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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诱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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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季念疲惫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缓了会儿才回过神。她起身换了件衣服洗漱。
悲伤和无奈如潮水般退去,身体仿佛被掏空,一具空壳摇摇欲坠。饥饿感占了上风,此时只有来一套加辣丝的煎饼果子,才能填满空虚的身体。
浓浓的蛋香和丝丝辣味从楼下飘来。
季念瞬间精神了,快步下楼跑到餐桌,心心念念的煎饼果子乖巧的躺在盘子里向她招手。
顾不上来打招呼的小水母,季念捧起煎饼果子上去就是一大口。
风卷蚕食后,发出一声心理和生理都得到满足的叹喟。
她靠到椅背上抬起头,才注意到小水母一直飘在空中举着一张字条。
【好好吃饭,不要生气了。】
潇洒利落的字体,干净果断,是顾念青准备的早餐。
昨晚两人刚结束一场激烈地争吵,她也精准地伤了他的心。
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平静地做到无事发生呢。
季念目光一顿,舔舔嘴唇,心里五味杂陈。看了眼时间还早,拿起外套就出门。
*
久安市综合医院住院部三层。
新来的实习护士换好衣服跑到护士站跟带教护士小声蛐蛐,“顾医生今天不太对劲啊,脸冷得跟个冰山似的,谁惹他啦。”
带教护士正在统计上班人数,懒得抬头,“顾医生平时也很冷漠,你好好干活小心挨骂。”
“诶?靠谱稳重还冷漠,连声音都很好听。被骂一定很爽吧。”
“听说他结婚了,和一个车祸病人。夫妻生活能和谐吗?三年啦,没要小孩吗?”
带教护士微蹙着眉,抬头看她。
小护士双手捧了个粉红色的袋子,散发香甜的烘烤的奶香味,趴在分诊台眼巴巴望着病房。
刚想提醒她几句,病房门唰拉开了,小护士眼前一亮,屁颠屁颠跑过去。
年少无知,谁没被顾医生的美貌迷昏过呢。算了,被骂哭几次就好了,可别连累自己。
带教护士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低头继续统计上班人数。
刚到医院就看见小护士献殷勤,季念压低帽檐,找了个隐蔽的座位坐下。
“顾医生,顾医生。”
顾念青正和旁边的医生说话,听见声音逆着光转过身。
小护士被那一瞬间回眸的英姿震撼,差点扑到顾念青身上,心跳如擂,声音不自觉地娇嗔。
“我......我是新来的。今后请多指教。这是我做的饼干,希望顾医生能喜欢。”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自觉向后退出一步避免误伤自己。
顾念青从下往上打量小护士,目光最终落在胸前的名牌上。
小护士被盯得害羞,不自觉挺直腰板。
“护士站都这么闲吗?我记得8号床是你负责吧。还有1分钟病人的吊瓶就打完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配好药,站在病床边准备吗?讨好同事就是你的工作态度?不想干,我可以替你说。我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大庭广众之下,顾念青掷地有声,冷冷冰冰,一字一句。走廊里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来来往往,纷纷朝这边投来八卦的目光。
娇生惯养的小护士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骂过,眼眶刷一下就红了,刚想解释,人已经走远了。
顾念青生得高大挺拔,在人群中尤为突出。冷着一张脸,浑身透露着一丝不苟和严厉的气场。
被顾念青温柔照顾惯了,都快忘记冷漠疏离才是他的本质。堕落人间的天使是不懂人类的贪瞋痴念。
季念盯着顾念青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逐渐涣散,变得没有焦点,记忆也跟着飘远。
最初爱上顾念青,也是因为这份冷静,可有时真希望他也能陷入疯狂,掀起一点波澜。
2569年7月25日,犹如一场分水岭,一切都变了。
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季念整个人都是麻木呆滞的。身上裹着厚实的绷带,身体似散了架又被重新组装上,组装的还不对哪里都在疼。手指动一动都会扯痛神经。
护士告诉她,她在开夜车途中,与逆行货车相撞。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她侥幸活了下来。
大脑一团浆糊,足足缓了两天她才接受现实崩溃大哭。
布满青紫针眼的手臂,生出脓疮的后背,发臭发烂的人生。她很想发疯,想砸烂床柜花瓶里鲜活娇嫩的花朵,想要翻窗跳下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任人摆布。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每位医生护士看她的眼神都是怜悯同情,一遍一遍告诉她坚持治疗就有希望。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努力试一试。
只有顾念青告诉她,你一定能好起来。平静笃定地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天楼下黄瓜十一块钱一斤,是事实,不是推测。
那段时间,顾念青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她。把花瓶里有些垂败的花换掉,插上更好看更鲜艳的玫瑰,坐在椅子上,像哄慰小孩子睡觉那样讲不带重样的童话故事。
季念起初并不说话,睁着眼描绘这个陌生人的轮廓。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顾念青的发梢、睫毛和十指。顾念青穿着白大褂,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化开的春水,声音低沉柔和,心跳平稳有力。
原来人濒死的时候,真的会遇见天使。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念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也许他只是出医生的职责,或许是她真有一线生机,值得一搏。她从最初疯狂混沌中找回理智,冷静分析种种可能,反正不会是喜欢。她是一个病人,随时准备死去的病人,是不配不应该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喜爱。
“喜欢你啊!”
