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Chapter 43 姚哲敏收到 ...
-
姚哲敏收到祝岑消息的时候正在备课，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祝岑说她已经把资料给提交完了，工作人员说材料没有问题，现在在等审核结果。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姚哲敏其实想多说点什么，比如说回家的路上小心，比如不要紧张，比如要不要我来陪你。但是每一个选项在指尖悬停的时候她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如果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祝岑说需要，她真的能请假去陪她吗？答案是能，但是如果祝岑说不需要呢？姚哲敏大概会立刻退会那个保持距离的提议里。
祝岑给她回了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包。
上午最后一节下课后姚哲敏拿起手机看见了祝岑的新消息：
【你吃饭了吗？】
【刚刚下课，还没有吃。】
【去吃吧，别拖。】
【嗯。】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方式又回到了那种平淡且节制的方式，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的对话模式。姚哲敏知道祝岑想听她发“我们见一面呀吧”，或者是“我想你了”，或者是任何一个能打破这种微妙距离的信号，哪怕是一个表情包。但是她说不出口，不是她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姚哲敏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倒出来，那些压了一周的情绪，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收不住，她也不清楚在自己还没有整理好这些东西之前，把这些东西全部倒在祝岑面前对祝岑来说是否公平。
那天晚上姚哲敏接到了她爸爸姚宁理的电话。
“敏敏，你最近怎么样？”
姚哲敏有一些日子没和她爸见面了，她爸上个月去了巴黎处理工作，然后又在欧洲几个国家交流了好几周。她爸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和温和，他在电话那头似乎刚刚结束了会议，背景音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人声的余韵。
“我挺好的，爸爸，你呢？你现在是在意大利吗？”
“嗯是的，我挺好的，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国内公司里出了点小波折，不过问题不大。”
姚哲敏知道他说的是元生的那个项目，她并没有接话，倒是等着她爸爸继续说下去。姚哲敏其实不确定她爸是否知道她和祝岑的关系，但她总觉得老一辈人有种莫名的察言观色能力，能够一眼看破天机。
“祝工程师的那个事，你知道吧？”
“知道。”
“她前两天和我通了视频电话，告诉我已经提交了证明材料，法务那边也跟进了。我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没什么大关系。”姚宁理顿了顿，“但是我有我的渠道，我听说举报她的那个人是你以前的那个女朋友？”
姚宁理讲话从来不委婉，大概这就是长期处于上位者的说话习惯。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敏敏，爸爸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我和你妈妈从来不会干涉你的感情状况，你喜欢男孩子也好，喜欢女孩子也罢，只要你开心爸爸妈妈就开心。但是你前女友这个人，她已经影响到了公司的项目，投资方那边现在态度还有些犹豫，项目如果延期的话损失不是个小数目。”姚宁理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能不能和她说清楚，让她收手？”
“我说过了，我说了很多遍了，她不听。”
姚宁理再次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办法让她听，爸爸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电话挂断，姚哲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不远处可以看见摩天轮的轮廓，还能看见夜空里零星的星光，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透出微弱的光。
她忽然觉得她爸说的处理和祝岑说的一起面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当晚姚哲敏主动给祝岑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祝岑这回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有空，你想去哪儿。】
【你来定吧。】
【那就上次那个商场好了，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你怎么又是什么都可以…那边新开了一家韩国菜，好久没吃韩国菜了要不要我们去试试？】
祝岑那种无奈的语气透过文字都能直白地传达给电话这头的姚哲敏，她又回了个好。
【那么老时间？周六中午？】
【好。】
对话结束了，姚哲敏看着屏幕上她发的好几条好字，觉得自己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只会重复执行一个固定的指令。
周六姚哲敏到那家韩国餐厅的时候祝岑已经在餐厅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浅蓝色的套装，头发散着，脸上也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个色号很淡的口红。
“你来了？”祝岑看见她招了招手，“走吧，我已经取好了号，前面还有两桌，应该很快就要到我们了。”
两个人走进餐厅，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并排坐下，餐厅里的人很多，喧闹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把她们两个之间的沉默衬托地格外明显。祝岑罕见地没有找话题而是低头刷手机，姚哲敏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副装饰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大概等了十五分钟服务员喊了她们的号码，两个人被领到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对面坐下，祝岑扫了码随意地加了两个自己想吃的菜，然后把手机递给姚哲敏，意思是让她选，姚哲敏说让她点自己喜欢的就可以，她什么都吃。
祝岑点完菜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看着姚哲敏。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祝岑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姚哲敏，你是不是又瞒着什么不告诉我？还是说你又悄悄在扛点什么？”
“没有。”
“你每次这么干脆回答我说没有的时候，其实我们两个都很清楚你到底有没有。”
姚哲敏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铺着的白色桌布，桌布的边缘有一小块浅浅的污渍，像是酱油渍，又或是什么调味酱留下的，洗过但是没洗干净，留下一片淡褐色的印迹。
