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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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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心率仪表器的数据稳定在几个数字间跳动。伽南半睡半醒望着跳动的数字出神。
后颈的疼痛先于大脑清醒。她想抬手捂一捂发冷的脖子，手刚动一下就用尽了所有力气。眩晕中身体一阵反胃，伽南没控制住干呕，连忙深呼吸几次平复下去。
不知道趴了多长时间，浑身麻木动弹不得。这是在哪里，记忆最后停留在暴雨之中，身体脱离某样东西，没过多久就晕过去了。
病房外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伽南蓄力用小臂撑起上半身，透过床柜上的镜子，他看见一个银灰色长发男人在打电话。
男人转过身发现她醒了，赶紧挂掉电话推门进来。
“孩子，你终于醒啦。快趴下，小心伤口裂开。”
伽南听话地趴下去，歪头打量男人。
男人高瘦有些驼背，几缕头发凌乱的垂在额间，穿着白色长褂，带着银灰边眼镜，眼睛精明有神。
“感觉怎么样？能想起我吗？”男人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附身细语。
伽南看着眼前不修边幅，举止得体的男人，呆怔地眨眨眼端详，终于从混沌的记忆中搜索到一个称呼，小声试探着开口。
“卢博士，老师？”
“是我。哦！谢天谢地，看来记忆没有受损。”卢博士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踏实下来。
卢博士是伽南大学时期的项目导师，毕业后她随博士一起来到久安。
“老师，我现在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伽南现在的记忆就像一个散架的乐高，几百几千万个细小零件散落在地上，都在但是拼不出原型。
“孩子，你是我的骄傲。你完成了一项壮举。”
卢博士兴奋地比划，慈爱的目光和疯狂的笑脸并不匹配，有点瘆人。
伽南看不懂他在高兴什么，还想听他仔细讲讲。刚苏醒的身体没那么多体力，她又想睡觉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她是被伤口疼醒的。
护士正在给她换药，“醒了？感觉怎么样？”护手一手扶住纱布，一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撕下医用胶带固定住纱布。
“清醒很多了。我这是在哪儿？”
“久安研究院。”护士将输液针头从伽南手背上取出，“自己扶一下，过几分钟再松手。”
伽南艰难地伸长左手，按压住右手上面的创可贴。
“我先出去了，有事按上面的呼叫铃。”护士指了指伽南正前方的白色按钮。
“好的。”伽南点点头。
护士出去后，给卢博士打电话告诉病人醒了的消息。
不一会，走廊里传来哒哒哒的走路声，卢博士走进来坐床边陪伽南说话。
卢博士念叨不停，一直在感谢伽南为科学现身的精神，感叹仿生人能产生人类情感这一重大突破。
中途陆陆续续也来了几拨以前的同事，伽南刚清醒应付这么多人有点吃力，而且这些人她都不认识。
幸好最后一个人把卢博士带走了，不然还结束不了。
送走这些人，伽南可算清静些，吃完晚饭，自己试着起身站起来走走。
她披着外套，拉开一点薄纱窗帘，站在落地窗前凝望着远山树林，像一尊久经风霜的雕像，外表看似完好实则内部中空，仿佛轻轻一碰便四分五裂。
久安研究院隐匿于偏僻郊区。夜半，只有一轮圆月悬挂天际，窗外黑压压一片，无城市繁华热闹，苍凉孤寂。
月色透过窗帘缝隙，给漆黑昏暗的病房带来了一丝光源。伽南站久了有些腿疼，于是席地而坐，月色光带中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卢博士说她设计的H001号仿生人产生了脱离程序设定的情感和行为模式。而恰好卢博士研制的记忆芯片也在测试中。伽南主动请缨，申请植入记忆芯片改写记忆与H001号组成夫妻进行情感模拟测试。
听到这件事情，伽南没什么感觉，像在听一段事不关己的故事。她有这么伟大的奉献精神吗？
她仿佛做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梦。梦里哭过、笑过、绝望过、自杀过。可现在梦醒了，有人告诉她这里才是现实。