顾念青平静地回答,语速和语气都过于正常,像在回答一个大家都公认的事实。
心脏漏了一拍。
季念睁圆眼睛呆愣住,简单的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滚动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隐藏的爱慕挣脱理性的牢笼,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尖叫咆哮,像刑满释放重见天日的囚犯。
被宽恕、被解救、被超度。
原来她还可以被喜欢。
顾念青陪着季念完成一场场手术,到执行复健计划,日复一日从未缺席。
这是她从上帝手中抢来的天使。
走廊间悬挂的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
【近日一名24岁年轻女性小雨(化名)惨死家中,身上有多处刀伤。疑似与男友发生冲突。目前男友下落不明,警方正在调查......】
“哎呀,这么年轻的姑娘可惜了,一定是情杀。这年头找对象可要擦亮眼睛。”
“太吓人了,我得告诉闺女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季念坐在最靠边,离拐角最近的位置。
隔了一个空位,两个穿病号服的大妈对着电视机中气十足的讨论,惊醒了游离中的季念。
她回过神,抬头盯着电视。
良久,她压低鸭舌帽,起身离开。
*
接连几天,两个人相处和平常一样,都默契地不提那晚的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季念时常对着办公桌上的照片发呆。
照片是两人的婚纱照,顾念青难得笑得像个孩子。
她有时在想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人都是贪婪的动物,沉沦欲望,放纵不满足的心。
自己能侥幸活下来已实属不易。现在还拥有喜欢的工作和爱自己的老公,健康平安的生活。何必非要揪着孩子的问题,搞得两人都很难堪。
“老师?季老师?”一直胖乎乎的小手伸到眼前晃一晃,“老师,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季念回过神来,揉揉小家伙的头,“妈妈说六点半,还有半个小时,腻腻加油啊。”
有很多孩子家长都很忙,不能按时接放学。
腻腻就是其中一个。
“啊~~~还有半小时。我不要喜欢妈妈了。季老师很好,来当我妈妈吧。”
说着腻腻往季念怀了蹭。
季念搓搓小家伙的脸蛋,拿了本童话书给她看,“不可以这么说妈妈哦。妈妈是世界上最爱腻腻的人。”
腻腻爬上旁边的椅子,将书包放到椅背上转身坐好,圆溜溜的眼睛发亮。
“知道了,那老师有小孩子嘛?能当老师的小孩子一定很幸福。”
季念一怔,“还没有。”
“那老师加油哦。”
季念尴尬地笑笑,椅子往反方向挪了一点保持距离。现在的小孩子太可怕了,什么都知道。
一阵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隔壁班的陈老师挺着大肚子滑过来,压低声音。
“上次的战袍没成功吗?”
季念叹气,仰靠在椅背上羡慕地盯着陈老师的肚子。
薄皮大馅儿,一看就是个胖乎乎的宝宝。
“不是吧。他真把自己当和尚啊,修仙吧他。”陈老师看她艳羡的目光,大为震惊。
呵呵!季念轻笑出声。陈老师的哥哥也在综合医院工作,对顾念青的传闻了如指掌。
顾念青是久安市综合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工作靠谱,长得又帅,查床的时候走路带风,跟走T台秀似的。刚来的时候,同医院的女医生,护士甚至病人都或多或少对他向往又憧憬。可他工作之余很冷漠,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工作上骂哭过不少医生护士,大家后来都放弃了。
季念也没想到,那个时候自己拖着半截入土的身躯竟能追到这样的高岭之花。
“他怕我身体受不住。嗐,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是该放弃了。”季念尽可能放平心态。
“唉。”陈老师略微遗憾,“我看你最近几年活蹦乱跳的,不像个病人啊。每年有好好复查吗?体检报告结果怎么说?”
“有按时复查。我的身体都是顾念青在管理,我很听医生的话好吧。体检报告......”
季念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听从顾念青的安排,吃药复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从来没看过体检报告。
刚结婚的时候,她有几次想看,顾念青都搪塞过去,她想着自己看可能也看不懂反正有人照顾,索性就不再提这件事。
经陈老师提醒,季念也觉得自己偶尔过于灵活轻盈,可她相信顾念青的判断,从来没在深究过。
“哎呦!”陈老师小声惊呼,扶了一下肚子,“小崽儿踹得真有劲儿。”
单薄透气的T恤下,高耸的肚子猛地突出一脚。季念呆呆地盯着那一块。
“你要感受一下吗?”陈老师牵起季念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宝贝,跟阿姨打招呼。”斜阳打在陈老师脸上,渡了一层柔光。眉眼弯弯,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嘭!
强劲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传递到指尖,整条手臂都麻酥酥的,像有一股电流流窜在身体里,直击心脏,击碎了季念多日的犹豫和彷徨。那一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哪怕又争又抢,哪怕被诅咒也好,都心甘情愿。
“老师生病了吗?我妈妈是个很厉害的医生哦。她有自己的诊所,很大。最近还来了一台新机器,像胶囊很酷。”
腻腻转身跪坐在椅子上翻找书包,半晌掏出一张烫金浮雕名片。
“这是妈妈的名片,可以去找她呀。”
话落,办公室门口出现一双漆皮亮面红色高跟鞋,一个干练利落的女人靠在门边,红唇含笑。
“腻腻~~”
“妈妈!”小家伙背上书包,跳下椅子,飞扑到妈妈怀里。
女人抱起小家伙亲亲脸蛋,转头注意到季念手里的名片,对季念礼貌客套地微笑,“季老师辛苦,有需要欢迎来照顾我生意。”
“好啊。”季念晃了下神,应下。
暖红色的余晖铺洒在走廊里,空气中微小的灰尘清晰可见,闪闪发光。地面上多了一大一小两道长长的跳动的影子。
“妈妈,你比六点半早到了十分钟,我又喜欢妈妈了。”
“啊?晚来就不喜欢了吗?”
“嗯,也喜欢的。就是会少一点点。我希望妈妈每天都能早早接我。腻腻很乖,腻腻还能帮妈妈拉客户。”
“腻腻真棒!”
直到影子完全消失,季念才收回视线。
黑色名片,涵鱼私人诊所几个字的右下方浮雕着名字,楚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