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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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念猛地醒来睁开眼，有些眩晕，嘴里喉咙里都是恶心的粘液。卧室内安静的只能听见身边人平稳地呼吸。她没有做梦的习惯，或者说从结婚以后每晚都一觉睡到闹钟响。
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怔愣几秒，脑海中几个恐怖的画面闪过，钢铁身躯，猩红双眼。回过神来她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急切地跑到书房。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晃晃悠悠撞到墙，磕得身体生疼。季念疯狂地敲击墙壁，绕着书桌仔细察看，甚至跪下来钻到底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碎屑。
什么都没有。
凌乱磨损的书桌完好如初，被钢铁摩擦得痕迹消失，墙壁也不再发出空洞的声响。一切干净的好像一直如此。
这不可能。
季念背靠书柜滑坐在地上，十指插进头发，内心震颤，难道一切真的只是梦。
诡异的感觉爬上身，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蚂蚁啃食的糖果，恐惧不安错乱在身上密密麻麻地游走。
视线落到装饰书上，有一瞬间的迷茫。突然想到什么，季念爬起来窜到椅子上，一个个打开里面都是空的。
混沌的记忆终于有了一点光亮，像漂泊在大海的游船终于有了锚点。
不是梦，是真的。顾念青是台机器人，那本维修手册也是他的。
“念念，你......”
顾念青揉着睡眼走过来，看到季念半个人都吊在书架上，视线对准她手中的装饰书。眼神从迷惑不解变得深沉。
季念张了张嘴，没能说什么。他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会打开装饰书一样。那之前找到维修手册和照片的事，他会不会没有发现。如果这时候主动交代，会暴露的吧。还没有搞清状况，不适合打草惊蛇。还是装作被催眠比较好。
“我，我做了个噩梦。迷迷糊糊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了。大概是睡懵了。”她支支吾吾，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
“主人，老板早饭好了。”
一大早小水母扯着嗓门大喊，生怕楼上的两个人赖床。
“走走走，吃饭吃饭。”季念麻利地把书放回原位，推着顾念青往楼下走，生怕多停留一秒。顾念青顺着力道往前走，转头瞟了一眼书柜。
“主人今天的早饭是皮蛋瘦肉粥和油条，老板的早饭是牛奶和煎饼。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啊。”
小水母飘在空中，眼睛变成心形，得意地介绍自己的大作。
顾念青抬头冷冷地看了它一眼，小水母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咻地飞走了。
半晌，顾念青吃着饭突然发问。
“什么梦啊？”
季念拿勺子的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几滴热粥溅到她的手上。
嘶~季念缩回了手。
“还是那么不小心。”顾念青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记......记不得了。反正挺吓人的。”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心虚，季念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么。”
顾念青没再追问，安静的低头吃饭看不出情绪。
想到自己和一个机器人做了三年夫妻，季念机器一身冷汗。机器人也能拥有人的情感吗？顾念青除了没有肉身，和人没有区别了吧。如果他要杀自己，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难道他想像人一样生活，才选择结婚的么？季念忐忑地用勺子搅和碗里地粥。
“下个礼拜，我们就去旅游吧。”
“啊？”
季念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心情陡然变得紧张。时间提前了，为什么,这么快赶着处刑么？
“就这么决定了。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解决的。”
顾念青端着盘子起身，径直走进厨房，语气不容置喙。
