临渊渡口。
城中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凄惨得多。
街道两旁,到处是面黄肌瘦的人。他们或蹲或坐,靠在墙根下,两眼无神,嘴唇干裂,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有人怀中抱着死去的婴儿,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望着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小女孩蹲在街角,手中捧着一只破碗,碗中什么都没有。她看见苏挽霜经过,伸出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声音沙哑:“姐姐,给口吃的吧。”
苏挽霜停下脚步,摸了摸包袱——包袱里只有几块干粮,是她从上清境带下来的,本来是准备在路上吃的。她从包袱中取出一块,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怀里,才狼吞虎咽地吃起另一半。
苏挽霜看着她,问:“另一半给谁?”
小女孩嘴里塞满了干粮,含混不清地说:“给弟弟。”
苏挽霜沉默了一会儿,将包袱中剩下的干粮都取出来,放在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挽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在城中走了一圈,越走越沉默。
她看到了饿殍——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很多。有些被草席裹着,放在路边,等着人来收。有些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露天放着,苍蝇在上面飞,恶臭熏天。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蹲在自家门前,抱着死去的妻子哭。妻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半闭着,嘴唇发乌,像是饿死的。
男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人去劝——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哭不过来了。
她还看到了一座神庙。
神庙建在城中央,是城中最大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凡。
但如今,神庙的朱漆大门已经褪色,门上贴着的红纸对联被风撕碎,只剩下几片残纸在风中飘摇。
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苏挽霜站在庙门前,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庙中没有香火。
香炉中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地上、供桌上、神像上,都蒙了一层灰。供桌上空空荡荡,没有供品,没有鲜花,连个烛台都没有。
庙中供奉的神像,是上清境的一位神官。
苏挽霜认出了这尊神像——那是她的同僚,一位名叫“玄清”的神官,主管风调雨顺。玄清在上清境中地位不低,香火旺盛的时候,四域各地都有他的神庙。
如今,这尊神像已经残破了。
神像的左臂齐肩断裂,不知是被砸断的还是年久失修自然脱落的。断裂处露出里面的泥胎,灰扑扑的,与外面涂的金粉形成鲜明的对比。
神像的面容也模糊了,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被岁月磨平,变成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神像的脚下,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妪。
老妪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瘦得颧骨高耸。她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苏挽霜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都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老妪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躺在破草席上,眼睛半闭,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但起伏得很慢,很浅,像随时会停止。
苏挽霜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孩子的脸。
那孩子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腮帮子凹进去,整张脸像一颗被风干的枣。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血痂一层叠一层,黑红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老妪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眶中满是血丝。她看了苏挽霜一眼,目光中满是警惕和敌意,像是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苏挽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碗上。
碗是粗陶的,碗口有缺口,碗身有几道裂纹,像是摔过又粘起来的。碗中盛着半碗稀粥——说是粥,其实更像是米汤,清汤寡水,几粒米沉在碗底,依稀可数。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挽霜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从上清境坠落,穿越云层,落在荒山上,又在城中走了大半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那几块干粮她全给了小女孩,自己一口没留。
她看着那半碗稀粥,咽了咽口水。
老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身体本能地向碗的方向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了碗。
苏挽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
她蹲下身,伸出手,朝那只碗探去。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碗沿,老妪猛地扑过来,一把将碗护在怀里,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老妪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嘶哑而尖锐:
“你干什么?!这是给我孙儿的!你放下!”
苏挽霜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妪抱着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孙儿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剩这半碗粥了,你还要抢?你还有没有人性?”
苏挽霜想说自己不是抢,只是想讨一口,哪怕一口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老妪眼中的泪。
老妪哭了。
她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怀里那只破碗中,与那半碗稀粥混在一起。
“天神……”老妪忽然抬起头,看向那尊残破的神像,声音嘶哑,“天神哪会管我们这些凡人死活?求了三年雨,一滴没求来!我儿子饿死了,儿媳妇饿死了,现在连我孙儿也要饿死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庙中回荡。
“天神?什么天神?他们坐得高高的,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哪知道我们这些凡人的苦?他们管过我们吗?他们管过吗?!”
