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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国师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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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在餐桌上吃到了一稀奇的美味。他让布菜的宫女把那盘色香俱全的红烧肉端到跟前来。
什么好吃不过三筷子的定律在他这儿完全不适用。
一边吃,阮嘉玉一边问她:“这是什么肉呀?真香。”
那宫女定睛一看,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打了个激灵,也不敢隐瞒,赶忙跪地谢罪,以头抢地,讷讷道:“是……是兔肉。”
该死的,不过替人顶半天,这倒霉差事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
宫女急得心慌,冷汗直流,逼到了眼睛里,涩得厉害。
谁不晓得九皇子在宫里养了只兔子,取名灰球,刚得的时候上哪儿都要带着,逢人便炫耀是太子殿下亲自为他猎来的,后来欢喜淡了些,也不日日去瞧了,但宫人们万万不敢怠慢,好吃好喝伺候着,又几日撒泼疯跑的兔子竟然咬了国师!九殿下怒上心头,对这小兔子完全冷了。
如今距离这件事已然过去小半个月,谁也没想到一顿再平常不过的午膳竟吃出了乱子。
在那宫女谢罪的时候,又有人铿锵一声两膝着地,原是负责饲养兔子的小太监:“殿下,灰球、灰、灰球不见了……小的罪该万死!!!”
噗通噗通,地上没一会儿便跪了两个人,拼命磕着头,脑门磨出一片青青紫紫,可怖得紧。
太监本就尖利的声音颤抖着,凄厉地有些变形了,仿佛丢掉的是他脖子上的玩意。
阮嘉玉一脸茫然地举着筷子。筷子之间夹了块色香味俱全的兔肉,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见宫女和小太监纷纷告罪,痛哭流涕、吵吵嚷嚷,竟觉得头疼欲裂,他丢了筷子,被金玉堆满的愚钝大脑后知后觉起作用,九皇子捂着嘴巴、扶住卓沿躬身。
“哗啦啦——”
他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兔子不一定是他养得那只兔子。
……
这兔子极大可能是他养得那只兔子。
阮嘉玉抱着这两种想法,惊厥着昏倒了。
宫殿里乱作一锅粥。
……
九殿下醒来得时候躺在皇帝的怀里,一见了宠爱自己非常的爹爹,满腹酸涩倾泻而出。
阮嘉玉边哭边打嗝:“父皇,我的灰球没了!呜呜哇哇!!那是阮珩送我的小兔子!呜哇哇哇!!!”
直呼太子大名这种事儿也没什么,要紧的是九皇子此时黯然伤神,一贯明媚娇憨的脸庞水珠剔透地滚着。
热热的,烫手。
阮垣在朝堂上怎么着也是一副高深莫测、圣心难揣的模样,到了九皇子这儿自动变成了儿奴,眼见怎么哄都哄不好,皇帝轻描淡写发昏道:“将做菜的厨子等一干人拖下去斩了,另有九族的诛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动不动就斩人诛九族,阮嘉玉虽生养得骄矜,心思没那么毒,他吸了吸鼻子,拉住了阮垣的袖子,道:“好吧,其实厨子做得菜还蛮好吃的……父皇父皇,别斩了,就——罚他月俸吧!”
玉奴儿秉性纯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
皇帝戴着滤镜瞧他,只觉哪里都好,他点点阮嘉玉的鼻尖:“小花猫,不为你那灰球哭了?”
阮嘉玉打着哭嗝嘟囔:“兔兔那么可爱嘛!”吃起来更香。尤其是红烧口味的。
那厨子是新来的,本事很大,刀工摆盘一流,手艺更绝,有时候连九皇子不爱吃的蔬菜也做得让人升起尝两口的欲望。
阮嘉玉回味着兔子肉的味道,馋得又流眼泪了,他难过道:“我明儿可以不去学堂吗?”
对小孩子来说,世上唯学堂与课业可辜负。
这鬼灵精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看来是真没事了。叫人又好笑又心疼。
阮垣无奈地捏了捏他的双颊:“那便不去,明儿我陪你玩。”
儿奴皇帝是这样的,古人云:纵享天伦之乐。阮垣正值盛年,雄心壮志不缺,百指柔情亦有。
阮嘉玉傻颠颠地笑,讨了便宜不忘卖乖,将老父亲哄得心花怒放:“父皇你对我真好!”
又甜又软的,真似块香香的甜糕。
皇帝摇了摇头道:“你是我的玉奴儿不对你好还对谁好?”