顾念青的脊背一直是挺拔的，宛若松柏，风雪都不能令他折腰。可现在，季念觉得他弯下去了，浑身透露出一股不安、焦虑和急迫。
与顾念青一直以来的从容不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念青从那天开始早出晚归，似乎有意避免和季念的接触。他应该是察觉到什么。起初，季念想过逃跑，可没有地方能去。报警？顾念青能在人多眼杂的医院里不留痕迹地生活，那躲过警察的盘问也不是难事。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
季念从最初的慌张不安中冷静下来，真相或许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顾念青有一个厚厚的手账本，记录着旅行中要做的100件事。每一页贴着目的地的图，写下要完成的小目标，还为感慨心得留出空白。这是一本环游世界路线图，详细到住宿、交通、美食都囊括其中。甚至连季念例假的日子也推算在内，并在那一页标注特别注意事项。
可见制作者的良苦用心。
顾念青每晚例行的监督用药变成了和季念探讨旅游攻略。
“念念，我们的行程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多停留几天。”顾念青靠在床头，把季念圈在怀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头贴着头。指着地图给季念一点点介绍。季念喜欢的地方都画上小红心，没想好的就画上问号待定。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明明是温馨甜腻的场景，可季念总觉得顾念青在悲伤，像曾经躺在病床上数着还剩几天能活的自己。
“最后，我们停留在北方的小岛。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两个人搭个小屋，我砍柴你烧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打扰我们，没有工作的压力。就我们两个怎么样？”
顾念青平稳的声音难得的出现颤抖。
后背抵着胸膛，两个心跳渐渐重合。季念也被伤感的情绪传染了，有点难过有点无措。
她预感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也是她和顾念青分离的日子。这四年的时光甜美的像一本童话故事，让人沉醉让人不舍。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好啊。”
她偏过头，笑盈盈看着顾念青，认真地说。
没了监督，季念索性把药都偷偷扔掉。戒药以后季念每晚都在做梦，梦里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醒来却都忘了。
很快，与楚涵约定的日子到了。
那天顾念青在上班，她戴上鸭舌帽避开小水母偷偷出门。
天空阴沉沉，云层滚滚，像在酝酿一场脏雨。
季念眯着眼眺望空中盘旋的两只黑鸟，一股不安用上心头。后颈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刺痛。她压低帽檐，快步向地铁口走去。街上路人行色匆匆，大家着急赶在下大雨前回家。
有三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季念身后，她在拐进最后一个转角后，地铁口就在眼前。旁边站了个人不经意抬头与她对视，环顾四周掐灭嘴里的烟，向这边走来。
季念确信自己被跟踪了，立刻改变路线，沿着刚才的主路冲进人群中。
她在湍急的人群中穿梭，余光瞄着身后。
突然被拽进一个坚实的怀里。
“顾念青？”
“别回头，跟我走。”
此时两个人的关系比较尴尬，但季念本能地认为顾念青不会伤害她，至少比跟踪的人好一点。
两人上了车，一脚油门冲进主路。追踪的人见状，纷纷钻回车里跟上。
已经过了晚高峰，道路上的车辆依然不少。沉闷压抑的云顶加重焦灼的心绪。顾念青车技很好，在高速的车流中左右闪过，激起一阵鸣笛与咒骂。
一颗豆大的雨滴打在车窗上，接着大雨如瀑倾泻而下。密集如子弹，溅起层层涟漪。
季念透过后视镜观察穷追不舍的三辆车。她已经从最初的慌张中冷静下来。
“他们是谁？为什么抓我？”
“念念，我们私奔吧。”顾念青答非所问，大了半圈方向盘。
“嗯？”
“我们现在就去旅行，就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好吗？”
“顾念青。”季念撩起额发，认命地靠回座椅，“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其中一辆追踪车调转方向，与他人分开驶入岔路。看来是想速战速决，从正面包抄。
