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Chapter 45 祝岑回纽约 ...

  •   祝岑回纽约那天s市下了一场暴雨,祝岑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仙贝踩醒的,仙贝大概也察觉到了要和妈妈回美国了,罕见地整夜不太安分,来来回回在祝岑的床上走了好几趟,最后干脆整个柴趴在她枕头边上,把圆滚滚的身体靠在她的头顶,像一个温暖的会打呼噜的小毯子。

      祝岑没把他挪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砸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个人在敲击生锈的铁皮似的。

      祝岑的航班是早上九点半,s市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国际航班要提前三个小时候机,所以她预约了四点半的送机。祝嵩这小子大概还在客房呼呼大睡,他昨天晚上和朋友打lol打到凌晨两点,睡前信誓旦旦地和祝岑说他明天一定准时起床和她去机场,祝岑说如果他可以准时起来给他转五千,祝嵩眼睛一亮说成交,然后关了门就睡死了过去,祝岑这五千块到底是省了下来。

      祝岑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来吃早饭,家里的家具都被盖上了一层防尘布,冰箱里也只剩下前天买的牛奶和昨晚买的面包。她倒了一杯站在落地窗前喝,雨幕从天空垂下来,把整个城市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影子。祝嵩咋咋唬唬地从楼梯上跳下来,抓起一片面包就往嘴里塞。

      仙贝的航空箱也准备好放在玄关,航空箱里铺了尿垫和他最喜欢的小毯子。祝岑给他买了宠物票,他可以和她一起上飞机,飞机平稳后他可以出来稍微活动活动。准备好一切后祝岑把仙贝抱起来放进航空箱,仙贝没有挣扎,豆豆眼看了看她,然后乖乖趴了下来。

      “我们回家了仙贝。”

      仙贝在航空箱里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祝岑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行李,四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一个托特,还有仙贝的航空箱。这些就是她在s市生活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全部家当,似乎来的时候是这些回去也是这些,只是多了一只狗,和一段不晓得该怎么归档的记忆。

      祝岑没有给姚哲敏发消息,她不是不想发,而是不晓得说点什么,写了好几个版本到最后都没发出去。第一个版本是:我走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听着怎么都像是在挽留。第二个版本是:原先定的航班取消了所以我今天就飞,勿念。奇奇怪怪的,有种莫名的赌气感觉,不像她平常的风格。第三个版本是:你别担心,我走了。这个版本就这么几个字感觉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最后祝岑就什么都没发。手机锁屏是她和姚哲敏还有雪饼仙贝一起的合照,她呆呆地看了几秒,换成了仙贝的单柴照。

      四点半送机的商务车准时到了祝岑家门口,司机帮她和祝嵩把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后备箱,最后她抱着仙贝的航空箱坐在后座,系上安全带,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祝岑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小区只有零星的几幢楼亮着灯,不晓得是失眠还是早起的人。她下意识地往姚哲敏家的那个方向看去,其实压根看不到,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她就是想看。

      “外面雨真大啊。”司机说了一句。

      “哎,可真是,昨天不下明天也不下的怎么就偏偏挑了今天呢。”

      副驾驶的祝嵩接过了司机的话茬,自然地聊了起来。

      “这个点出发好,不太堵车。”

      “那就行,否则我们还得改签,不过看这雨,说不定飞机还得延误呢。”

      祝岑在后视镜里给了祝嵩一记眼刀,后者闭嘴。车子开上了高速,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来来回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窗外城市的街景在雨幕中倒退,那些祝岑熟悉的,和姚哲敏去过的地方全部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到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祝岑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城市忽然想起来她来s市的第一天也是雨天,同样是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她从机场出来坐上事先预约好的车,看着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慢慢显影,像是在等待拍立得成像似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晓得自己会在这里遇见谁,也不知道她会在这里留下点什么。但是现在她知道了。

