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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莲子羹 “苏姐姐, ...

  •   苏挽霜在古井边站了整整一夜。

      月亮从正南走到西偏,又从西偏落到山后。天边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泛起一线鱼肚白。

      山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吹得枯叶在她脚边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什么。

      她手中的那根红线始终没有松开。

      红线的一端系在她的无名指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她试过用灵力探查井底,但灵力触到水面就被弹了回来——井水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禁制,不像是上清境的手法,也不像是四域任何一宗的门路。

      更像是……冥渊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又试过将红线往上拉,红线很轻,很细,像是随时会断,但无论她怎么拉,红线都纹丝不动,仿佛另一端系着的是整座山。

      最后她放弃了。

      她就那么坐在井沿上,手指攥着红线,一动不动,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想了很多人。

      想父皇,想母后,想镜湖,想上清境,想帝君冰冷的敕令,想老妪含泪的骂声,想街头那十一文铜钱。

      但想得最多的,是那个红衣少女。

      叶吟霜。

      她想起叶吟霜跳入井中时的笑容——那不是冲动,不是绝望,不是一时兴起。那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笑。

      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苏挽霜想不通。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关于镜湖斩蛟、关于飞升、关于神迹的细节?

      为什么会在她的袖中放一只银蝶?为什么要跳进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根红线的另一端,究竟系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她脑海中爬来爬去,爬了一整夜,没有答案。

      天亮的时候,红线忽然松了。

      不是从井中松开的,而是从她的手指上松开的——那根细细的红线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从她的无名指上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化作一缕淡淡的红烟,消散在晨风中。

      苏挽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根处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留下的印记。她用拇指摸了摸,红痕不痛不痒,却怎么也擦不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头咔嚓作响,膝盖酸软,腰背像被人打了一顿。她在井边站得太久了,久到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井水平静如镜,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什么都看不到。

      她转身下山。

      回到醉仙居后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院中的老槐树上挂着昨晚那盏灯笼,蜡烛早已燃尽,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石凳上落满了夜露,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苏挽霜推开柴房的门,想找点水洗把脸。

      然后她愣住了。

      柴房里多了一个人。

      叶吟霜。

      红衣少女站在柴房中央,一手端着一只青花瓷碗,一手拿着木勺,正往碗里盛东西。碗中热气腾腾,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了苏挽霜。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第一朵盛开的迎春花,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也没睡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苏姐姐,你醒了?”叶吟霜的声音清脆欢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好,莲子羹刚煮好,趁热喝。”

      她端着碗走过来,将碗递到苏挽霜面前。

      苏挽霜没有接。

      她看着叶吟霜的脸,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震惊、困惑、不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在井边站了一整夜,担心这个少女是不是淹死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个少女,天一亮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柴房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莲子羹,笑着对她说“趁热喝”。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她没有跳过那口井。

      就好像她没有消失过。

      苏挽霜的嗓子发紧,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在这里?”

      叶吟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一直在这里啊。昨晚我在柴房睡的,今早起来煮了莲子羹。苏姐姐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呢。”

      苏挽霜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单纯的、天真的疑惑。

      仿佛她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

      仿佛跳井的不是她。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她伸手接过那碗莲子羹,碗壁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碗中。

      莲子羹熬得浓稠,米粒软烂,莲子饱满,几颗红枣浮在表面,红得发亮。羹面上还撒了几粒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在热气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不腻,刚好。

      莲子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她想起昨晚那碗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叶吟霜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猫。她的目光落在苏挽霜的脸上,看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喝吗?”叶吟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挽霜沉默了片刻,说:“还行。”

      叶吟霜笑得更灿烂了。她不在乎“还行”两个字里有多少敷衍,她只听到了答案,这就够了。

      苏挽霜低头继续喝羹。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一碗莲子羹,她喝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叶吟霜就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

      喝完最后一口,苏挽霜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走吧。”她说。

      “去哪儿?”叶吟霜问。

      “你不是要请我吃面吗?”苏挽霜看了她一眼,“昨晚的饭是你请的,今天的莲子羹也是你做的。我不能白吃白喝。出去走走,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叶吟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苏姐姐要帮我的忙?那可太好了。不过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倒是苏姐姐你……”

      “我怎么了?”

