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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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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雨。
淅淅沥沥、绵长不绝,像一场旷世持久不会消散的梦。
几只黑鸟贴着地面跃过,速度极快,在差点撞到季念小腿的位置咻地侧身起飞,直入空中。
眼睛像探照灯,留下两道拉长的红色光虚影。
这是什么鸟?不会是机器人吧。
季念嗤笑一声,摇摇头感慨自己入魔了,看什么都像机器人。
嘶~
后颈开始发麻,密集细小的疼痛随着脉搏跳动,刺激着神经。季念抬手附在冰凉的脖颈上,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
自从车祸以后,每到下雨天都犯这个毛病,很烦人。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雨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迹象,季念缓了几分钟,脱下外套披在头上,向最近的地铁站跑去。
回到家,小水母谄媚地扑上来,围着季念贴贴转圈,表情一下子变得担忧。
“啊,主人,外套交给我吧。我会洗干净的。”
“主人,老板说临时有个急诊,晚点到家。”
“主人淋雨了吗?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喝点感冒药。”
季念脱掉外套,丢给小水母,蹲下身脱鞋,听到吃药心里莫名的烦躁。
“知道了。不喝药,我去床上躺一会,不要来打扰我。不要跟着我。”
“可是......”
“嗯?我的话不听了?”季念故作严肃的瞥一眼。
小水母哼哼唧唧还想上前,被一个眼神吓退回来。
趁着小水母洗衣服指挥扫地机器人干活,季念悄悄溜到书房。
书房是顾念青在家办公的地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前她从来没在意过,即使是夫妻也需要独处的空间。
手轻轻搭在把手上,用力按下,门没锁。
季念深呼一口气,推门走进去再转身小心关上。
房间安静整洁,左手边摆放医用模型、标本,悬挂人体图。正对门口是一张弧形办公桌和格子书柜。书记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甚至按照高低有序排列,可见主人似乎有点强迫症。
中下方几层架子摆放的是骨科相关,最上方太高,季念看不太清。
踢掉拖鞋,脚踩人体工学座椅,季念抽出两本原来是书籍装饰品,空的。
体检报告放哪儿了。其他房间她平时都会去,如果要藏些东西只可能是这里。
她的身体都是有顾念青管理的。刚出院那会儿在医院看过拍地片子和诊断书,顾念青给她详细交流过病情。后来渐渐的不再关注,反正也看不懂顾念青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现在还存在体检报告这种东西吗?
无意间,指尖轻触的装饰书发出不同于其他的闷响。
季念抽出那本打开,里面是《催眠术与心理治疗》,接着打开另外几本。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催眠和脑神经相关的书,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四处飞散,飘零泯灭,抓不住,够不到。
这不是顾念青研究的领域。
书页边角卷翘,是经常翻阅的痕迹,里面还认真的用铅笔勾画和记笔记。
她放下这些书,视线落在最后最靠里的那本,踮脚伸长手臂。
差一点,已经摸到了还差一点,她保持着跳芭蕾脚尖点地的姿势,屏住呼吸,手指努力扒拉。
咵啦,人体工学椅倾斜晃动,季念双手扒住书架,双脚踩住椅子稳定身形,耳朵仔细听。
没有小水母的声音,应该没被发现。
季念长舒一口气,抱着装饰书坐下,里面是本机器人维修手册。
从介绍来看是一具成人体机器人,不是小水母的。家里还买过其他机器人吗?
季念粗略地翻着书页,突然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栗子色的头发及腰,穿着白色长褂,右胸口的口袋印着一只蓝色小鱼的LOGO,那是久安集团的标志。
照片中的人为何与她一模一样,反面写着日期2569年6月25日
季念瞳仁颤抖,额间泌出一层细腻的冷汗,似有一股电流顺着脊骨窜入大脑,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她努力回想那一天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思绪只抓到一片虚无。
车祸那一天仿佛记忆的一堵墙。以2569年7月25日为节点,之前的记忆像蒙了一层雾。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样貌,如置身虚无之中。之后的记忆从病床上醒来开始,就连车祸的细节都来自顾念青和其他医护人员口中。
她是谁?是我吗?
越要回忆,越是思考,头越痛,似有细密的针在穿刺神经。
窗外惊雷炸响,季念猛地抖了一下,手臂碰翻桌上的笔筒,笔筒落地发出哗啦巨响。
“主人,怎么啦?”小水母闻声飘上来。
阴暗的书房里,纱帘翻飞,狂风密雨顺着窗口砸进来,季念捂着后脖颈趴在桌子上发抖,笔筒散落在地上。
“主人又头痛了,现在为您紧急呼叫老板。”小水母眼睛变化成电话图标,三个点的省略号依次跳动。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就好。不用麻烦他。”
季念声音颤抖,艰难起身,抬手挂断。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来了书房。四肢绵软无力,临到门口没站稳,她向前扑倒,手扶住墙站稳。
墙壁的触感似乎也不太对,像中空的。
“主人,快去休息吧。”小水母伸长触须揽住她的肩膀和腰,催促她。
傍晚,顾念青风尘仆仆赶回家直奔卧室。
屋内昏暗,被子下靠床头鼓起一团,随着雷声颤抖。
他小心翼翼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把人捞出来抱在怀里,担忧地抚摸着她的脖颈。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季念扭一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臂软绵地勾住他的脖子,听平稳有力的心跳。
“阿青,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季念几乎在用气声说话。
“车祸。你手术后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顾念青的手扶住季念后腰,一下一下轻拍。
“为什么选我,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可能永远残疾,没有未来的人。不害怕么?”
顾念青的指腹蹭蹭她发红的眼尾,抹掉滑落的泪水,亲亲额头试探有没有发烧。
“不怕。因为是你,只喜欢你。”
季念困倦地闭上眼,咂摸这句话的意思。
“对不起,我不该阻拦你。体检报告我是觉得没必要看。你的身体一直都是我在照料不是吗?我忽略了你也有知情的权利。”
顾念青拿出一份报告,放在季念手里。
季念抬手象征性地翻了两页,和三年前婚检的结果没有区别,与楚涵的检测结果大相径庭。
痛苦的、甜蜜的一切都来自那场车祸。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底里生根发芽,好多问题想问,好多疑惑没有解开,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再相信她和顾念青之间的完美相遇和恋爱是单纯的。
顾念青扶季念坐好,递过药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变化就是最好的状态,保持这种状态也要按时吃药啊。”
季念垂眼呆呆盯着药片,然后拿起一粒放在嘴里喝水灌下,再拿起一粒重复。
直到最后一粒,季念顿住抬头,表情像是终于忍不住苦涩,语气虔诚可怜的连自己都想象不到,“阿青,我想吃糖。”
暖黄的灯光下,杏眼里氤氲着泪水,鼻尖红透,委屈巴巴。
“好!”
顾念青起身,同一时刻,季念把药放进嘴里,水杯抵在唇边。
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下楼梯的声音渐行渐远,季念张开嘴,吐出压在舌下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