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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湖斩妖旧梦 叶吟霜静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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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的后院不大,一进院门,便是满地落叶。秋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贴着地面打旋。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树皮皲裂,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槐树下堆着几口空酒缸,缸口朝天,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灰尘。
苏挽霜在院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住人的地方。后院只有一间柴房,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木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正犹豫要不要去街上找个墙角凑合一宿,叶吟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苏姐姐,后院没地方住,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楼上雅间凑合一宿。我跟掌柜的说好了,雅间空着也是空着。”
苏挽霜转过身,看见叶吟霜站在院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的红衣,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不必了。”苏挽霜说,“我在院子里坐坐就好。”
叶吟霜没有勉强,笑了笑,将灯笼挂在槐树的枝桠上:“那我陪苏姐姐坐坐。”
她说着,也不等苏挽霜答应,就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她坐上去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双手搭在膝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苏挽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槐树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棵老槐树,一左一右,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落叶上跳动,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一快,一慢一快,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苏姐姐,”叶吟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叶吟霜说,手指又开始绕那根红绳,“每次月圆的时候,我都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苏挽霜没有接话。
叶吟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在作怪。
小时候我娘给我讲碧落公主的故事,每次讲到镜湖斩妖那段,我娘就会说‘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就像今晚一样’。后来我就记住了——月圆之夜,碧落公主斩妖。”
苏挽霜的睫毛颤了颤。
“苏姐姐,”叶吟霜歪过头,隔着槐树的枝桠看向她,“那天晚上,月亮真的很圆吗?”
苏挽霜沉默了片刻,说:“不记得了。”
叶吟霜笑了:“骗人。那么大的事,怎么会不记得?”
苏挽霜没有回答。
叶吟霜也没有追问。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红绳,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灯笼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暖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姐姐,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小时候看过一幅壁画,画的是你飞升时的样子。
天降金光,神莲盛开,你站在蛟龙头顶,脚下是翻涌的湖水,头顶是漫天的莲花。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苏挽霜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后来我长大了,看了很多书,听了很多故事,才知道碧落公主不只是好看,她是真的厉害。十七岁就能斩杀千年黑蛟,整个沧澜域都找不出第二个。”
叶吟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崇拜,不夸张,不刻意,像是陈述一个早已刻在骨头里的事实,“我一直觉得,你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苏挽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过去的事也是事啊。”叶吟霜说,“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变得不值一提。”
苏挽霜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叶吟霜也没有再开口。
灯笼里的蜡烛烧了大半,火光渐渐微弱,灯芯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落叶上,无声地熄灭了。
夜更深了。
苏挽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凌晨。她靠在槐树上,头微微歪向一侧,面具还戴在脸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这几天她太累了,从上清境坠落,到临渊渡口流浪,再到街头卖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此刻靠着树干,听着夜风,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是被指尖的一阵凉意唤醒的。
那凉意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又像是一滴水珠从叶尖滑落,正好滴在她的指尖。
苏挽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的手上。她看到自己的右手垂在石凳旁,五指微微张开,指尖上停着一只银蝶。
银蝶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翅翼微微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细碎的银粉从翅翼上飘落,落在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
苏挽霜愣了愣。
银蝶振翅飞起,在她眼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院门的方向飞去。飞了几尺,又停下来,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她。
苏挽霜站起身。
银蝶又飞,她跟着走。
穿过院门,穿过一条窄巷,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园,来到一座小山脚下。山不高,山路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石,路两旁的灌木丛张牙舞爪地伸出枝条,挂着她的衣角。
银蝶在前方飞,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它的翅翼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一盏小小的引路灯,照亮了苏挽霜脚下的路。
山路不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平坦的山顶。
山顶上有一口古井。
井是石砌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已经枯了,变成一层灰褐色的壳,摸上去粗糙干涩。井口的直径约莫三尺,井水离井沿约莫一丈,月光照不进井底,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
井边坐着一个人。
红衣如血。
叶吟霜坐在井沿上,双腿悬在井口外,轻轻晃动着。她的红裙在月光下颜色深了几度,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的枫叶。
她双手撑着井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几缕碎发贴着脸颊,衬得她的脸小而苍白。
银蝶飞到叶吟霜面前,绕着她的发梢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上,翅翼收拢,安静下来。
苏挽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叶吟霜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苏姐姐,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挽霜走过去,站在古井的另一侧,低头看着井中的黑暗。
“睡不着?”她问。
叶吟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想看看月亮。”
“看月亮不用跑到山顶来。”
“山顶上的月亮不一样。”叶吟霜说,“离天更近。”
苏挽霜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正南方的天际,清辉洒满山顶,将枯草和碎石都染成了银色。远处的临渊渡口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灰色瓦砾,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苏姐姐,”叶吟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气,“你当年在镜湖边斩杀黑蛟的时候,全沧澜域都看见了。”
苏挽霜没有接话。
“天降金光,神莲盛开。”叶吟霜说着,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我娘说,那一夜整个沧澜域都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跑到屋外去看。
有人看见金光中有一个白衣女子,有人看见莲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河面上,落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讲述一个听了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
“那是你飞升的吉兆。”叶吟霜转头看着苏挽霜,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苏姐姐,你那时候一定很风光吧?”