      “你身上有伤。”叶吟霜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右肩的鬼气还没散干净,左膝也有旧伤,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多用三分力,应该是膝盖不舒服。”

      苏挽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确实右肩有伤,是坠落时被云层中的罡风灼伤的。左膝的旧伤更早——第二次被贬下界时,她从山上滚下去摔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但这些伤,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叶吟霜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挽霜回头看了叶吟霜一眼。

      红衣少女歪着头,笑盈盈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苏挽霜没有问。

      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这个少女身上有太多秘密,多到她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该不该信。

      她只是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叶吟霜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红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两人走出醉仙居的大门,来到街上。

      清晨的临渊渡口比傍晚安静得多。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馒头和包子的香味。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几只慵懒的老猫。

      苏挽霜和叶吟霜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街口转角处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苏挽霜抬头,看见一队兵士从街那头走来。

      兵士们穿着沧澜王府的铠甲,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领头的不是寻常的将官,而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悬长剑,背上背着一把铁胎弓。她的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历练出来的煞气,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不常笑。

      她的腰间挂着一块赤铜腰牌,牌上刻着一个“沈”字——那是沧澜王府亲兵的标志。赤铜腰牌,至少是统领级别的。

      女将军的目光扫过街道,在每一个行人身上停留一瞬,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扫到苏挽霜身上时,停了一下。

      苏挽霜低下头,将脸藏在面具后面。

      女将军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很快移开了。

      兵士们在街口散开,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敲开每一扇门,询问店主,翻看货架,甚至检查地窖。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苏挽霜和叶吟霜站在路边,看着兵士们来来去去。

      一个兵士走过她们身边时,看了叶吟霜一眼。叶吟霜垂着眼,手指轻轻转着腕间的红绳,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像是在看别人家的事。

      女将军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在苏挽霜和叶吟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苏挽霜的面具上。

      “你的脸怎么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挽霜的声音平淡:“烧伤。”

      “摘下来看看。”

      “不方便。”

      女将军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按在了剑柄上。

      叶吟霜忽然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将军姐姐,她是我的远房表姐,老家在北漠,前几年遇上沙暴,脸被沙子磨坏了,所以才戴着面具。不是坏人,您别为难她。”

      女将军看了叶吟霜一眼,又看了看苏挽霜,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临渊渡口最近有江洋大盗出没,上头下令严查。”她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两个,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叶吟霜摇头:“没有。我们一直待在醉仙居,哪都没去。”

      女将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兵士们搜查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陆陆续续撤了回来。女将军清点了人数,一挥手,队伍朝下一个街口开去。

      苏挽霜看着兵士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转头看向叶吟霜。

      叶吟霜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转着红绳。她的神色和方才一样,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苏挽霜注意到,当女将军问“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时,叶吟霜的手指停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就恢复了。

      苏挽霜想起女将军说的“江洋大盗”,又想起昨夜叶吟霜跳入古井的诡异行径,心中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叶吟霜。”她叫了一声。

      叶吟霜抬起头,笑盈盈的:“嗯?”

      “他们想找的东西,”苏挽霜看着她的眼睛,“不在我这里。”

      叶吟霜的笑容没有变,但苏挽霜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在哪儿?”苏挽霜追问。

      叶吟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手指上那根红绳又往指根深处塞了塞,塞到几乎看不见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迎着苏挽霜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苏挽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虚,不是闪躲,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无奈的神情,像是一个大人面对孩子追问“为什么天是蓝的”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笑笑。

      “苏姐姐,”叶吟霜轻声说,“有些东西,不在你这里,也不在我这里。它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叶吟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朝着醉仙居的方向走去。红裙在晨风中飘起又落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苏挽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腕间那圈红痕。

      红痕还在,不痛不痒。

      但她总觉得,那根红线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缠在了她的手腕上,缠在了她的心上。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追问。

      但她知道,答案不会太远了。

      那个红衣少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沉默,都在把她引向某个方向。

      就像那只银蝶,就像那根红线。

      就像五百年前的那场斩妖,就像三次被贬的起落。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苏挽霜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她知道,叶吟霜知道。

      而叶吟霜,正在等她问。

      或者,正在等她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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