顾念青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掌摊开，手心向下凹陷，如升降台般升起一个小型投影仪。荧光闪烁，整座城市的到路线图都投射到车窗上。一颗蓝色的圆点和三颗红色的在快速移动。近距离感受高科技的力量，季念不禁一叹。
顾念青眼神暗了暗，表情复杂。
市场上投入使用的机器人形态各异，也有像人类一样的，拥有的情绪也是在程序设定范围内不停切换模式，能简单对话交流，但整体思维方式单一，动作僵硬。像楚二丫那类高端仿生人，思想上也只会认为人类是自己的主人。
顾念青有自己的思维和情绪实在罕见。肯定会被带走搞实验的，没准他就是觉醒后从实验室跑出来的吧。
季念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双手紧握车门上的把手，生怕自己被刷出去。
“念念，想一想。”
顾念青沉声提醒，声音在颤抖。
趁现在，趁雨越来越大，趁我们......还有时间。
“我没有隐瞒。只是你忘记了。”
顾念青双眼上翻，虹膜亮起蓝光，二进制代码飞速闪过。
后颈针刺般疼痛，季念嘶了一声，呼吸急促，刚才还没这般痛。
【妈妈】
脑海里有谁在呼唤，声音和顾念青一样。
是谁？
车辆驶出主城区，无形中被逼近偏僻的郊区。深山密林，阴森诡秘。两旁行道树弯折了腰，狂风呼啸，厚重黑云裹挟着电闪雷鸣。
追踪的车辆变成五辆。为首的那辆车，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握一把机械枪上膛点射。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穿透雨幕划出一道道弧线。顾念青急转方向盘堪堪躲避。季念在副驾驶左右摇晃，脑袋的疼痛更严重了，耳边只剩嗡鸣声和加速地心跳声。
“还能用枪？”
“是液氮枪。坐稳了。”
顾念青油门踩到底，急速行驶。突然前方拐角出现一辆车，副驾驶探身出半个人，枪口正对他们。
顾念青猛打方向盘的同时，子弹划破空气击中左前方的车轮，轮胎骤停，表面瞬间凝结一层冰。由于惯性，汽车向前倾翻，顾念青解开安全带车门，揽住季念，打开车门。两人一路滚落到公路旁的山坡下。
一路颠簸，季念感觉自己的头和腰部被紧紧护住。等他们终于被一棵树拦截，季念刚好趴在顾念青身上。视线天旋地转，后颈的疼痛蔓延至大脑。她艰难地爬起来，颤巍巍走了两步跌进积水的土坑中，浑身湿透满是泥污。
【H001号仿生人激活，程序运行正常，引擎正常，核心处理器正常。】
【H001号仿生人，第一次测试开始。】
【师妹，留着它干嘛？赶紧卖掉吧。机器人哪儿能有感情？博士真逗。】
碎片化的记忆如走马灯闪现。高端的机器人测试场、成群结队穿着白色长褂的设计师、蓝色鱼形刺绣还有一张慈爱的笑脸。
记忆盘根错节，在大雨滂沱中迅速生长，马上就要顶破谎言的外壳。
“我，到底是谁？”
季念脸色苍白，虚弱的几乎用气音在质问。
顾念青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过来一条腿蹲下，用还算干净的那只手扶起季念。
“记忆芯片靠手环发出的声波与芯片内嵌晶体共振，释放记忆。日常需要配合药物稳定超声压。”顾念青握住她地手腕，食指和大拇指用力轻松掰断电子手环，“你断了药，声波不稳，释放的记忆会变得模糊，原本的记忆会慢慢恢复。”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季念努力想睁开眼，可雨太大。
“而且雨声对记忆芯片接收的声波有减弱作用。疼痛是真实的记忆与虚假的记忆在相互对抗。”
顾念青托住季念的后脑，双臂禁锢着季念，把人按在怀里亲吻。准确来说是啃咬，凶狠残暴，一寸寸攻城略地，虔诚而珍重。
季念被突如其来的吻整懵了，嘴角传来刺痛，口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她挣扎着，人类的力量怎能和钢铁机器相比呢。
顾念青的右手按揉着季念的后颈，摸到一块坚硬的凸起停下，食指尖伸出微小的刀刃，稳准地划开一道口子，刀刃收回，食指和中指向内探入。
“唔......”呜咽声被堵在嘴里，季念疼得浑身颤抖，削骨的窒息感如潮水淹没了她，指尖攥得发白，眼泪汹涌。
“好了，马上就好了。”
顾念青只能贴近耳边安抚，汩汩鲜血顺着指尖流到手肘，滴落与雨水融为一体。
季念报复性地咬住他的肩头。如果是人早就流血了，可顾念青的肩膀只凹下去一圈整齐的牙印。
有什么东西被剥离，脑袋一下子清明不少。
顾念青撕下衬衫一角，按住伤口简单包扎，托着一枚连粘着血肉的芯片递给季念看。
雨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季念垂头捏起那枚小小的操控自己的记忆的芯片，用了几次力都没能捏碎。
顾念青抬手轻松包裹住季念因没有力气而合拢不尽的拳头，稍稍用力，芯片四分五裂。
身体感受到拉扯，自己与顾念青被迫分开，模糊视线彻底变黑之前，季念看到顾念青被赶来的人群压制
他的嘴唇阖动，无声地唤她。
“伽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