说话间,在太傅那儿论了半天君子道、帝王道的阮珩赶过来了,他带着殷碧流在殿外候着,等皇帝许可进了才入门。
打眼看去,九皇子正依偎着皇帝,乳燕投林般,极信赖的样子。
“父皇。”阮珩本疾步匆匆,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不由放缓了步子,端庄持重行了个礼,罢了,才温声道,“嘉玉受惊了。”
"玉奴儿没什么大事。"阮垣观他神态略显焦色,缓缓扫了一眼抱着书箱子的殷碧流,道,"刚下学?你有心了。"
阮珩只微微笑着,他迈步上前。
阮嘉玉看到阮珩便想起方才祭奠了五脏六腑的毛兔子,到底养了一番,此刻见了送兔子的人,免不得又‘触景生情’了:“阮珩!阮珩!我的兔子没了!”
一睁眼一闭眼,兔子进了肚。
阮珩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宫人这么不会做事?"
阮嘉玉说:“料想他们也不是有意的,父皇已罚了厨子的月俸。”
当下,又有皇帝随行的贴身大太监进殿,附在阮垣耳边低语一番。皇帝一瞬间面露厉色,对屋内的人交代了几句话便离去了。阮嘉玉没大关心,他正忙着自己的兔子,这一车轱辘事情能说上个三天三夜。
殿外,阮垣冷哼:"边境那些个野蛮人小偷小摸惯了,以前没空处理他们才叫其猖獗,速派一队精锐灭了吧。省得将蝗虫越养越大。"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朝树杈子里招招手,一个黑衣暗卫跳出来,阮垣吩咐道:“去查查哪个熊心豹子胆的敢吓九皇子。”
豢养的小兔子如何就上了饭桌。
后宫的腌臜总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他的玉奴儿啊。
殿内。
皇帝走后,阮珩便坐在了床边,他掏出帕子给阮嘉玉擦了擦眼泪。九皇子哭过一遭早就没泪了,他挥开太子的手,瓮声瓮气道:"你干什么?我脸疼。"
"娇。"阮珩叠起帕子,但没收起来,又轻轻蹭了蹭阮嘉玉的眼皮,在他不耐烦之前挪开了,边道:"我却见你有泪痕。"
阮嘉玉抬指蹭了下脸,挺干的。
"怎地如此伤心?”阮珩撇开了话题,摸了摸九皇子毛绒绒的脑袋瓜子,“小九不是不喜欢那只小兔子么?”
咬了国师,就该罚禁闭。
九殿下是小孩,旁人问什么答什么,当即哼道:“可那是我的兔子!竟然被人烧成了一盘菜!”
阮珩笑了下,那弧度眯得凤眼秀丽温润。
他问:“好吃吗?”
“嗯?”阮嘉玉思绪跟着跑偏,点头道:“好吃!我先前还没吃过红烧兔肉呢!那厨子真会烧!”
“小馋猫。”太子笑得更厉害,眼睛盯着靠在软枕上的玉奴儿,温温凉的,像浸了两潭清水,道:“喜欢吃以后我还为你猎。”
之后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闲话,阮珩留在九皇子殿里用了晚膳才回东宫。
这宫里命如草芥,九皇子仁慈宽宥放了一众宫人,他们感激涕零自是不必多言。也有些脑子活络的自认为九殿下对那畜牲有几分喜爱和留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门便送兔子,兔子留着养了会儿,公的母的混在一起,一窝窝的生小兔子,阮嘉玉没耐心了,命人全丢到了御膳房,做兔头的厨子反倒因着厨艺大展身手,连连晋升职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夜里,阮垣批完奏折,案头多了一份暗卫呈上的密函,寥寥两行字,他瞧了良久,终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赵才人打入冷宫吧。”
翌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才人疯疯癫癫跑到了御花园大喊冤枉,被太监们拖行数米径直丢进了朱红宫门里,门锁一落,独望枯井,没跳。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是接连不断做梦梦到恶鬼,疯了个彻底。
阮珩听到这消息,彼时正在练字,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啼叫正欢,殷碧流为他拿了一卷字帖,他听见立于桌案前的太子轻声道:“小九不喜欢的,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随后放声:“不练了。”
日光正好,全用来练字平白浪费美景。
殷碧流从容地接过了狼毫笔,目不斜视,安静地当个哑巴葫芦,只是余光瞥见太子走到窗前眺望,似是陷入沉思。
当日猎兔子没怎么受伤,送兔子的时候反被咬了一口,伤早就好了,太子府邸珍奇的药膏不计其数,但玉奴儿忘性大,笑了一番便记不得这事儿,只全然惦念着国师。同样是被淘气小兔咬,他那回儿却把灰球关进了笼子。
“灰球。”
阮珩在心底嚼了嚼这两个字。玉奴儿给小畜牲取名字也心不在焉。
记得那时九皇子只哼哼:“它生得还不如国师白,叫什么雪团呀!灰球还差不多!”
不白么?
阮珩想。
再往前些,分明说道——
“生得油光水滑,皮毛纯白,你就叫雪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