“小岑。”
“嗯？”
“你上回说的那个提议，我想过了。”
祝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提议？什么提议？”
“分开一段时间。”
祝岑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姚哲敏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姚哲敏沉默了，服务员刚好把菜端了上来，她把盘子一一摆好，说了声请慢用然后离开了，桌子上多了几道韩餐，都是经典的菜色，炒年糕，烤五花肉，凉拌面和一份冰激凌甜品。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姚哲敏终于开口，“我现在这个状态确实不适合和你在一起。”
祝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状态？什么状态？”
“我不确定的状态。”姚哲敏的声音很低，低到她的声音几乎要被餐厅里的嘈杂声给淹没，“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处理好邹卓的事，不确定我会不会在相处过程中不把不好的情绪带给你，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这四个字姚哲敏说得特别轻，她看着祝岑的眼睛，祝岑也在看着她，祝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像是某种总算被印证了的，她早就知道结果了的疲惫。
“姚哲敏。请问你从开始到现在，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姚哲敏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要你。”祝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要你这个人，不是你处理好一切的状态，也不是你没有情绪的样子，也不是你那该死的永远一副我很好的样子。我想要的是你，好的你，坏的你，全部的你。”
祝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是你一直不给我。”
姚哲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你总是把你最好的那一面展示给我看，把你所有的破烂都藏起来自己消化，我不晓得你经历过什么姚哲敏，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你以为这样是在保护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祝岑的声音带着一丝裂痕，“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最最想看到，也是我最最最最想接住的？”
餐厅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姚哲敏看着祝岑，祝岑的眼眶红了，但是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真的试过了。”祝岑的声音有些哑，“我试过很多次靠近你，试过很多次理解你，试过等着你慢慢打开自己。但是姚哲敏，一直让我一个人等，我一个人试很不公平，我是个人，我也很累。”
祝岑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比价好，好啊，那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
姚哲敏的睫毛猛地一颤。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祝岑出声打断了她，“你只是在陈述你的感受而已，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你想把你个人的那些破烂全收拾好了再回来找我。”
祝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姚哲敏，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但是第一次祝岑看姚哲敏的眼神是带着点点激动和欣喜的，现在她的眼神亮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委屈被憋出来的眼泪让她看向姚哲敏的眼神亮晶晶。
“但是姚哲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等你收拾好了，你可能就不需要我了？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收拾好了，我可能也不要你了？”
这句话想一把很薄很薄的刀，不声不响地划过了姚哲敏的胸口。刀划过没有血也没有留下伤口，但是她能真切地感觉到那道切痕，细细的长长的，一直从左边延伸到右边。
“我不会——”
“你不知道。”祝岑说，“你连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都说不清楚，你怎么知道你收拾好之后还会不会需要我？退一步来说，就算你到时候还需要我，你怎么能确定等你收拾好之后我还需要你？”
姚哲敏语塞，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桌上的菜在慢慢变凉，炒年糕的热气已经散尽，冰激凌也开始融化，烤五花肉粘在烤盘上，凉拌面的面也肉眼可见地结成了块状。
祝岑拿起筷子，架起一筷子拌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坨了。”
“嗯。”
“不好吃了。”
姚哲敏没有说话，祝岑放下筷子看着姚哲敏。
“那就这样吧。”
姚哲敏抬起头。
“什么？”
“你说分开一段时间，我同意。”祝岑的声音很平静，“你处理你那边的事我处理我这边的事，等你觉得准备好了你再来找我。”
“多久？”
“我不知道，看你。”
姚哲敏看着她，觉得自己胸口那道细细的切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得更大了。
“小岑——”
“别说了。”祝岑站起身，拿起放在身边的包，“你再说下去我就走不了了。”
她看着姚哲敏，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是不舍，也有疲惫和心疼，还带着一点点不甘，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
“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接到了新泽西的工作offer，他们让我回去，薪资待遇开得很不错，我已经过了所有的面试，现在还在谈最终的薪水。”
姚哲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某些角度来说她并不想让祝岑走，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祝岑还很年轻，她不可能自私地让她留下来，更何况她们现在还是这么个状态。
祝岑先前说情侣之间大事是不可以隐瞒的，她做到了，即使她新的工作offer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但她还是告诉姚哲敏了。
祝岑转身穿过餐厅里那些热闹的餐桌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一场不能迟到的约会。
姚哲敏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走过一桌又一桌的客人，她被一个端着热菜的服务员挡了一下，她侧身让了让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涌了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色。
