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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 祝岑接到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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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她的面，这是她在被迫休假的时候找到的有趣的事，不能出去旅游，电视看多了觉得无趣，做饭倒还有点乐趣。
锅里的水刚刚烧开，面条还没有下手机就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1。她愣了一下，她的手机不是双卡的，美国的号码放在另外一部手机里，能打到她这个号来的，估计不是骚扰电话。
祝岑关了火，接起电话。
“Hello?”
“May I speak to Hill Zhu?”
“This is Hill speaking.”
对方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说是新泽西某家知名医疗健康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他们在领英上看到了祝岑的简历，对她目前负责的项目以及她的从业经历很感兴趣，想邀请她面试一个高级工程师的职位。
祝岑靠在料理台的边边，听对方把公司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那家公司在她刚毕业的时候就投过简历，但是当时她除了理论知识以外别的全是一片空白，自然拿到了拒信连面试机会都没通过。这家公司在行业内的地位用姚哲敏能听懂的话来说大概就相当于教育领域的北京四中，或许比那个级别还要高些。
“我们看了您在P公司的工作经历以及项目成果，认为您非常符合我们这个岗位的要求。”对方的声音非常职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诚意，“面试流程我们可以全部线上进行，如果您最终通过，我们可以协助您搬迁至新泽西。”
祝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谢，我考虑一下，稍后回复您。”
挂断电话祝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已经不再沸腾的水，发了很久的呆。面条还没有下水却已经凉了，她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换了一锅水，坐到沙发上。
仙贝从他的香蕉床爬出来，踱着步子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上沙发，在她腿边团成一团。祝岑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新泽西。高级工程师。高薪。
这三个词一颗一颗像石子一样投进她心里那片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这回来中国最初是因为P公司的外派，一年的外派合同，一年到期的签证，项目结束就回去。原本她没想过要长期留在这里，也没想好要不要走，她只是想按部就班的做好公司安排的任务，过自己的日子，到时间回美国升职加薪。
直到再次遇见姚哲敏，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那个原本定好的“一年后就走”的计划开始变得模糊，她开始想到时候再说，开始想也许可以再续一年，开始把所有关于未来的问号全部压在心底，不去想也不去碰，假装它们全部不存在。
但是现在，签证的问题和这通电话把那些问号全部翻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逼着她一个一个地面对。
她想留在中国吗？
想，因为中国有姚哲敏。
那她想回美国吗？
也想，因为那里有她的事业，有她的家人，有她的舒适区。
现在这两个想在她心里打架，打了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赢。
祝岑拿起手机想给姚哲敏打电话，她喊了Siri，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告诉姚哲敏什么呢？说“我收到了一个新泽西的新offer”？然后呢？然后姚哲敏会说什么？大概会说“你去吧”，会说“这是个好机会”，会说“我支持你”。姚哲敏一定会这么说，因为姚哲敏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把对方的利益放在自己的感受之前。
祝岑不想听这些虚伪的体面话，她想听的是姚哲敏说别走，但是她知道姚哲敏不会说。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两条不是很明显的裂纹，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上次和她爸说，她爸说下回回国处理。祝岑每次仰着头发呆的时候都会想这两道丑陋的东西什么时候能修好，但她爸一直没回来，一直没修，这两道丑陋的东西一直挂在那儿，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解决的问题。
就像她和姚哲敏之间的事。
隔天晚上祝岑收到了正式的面试邀请邮件，北京时间周五凌晨第一轮面试，下周二第二轮，如果两轮面试都通过，就会最后一轮面试和部分负责人的沟通。祝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确认参加。
她做这个选择并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别的选择。
这个年头冒出来的时候祝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起在美国刚刚入职的时候有一个前辈和她说过，永远不要等你没有退路了再找退路，到那个时候就太晚了。
她当时就觉得这句话有道理，现在觉得这话虽然有道理，但是很难做到。因为本质意义上说找退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当事人在动摇，那么动摇的那条路还能够称得上是退路吗？
周五凌晨，祝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电脑和一叠草稿纸。面试官是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白人男性，语速快，问题刁钻。祝岑从小在美国长大，面对这种面相的老白男，她天生有一种恐惧感，所以她一开始有些紧张，但是进入状态后这些紧张就消失了。毕竟她做了工程师这么多年，技术是她最不害怕的东西。
面试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结束的时候那个白人面试官说了一句“You really did a great job.”，语气不像是客套。
祝岑合上电脑长长呼出一口气，仙贝不晓得什么时候溜进了书房跳到她膝盖上，拱了拱她的手，歪头看她。
祝岑揉了揉他的脑袋，“仙贝，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仙贝听不懂，他汪了一声，估计是困了。
“你这个答案比你姚哲敏妈妈还难猜。”
下周第二轮面试之前祝岑接拿到了新的签证材料，她提交给了出入境管理局，发了条消息告诉她第一步已经处理好，姚哲敏回了个好的。