老妪的目光从神像上移开,落在苏挽霜身上。她上下打量着苏挽霜——破烂的旧袍,残破的面具,身后背着一把断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样的地方。
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愤怒,她冷笑一声,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吃这碗粥?”
苏挽霜没有说话。
老妪继续说:“看你这一身破烂,别是哪个被贬的瘟神!天蓬里的官儿们害死了多少无辜?你们这些神官,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苏挽霜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瘟神”,想说“我也被贬了,我也在受苦”,想说“我也是身不由己”。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老妪说得对。
她是被贬的神官,她确实是“瘟神”。在百姓眼中,神官们高高在上,享受着凡人的香火供奉,却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缺席。三年大旱,饿殍遍野,上清境做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而她,苏挽霜,虽然被贬了,但她也曾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官。她曾经坐在落霞殿中,喝着灵泉水,吃着仙果,俯瞰人间,以为自己离百姓很近,其实隔着万丈云层。
她有什么资格吃这碗粥?
这碗粥是老妪省下来给孙儿的,是那个孩子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她一个被贬的瘟神,凭什么去吃它?
苏挽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斩蛟,曾经在上清境中受过万仙朝拜,如今却连讨一碗残粥的资格都没有。
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您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老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苏挽霜转身,朝庙门走去。
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她望的不是老妪,也不是那碗粥,而是那尊断臂的神像。
月光从庙门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神像上。神像的左臂断了,右臂还在,右手结着一个法印,像是在施法降雨。但那张模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挽霜看着这尊神像,忽然笑了。
苦笑。
这尊神像,像极了当年的她。
当年的她,站在镜湖之巅,白衣胜雪,剑指苍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她以为飞升上清境后,就能救更多的人,就能庇护更多的百姓。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是天神,是救世主。
如今,她被贬了三次,功德尽毁,法力大损,连一碗残粥都讨不到。
她站在人间,看着人间疾苦,却无能为力。
她连一滴雨都引不来——就算引来了,也换不来一碗粥。
她和这尊断臂的神像,有什么区别?
泥塑的,木雕的,一碰就碎,风一吹就倒。
苏挽霜收回目光,迈步跨过庙门的门槛。
身后,老妪又开始念经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碎,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
“天神保佑……天神保佑我孙儿……天神……”
苏挽霜走出神庙,站在庙门前。
夜风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飘来的腐臭味。
月亮挂在东方的天际,又圆又大,清辉洒在临渊渡口的屋顶上,洒在干涸的河床上,洒在那些面黄肌瘦的饥民身上。
苏挽霜抬头看着月亮。
五百年前,她在镜湖边斩蛟时,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她站在蛟龙头顶,剑锋滴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她脚下。
如今,她站在破庙门前,浑身破烂,腹中空空,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全世界都压在她肩上。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玄铁面具冰凉,裂缝处漏进来的风吹得她左眼发涩。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走进夜色之中。
身后,神庙中的神像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折断的旗杆。
苏挽霜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什么。
那尊断臂的神像不会活过来,不会开口说话,不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就像她一样。
她也是断臂的,残破的,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别人?
临渊渡口的夜很长。
苏挽霜在城中走着,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帝君的敕令说,要她下界查明冥渊异动。
可她连饭都吃不上了,拿什么去查?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五百年的神官生涯,到头来,连一个凡人老妪都不如。
老妪至少还有一碗粥,还有要为孙儿活下去的念想。
她什么都没有。
苏挽霜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
城外是一片旷野,旷野的尽头是天边,天边有一线光——那是沧澜港的方向,万家灯火。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城中走去。
饿了,总要找东西吃。
哪怕是一碗残粥,哪怕是一块干粮,哪怕是一片树皮。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
她还欠着帝君的功德,她还欠着上清境的债。
最重要的是,她还欠自己一个答案。
五百年前,镜湖斩蛟,蛟龙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从湖面下冲出来、直朝她心口杀来的白衣女子,到底是谁?
那句话——“你的信徒在等你”——又是谁说的?
她不知道。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她还不能死。
苏挽霜握紧了霜华剑的剑柄,迈步走进了临渊渡口更深处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