然后门合上了，祝岑消失了。
姚哲敏坐在那里一动一动。桌子上的菜彻底凉了，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打包，她摇了摇头扫码付了钱，然后走出了餐厅。
商场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孩子，有人牵着小狗，也有人拎着购物袋，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姚哲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跟着人群走，穿过中庭穿过扶梯，穿过一扇又一扇玻璃门。
她走到商场外街，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潮。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祝岑发来的消息。
【我并不是不爱你，我只是需要你学会让我爱你。】
姚哲敏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最后她什么东西也没有发，锁上了屏幕。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街边的树绿得发亮，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摇晃晃，投下一片细碎的且不断变化的影子。姚哲敏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想起祝岑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说我可以听。”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祝岑给她的承诺，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听，我也可以慢慢理解你。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那句话的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你不说，那我就只能边猜边听，但是我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多久呢？
姚哲敏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祝岑走了，不是那种我生气了我要你哄我的那种走，而是那种我需要你但你不给我所以我就离开的走。后者明显比前者可怕得多，因为前者还有空间，还有回来的路，后者连路的没有了。
姚哲敏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台阶上的人换了一波一波，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微微发麻，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站在这。
她走下车走向停车场，车子里的温度很高，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把座椅晒得有些发烫。姚哲敏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脸上，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儿发干。
她握着方向盘，但没有挂档。仪表盘上的时间跳了一格又一格，她终于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车流。
这个商场所处的位置一直很堵，她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过了一个红绿灯，再过一个，再过一个。这条路她开过的次数也不算少，但从今天开始，以后她再开这条路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在副驾上那个话很多的人，暂时不在了。
姚哲敏把车停进自己的车位，熄火，拔钥匙。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空调的嗡鸣声渐渐变成了背景噪音。
她忽然想起了祝岑讲得另外一句话。
“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想接住的。”
她当时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长大这个年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的破烂可以给我，你的脆弱也可以给我，你的一切都可以给我，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所以她不晓得该怎么接住这样的话，所以她沉默了，然后祝岑走了。
姚哲敏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祝岑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她盯着那行字，这次又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我试试看。】
屏幕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斟酌，像是在克制些什么。
【好。】
只有那一个字，姚哲敏看着那个好字，忽然就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浅，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锁上屏幕，推开车门走下车。
车库里的灯还是和以往一样，惨白又冰凉，把姚哲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锁好车门走向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晃晃的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来。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屋。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方形的光。雪饼听到她回家的声音在猫爬架上发出轻微的喵喵声，意思大概是欢迎她回家。姚哲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一切都是和以前一样，所有的东西全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但是她莫名就觉得很空，其实一直都很空。她以前一直以为空的是她一个人和一个猫住这么大的房间，但这一次，她忽然知道空的是什么了。
空的不是房间，空的是她自己。
姚哲敏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祝岑上次来留下的气息，不是她身上的香水味，也不是姚哲敏家的洗衣液的味道，而是某种很淡的，独属于祝岑自己的味道。很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味道，但是姚哲敏认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姚哲敏闭上了眼睛，周一她还要继续工作，日子还要继续过。但她只是以后要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