      机场的人比想象的要多,祝岑和祝嵩买了商务舱,托运和安检过得快。离登机还有好一会儿所以他俩抱着仙贝的航空箱去了休息室,祝嵩补觉,祝岑不晓得该干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停机坪。窗外的雨还在下,停机坪上的飞机机翼被雨水打湿,祝岑的角度能看见几个穿着荧光色雨衣的地勤在跑道上走动,像是几个缓慢移动的鲜艳圆点。

      仙贝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祝岑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航空箱的缝隙让他闻自己的手指。仙贝闻到了熟悉的妈妈的味道,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指尖安静了。

      祝岑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心跳没由来地慢了一拍,她拿起来看,是Clara的消息,祝她一路平安,不是姚哲敏。

      祝岑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在等点什么?或许是一条简短的消息,也许是一个电话,什么都可以,她想要一个信号,想让姚哲敏告诉她“我在意你离开”,但是她的手机像和她作对似的安安静静,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平稳,毫无波澜。

      祝岑忽然有些想笑,她想起祝嵩说得那句话,如果姚哲敏做出这种事那她就不是姚哲敏了。祝岑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姚哲敏不会追过来,也不会求她,甚至连一句别走都不会说。这是姚哲敏的体面,也是姚哲敏的残忍。

      机场广播播报了登机消息。

      祝嵩睡得一头乱毛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祝岑抱着仙贝的航空箱走过廊桥走进机舱,她和祝嵩的位置在中间,她小心地把航空箱放在脚下,然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仙贝从未坐过飞机,在航空箱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安的汪汪。祝岑微微弯腰把手搭在航空箱上,她的气味让仙贝稳定下来。

      “没关系的宝宝,一会儿就好了。”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飞机一路穿过云层,阳光突然从左右两侧的舷窗涌了进来,刺得祝岑眯了眯眼睛。云层上是晴天,祝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地面上在下暴雨,乌云压顶的,暗无天日,但飞过去,上面就是晴空万里。

      祝岑不知道自己的比喻是否正确,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和这架飞机一模一样,离开了暴雨穿过了厚厚的云层来到一片干净没有杂质的蓝天,她自己很清楚在那些云的下面那片暴雨还在,她并没有穿过,只是飞过去了。

      飞机平稳后祝岑把仙贝从航空箱抱出来放在膝盖上,自己躺下打开了机舱电视,这是她第一次坐长途飞机没打开电脑工作。屏幕里在放一部十多年前的日本爱情片,祝岑半闭着眼睛听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有第一次她见到姚哲敏的样子,有姚哲敏把胸针扔进垃圾桶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见面她说分开的样子。

      有很多个姚哲敏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个永远整理不完的复杂文件夹,祝岑不晓得应该怎么归档,只好把它们胡乱堆在那里,祈求着时间过去,那一堆资料会自己烂掉。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祝岑在中间睡了三四个小时,醒了好几次,这家航空公司的会员会给免费机上Wi-Fi,每次醒来她都下意识地看手机,没消息。她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反复复的,像是个不听劝的倔强的小学生。

      飞机终于在JFK降落。祝岑带着仙贝过海关要了点时间,祝嵩就先去拿了行李,出了大门祝岑就一眼看见了Clara,Clara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把祝岑抱进怀里。

      “你是不是瘦了?”Clara的声音闷在祝岑的肩窝里。

      “没有,我看你才瘦了。”

      “你少骗人。”

      “昂,骗你的。”祝岑笑了笑,拍了拍Clara的背,“我饿了,飞机餐好难吃,带我去flashing吃点吧。”

      Clara松开她,和祝岑身旁推着行李的祝嵩问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航空箱里的仙贝,仙贝也仰着头用他黑色的豆豆眼打量Clara,他反应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以前见过的漂亮姐姐,开心地汪汪两声。