第二轮面试很顺利，比第一轮还要顺利。第二轮的面试官是个亚裔女性，眼神犀利但是态度温和，她和祝岑聊了半个小时的工作，最后闲聊了几句，问她是哪儿人，又问她现在在中国习不习惯。
“你的一切都很合适，”对方说，“我会把你的材料推到下一轮。”
Zoom结束，祝岑靠在椅背上，她没拉窗帘，窗外一片漆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切都有点太顺利了。工作顺利，面试顺利，就连之前一直叨扰她的签证的事情也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出入金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给她打电话说没什么大问题，她只要等结果就可以。
一切都顺利，除了她和姚哲敏。
祝岑很快就把这句话给否定了，并不是姚哲敏不顺利，而是她们之间的事不顺利。姚哲敏本人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备课，暗示吃饭，按时睡觉，她本人顺的不得了，她的生活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精准又安静，只是偶尔在祝岑给她发消息，约她出门的时候那台钟会慢半拍，告诉祝岑其实它也没有那么准。
祝岑突然想起上周她给姚哲敏发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姚哲敏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说她在备课，当时祝岑没多想。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只是回一个在备课压根不需要那么久。
除非她在犹豫。她又在犹豫点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说实话？
祝岑不晓得，她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姚哲敏了，或许说从最开始她错认为自己很懂她，但每次靠近的时候姚哲敏就会往后退一步，就那么一步，不多也不少。但是这一步刚好让她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够远到她绝望，但也不够近到让她安心。
24小时不到，祝岑就收到了第三轮面试的通知，对方是部门负责人，祝岑点了一个确认，然后打开了和姚哲敏的对话框。她们上一次聊天是昨晚，姚哲敏问她有没有吃晚饭，她说吃了问姚哲敏吃了没有，姚哲敏也说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祝岑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过段时间大概要回美国。打完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收到了一个新泽西的offer。又删掉了。祝岑反复打了三四次，最后发了简单的三个字：在干嘛？
姚哲敏这回秒回：【刚回家，你呢？】
【在家。仙贝刚才把我珍藏的蒋涵沐的CD弄到地上了，然后被他弄进沙发底下了，我够不着。】
【用衣架。】
祝岑回了一个小柴疑惑的表情包。
【拿衣架，你把一头掰直，然后伸到沙发下面去勾。】
祝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她假装生气地看了一眼仙贝，然后去拿了衣架掰直趴在地上，伸到沙发下勾了好半天才把她宝贝的那块CD勾了出来。
她拍了张照片给姚哲敏：【拿到啦，谢谢哲敏。】
【不客气。】
对话框再次安静下来，祝岑看着那句不客气，觉得这三个字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盖子，把所有往外溢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祝岑放在手机，把那盘CD放回她的柜子，仙贝看她大概是不生气了，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祝岑弯腰把他抱起来，举到面前。
“仙贝，妈妈可能要带你回美国了。”
仙贝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你说，她会让我走吗？”
仙贝没回答，他只是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祝岑的鼻尖，好像在说：“你去问她呀，你问我有什么用？？”
祝岑把仙贝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背上。
“妈妈不敢问。”
仙贝发出一声低低的，含含糊糊的汪，祝岑听不明白，不晓得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她没出息。手机突然响了，祝岑放开仙贝，是叔叔祝天宇的电话。
“小岑，你的材料提交好了吗？”
“提交了叔叔。”
“出入境那边我打听过了，问题不大，他们现在主要是在走程序，你的材料齐全的话很快就可以出结果。”
“谢谢叔叔。”
“不客气。”祝天宇顿了一下，“小岑，叔叔问你个事，你不要多想。”
“您说。”
“那个匿名举报人，我通过我的关系，七拐八拐知道了是谁…那个姓邹的，她为什么要针对你？你们之间？”
祝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我女朋友的前女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祝天宇的声音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祝岑听得出来那层云淡风轻底下压着别的东西，“这件事你先别管了，我来处理。”
“叔叔——”
“我不会做什么。”祝天宇的语气温和了一些，“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也知道你女朋友家的那个公司这个项目投入不小，你女朋友她爸爸也不可能让它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黄了，我也不可能让你去背这种莫名其妙的锅。”
祝岑没吭声。
“你好好准备你的面试，如果有更好的机会，千万不要因为别的事情给耽误了。”
祝岑愣了一下，祝天宇大概知道她在好奇点什么。
“你爸告诉我了，他说你在国内情况不太稳定让我多关照一下，你也不用有压力，那边有更好的机会当然回去，如果这里后续条件也不错也可以留在这，家里人都在呢，有什么好怕的？”
祝天宇补了一句。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不走。”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祝岑笑了，谢过祝天宇挂了电话。她随手又把仙贝给捞过来，又一次把脸埋进他的小身体里，仙贝昨天去洗了澡，毛发里有股香香沐浴露味道，是她特地给仙贝定制的，和她最喜欢的香水是一个味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味道，只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祝岑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到有点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