她不觉得。
似乎从一个混沌的梦穿进另一个不真切的梦。
季念的身份是假的，顾念青的身份是假，这段婚姻也是假的。折磨难耐的车祸与病痛也是假的，都是记忆芯片传输的虚假经历。那感情是真的吗？
伽南靠在落地窗前，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力和疲惫。
她突然很想见顾念青，不，是H001号。他还好吗？
他发现了这是一段测试，所以放任自己不吃药，放任自己去调查，甚至主动帮自己取出芯片。H001号现在在想些什么？
卢博士说记忆芯片植入时间过长，原本压制的记忆需要慢慢恢复。戒断期间不适合与H001号见面，最好的方式是熟悉以前的生活环境，有助于大脑记忆恢复。
失落、不安、寂寞，千情万绪化作一生重重的叹息。
伽南低头，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卢博士退出房间关上门，收起慈爱的笑脸，动了动笑僵的嘴。
走廊寂静，随着哒哒的脚步声，声控灯依次亮起，卢博士走到电梯前掏出权限卡刷亮了研究院的顶楼。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走廊彻底陷入黑暗。
顶楼是失败品仓库，即使是废品同样也需要防止技术泄露，所以由总负责人定期盘点，申请使用也需要总负责人审批。
卢博士双手插兜，踏出电梯，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他走到尽头的房间推开门，摸索着开关打开灯。房间很简单，只有一个操作台和一个展示台。
H001号跪坐在展示台中心，双臂被机械臂吊起，垂着头额发遮挡眼睛，看不清表情。
“不问问她怎么样嘛？”
卢博士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手指抚摸他沟壑纵横的手臂，闭眼感受和人类一样甚至更完美的皮肤，满脸陶醉。
H001号一动不动，像电量耗尽的玩具，眼神空洞无光。
“你是怎么发现这是一场测试的？”卢博士不在意地自言自语，“无所谓了。可你为什么放弃呢。你很喜欢她对吧，骗一骗她，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不是么？”
“其实也不算骗，仿生人确实不能生育啊。”
卢博士的手沿着手臂，划过侧脸，最终落在松软的头发上，突然用力揪起，提起H001号的头，迫使他面向自己。
卢博士变得异常兴奋，狭长的嘴裂开像魔鬼，眼睛猩红布满血丝，“还是说你连男人的自尊心也有了。啊，哈哈哈伽南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太神奇了！”
H001号眼球转动，不屑地盯着卢博士，“原来人类也有不懂爱的。”
卢博士怔愣几秒，突然癫狂大笑，“一个仿生人说我不懂爱。你懂什么？不要以为有了点人类感情就和人一样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狠戾，操作机械手臂把H001号压在地上，一脚狠狠的踩在他头上，黑色皮鞋疯狂碾压。人类的力量不足以对仿生人产生伤害，这不过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发泄和羞辱。
气消了，卢博士抬起高贵的脚，用手帕擦擦鞋面，“你很想拥有她吧。我还做了一批仿生人，只要你帮我，我就把伽南送给你怎么样？”
H001号睫毛轻颤，眼眸明亮起来又迅速暗淡。
细微的变化没有逃出卢博士的眼睛，他鄙夷地撇撇嘴，“你考虑一下，我的耐心有限。”
卢博士关掉设备，转身离开。
仿生人能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利吗？
房间恢复寂静黑暗，H001号竟然觉得展示台有点凉，想起身动一动，试了几次，机械臂禁锢了他动不了，无奈只能地上趴着。
为什么放弃？
因为她不喜欢啊。
H001号的想法相比伽南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短短四年已经满足了，他爱过她，拥有过她，想想就觉得美好。
H001号不自觉地笑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迷途知返的小偷，小偷想要的不多，曾经拥有的记忆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