      Clara笑了,蹲下身和仙贝打了声招呼。

      JFK到flashing要几十分钟,Clara的车开上Highway,祝岑在纽约住了好多年,这条路她很熟悉,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英文字母和数字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些路牌了,她已经习惯了国内路牌的绿底宋体,突然换成蓝底白字的英文她还愣了一秒,隔了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但她突然觉得这些路牌,和熟悉的路此刻看来都很陌生,像是一本很久没翻开来的书,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她看不懂了。

      “我没有告诉她。”

      祝岑没来由地说出这么一句话,Clara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想好就行。”

      在flashing吃完饭她们回了布鲁克林的公寓,祝嵩和Clara帮她把行李弄上楼,仙贝的航空箱放在最上面。把老姐成功护送到家后的祝嵩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摆摆手说自己要打uber回曼岛睡觉了,时差倒回来了再找她们吃饭。

      公寓和祝岑走之前一模一样,Clara有点洁癖,家里的公共区域打扫地干干净净,祝岑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她打开航空箱,把仙贝放了出来。

      仙贝这个小东西向来不怕生,他竖起像妙脆角一样的耳朵转动脑袋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然后迈出步子试探地走了几步,闻了闻沙发腿,闻了闻茶几脚,最后走回客厅中央,忽然加速像一颗赤黄色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祝岑蹲在门口,看着仙贝在自己熟悉的领地里重新确立主权,忽然觉得很累。那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掩盖的疲惫感入侵她的身体,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没让她疲惫,但是此刻,站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公寓里,看着仙贝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Clara提前给仙贝准备了在国内就吃的进口口粮,仙贝啪嗒啪嗒地跟着Clara去吃饭,祝岑站起来打开卧室门倒在床上。

      在她回来前Clara给她洗了床单,她以前用的那套浅灰色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她熟悉的薰衣草味洗衣液的味道,在s市的时候她也用的是薰衣草味的,在出签证的事之前她重新买了一罐,现在那瓶没用多少的洗衣液大概还摆在s市家洗衣房的架子上。

      手机在床头柜震了一下,祝岑懒得动,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

      【早点休息,要吃东西给我说,我先喂仙贝。】

      是门外Clara的信息,不是姚哲敏。

      祝岑把手机放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这间公寓的天花板和s市家里的一样,有几道裂痕。这个裂痕不至于导致大问题,但是看着就是不舒服。她和Clara在这里住了几年这个裂痕就一直在这,房东一直说会修,但修到今天都没修。

      她在s市住了不到一年就已经习惯了那道裂痕,现在她回到这里,抬头看见的又是裂痕,就像是不论她走到哪里这个裂痕都会如影随形一样,就像一个甩不掉的,沉默的,不会讲话的影子。

      就像姚哲敏,一直在那沉默着,但是存在。

      祝岑想到在s市有一天下班回家发现仙贝不知道怎么的把姚哲敏的一件衣服从架子上翻了出来,当成自己的小毯子在上面窝了一整天,那件衣服是姚哲敏某一次来住的时候落下的,一件很薄的毛衣,上面有姚哲敏的味道。

      祝岑把那件衣服洗干净了又放回衣柜,想着哪一次姚哲敏过来带给她,但一直忘记,后来仙贝不知道怎么地又把那件衣服给拖走了,祝岑从狗窝里把它抢救出来,反反复复很多次,衣服上全是仙贝的狗毛,怎么样都弄不掉,就再也没有还给姚哲敏。

      祝岑不记得那件衣服现在在哪里,或许在衣柜里?或许在仙贝的狗窝里?又或许在架子上?祝岑不知道,她没有把那件衣服收进行李箱带回来,也没有刻意留下,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又或者说祝岑不是忘了,她只是不想把衣服收进箱子里,她潜意识里还是给自己留了个念想,像是那个东西还在s市,她就还有理由回去。

      仙贝推开了祝岑房间的门跳上床,祝岑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仙贝的背上,仙贝的毛发很软,暖暖的像是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暖手宝。

      “我们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