苏挽霜沉默了片刻,说:“风光又怎样?不过是过眼云烟。”
叶吟霜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探究:“可后来……为什么那么多年,你再也没有任何神迹降下?”
苏挽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查过。上清境的神官名录、四域的神迹记录,我都查过。”叶吟霜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字清晰,“你飞升之后的两百年里,上清境有过十七次神迹,没有一次与你有关。
后来你被贬了,人间更不可能有你的神迹。再后来你虽然回去了,但也没有听说你做过什么。”
苏挽霜的脸色在面具下变了变,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一个小姑娘,查这些做什么?”
叶吟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苏挽霜,目光中带着一种温柔的、不肯退让的执着。
“苏姐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挽霜的心口。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攥紧了袖口。面具下的脸,白了又白。
“怕?”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没有怕什么。”
“你有。”叶吟霜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怕。怕被人知道你是谁,怕被人提起过去,怕……”
“够了。”苏挽霜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霜,“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她收回扶着井沿的手,转过身,作势要走。
叶吟霜没有拦她。
但苏挽霜的余光看见,叶吟霜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被拒绝后的苦涩,不是被呵斥后的委屈,而是一种……释然?或者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叶吟霜动了。
她没有伸手去拉苏挽霜,也没有出声挽留。她只是轻轻一撑井沿,身体向前一倾,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地坠入了古井之中。
红裙在月光下翻飞,像一朵盛放的花,又像一摊蔓延的血。
井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咕咚。
水花溅起,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苏挽霜的瞳孔骤然紧缩。
“叶吟霜!”
她猛地转过身,扑到井边,双手撑在井沿上,探身往下看。
井水还在晃动,一圈圈涟漪从中央向外扩散,撞在石壁上,又荡回来。月光照不进井底,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水面,以及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她,面具歪了,头发散了,眼中满是苍白惊惶的神色。
那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恐惧。
不是怕死,不是怕被贬,不是怕被人唾骂。
是怕失去。
是怕那个红衣少女真的沉入了井底,再也回不来。
“叶吟霜!”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她。
没有人回应。
井水渐渐平静下来,涟漪一圈圈散去,水面重新变得如镜面一般平整。
苏挽霜死死盯着井底,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冲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纵身跳入井中,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
井水倒映出的,不只是她自己的面孔。
在那张苍白惊惶的脸旁边,还有另一张脸。
一张笑着的脸。
叶吟霜的脸。
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水底深处。她悬浮在井水中,红裙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色水母。
她的头发在水中飘荡,像海藻一样柔软。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苏挽霜愣住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再看时,井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以及水中自己孤独的倒影。
“叶吟霜!”她第三次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
没有人回答。
井水纹丝不动。
苏挽霜撑着井沿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红衣少女跳进了这口井里,然后就不见了。
不是淹死了——井水那么浅,淹不死人。
不是消失了——刚才她还看到了水底的人影。
那她去了哪里?
苏挽霜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直身体,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红线的一端系在她的无名指上,另一端垂入井中,没入黑暗的水面之下,像是系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扯那根红线,红线绷紧了一瞬,又松了。
她从井中收回红线,红线的末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苏挽霜注意到,红线的末端有一小截被浸湿了,湿漉漉的,滴着水。
水是温的。
苏挽霜将那截湿了的红线凑到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桂花香。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这口井通向哪里,不知道叶吟霜去了哪里,不知道这根红线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红衣少女,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跳入古井后凭空消失。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消失之前,将一根红线圈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指上。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几百年的人。
苏挽霜站在古井边,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她攥紧了手中那根红线,指节泛白。
远处的临渊渡口,灯火一盏盏熄灭。
夜色更深了。
而古井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幽幽的,银色的,像是蝴蝶的翅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