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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姚哲敏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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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读书的时候来过几次纽约，对这座城市算不上熟悉，也算不上陌生。但以前来纽约的心境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的纽约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偶尔经过的旅游城市，而现在，纽约或许是那个能改变她人生的地方。
雪饼比姚哲敏想象中适应得更快。来纽约不到三天，它就已经学会了在新家的落地窗前晒太阳、在猫抓板上磨爪子、以及在姚哲敏晚上回家的时候蹲在门口等她。对此蒋涵沐调侃说，到底是英国猫，就是喜欢欧美的空气。
姚哲敏花了一周时间适应曼哈顿的生活，她原本打算买一辆车，但岛上的路况实在堪忧，开车通勤甚至不如滑一辆共享滑板车来得方便。虽然“元生北美的小姚总每天骑滑板车上班”这个画面听起来有失体面，但胜在方便快捷，她便打算先这么着了。至于见客户这种需要撑场面的场合，元生在车库里停着几辆好车，只是平时都在上城吃灰罢了。
来了纽约之后，姚哲敏看Ins的频率比以前高了许多。祝岑发布内容的频率依旧不高，但姚哲敏还是在她相对低频的快拍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她生活的大致轮廓：她住在New Brunswick某个不错社区的独栋小楼里，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喝一杯冰美式，每隔两周的周末会回布鲁克林，偶尔周六晚上会来曼岛吃饭，或者去法拉盛吃中餐。
其实抵达后的第一周，姚哲敏就已经开车去过一趟New Brunswick。那个城市不大，大部分定居在那里的人都与祝岑任职的那家头部公司有关。元生在国内和那家公司中国分部有业务往来，北美市场开拓后自然也与总部有合作。姚哲敏研究过，交集其实不少。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像个变态一样在公司门口蹲守。美国的某些法律比中国严格得多，她不想变成邹卓那样的人，更何况在美国只要有人察觉异样，就可以立即申请限制令。而且，仅凭祝岑快拍里的那些照片，她根本没法准确推断出祝岑究竟住在哪个社区。
所以，唯一看起来相对自然的碰面地点，依旧是曼哈顿。
北美办事处正式投入使用那天，姚哲敏罕见地在Ins上发了一条快拍。她后来看了一眼浏览记录，里面没有祝岑，但有Clara。Clara甚至私聊了她，祝她一切顺利。
姚哲敏曾经怀疑过那只马克杯上的口红印会不会是Clara的，她认可Clara的为人，但任何人对伴侣的前任多少都会有那么一点本能的戒备，尤其是Clara这样一个几近完美的人。不过，当她仔细翻看了Clara的Ins之后，发现自己想多了，Clara两年前就有了新女友，对方是个日本女孩，看上去很可爱。
以前祝岑跟她提过，在纽约的房子是和Clara一起合租的，再结合祝岑每两周回布鲁克林的规律，姚哲敏推断Clara应该还在和祝岑合租，即便不是，她们也一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她给Clara回了消息，道了谢，本想再问些什么，但对方的消息比她的来得更快。
【姚老师，方便的话要不要周末一起吃个饭？法拉盛有一家很好吃的重庆老灶火锅，my treat.】
姚哲敏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Clara发来了详细的地址和预约时间，两个人交换了手机号码。
Clara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姚哲敏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火锅店门口的长凳上等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散在肩上。她看到姚哲敏的那一刻，脸上浮起一个很纯粹的笑容，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Hey，姚老师！”
姚哲敏走过去，跟她招了招手。
“你好，Clara。好久不见。”她顿了顿，“不用叫我姚老师了，我已经不是老师很久了。”
Clara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那也是老师啊。我总不能叫你‘哲敏’或者‘敏敏’吧，那样更奇怪。”
姚哲敏想了想，觉得Clara说得有道理，如果她真的那么喊，自己反而会觉得别扭。倒不如“姚老师”来得自然。
火锅店人声鼎沸，牛油麻辣的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Clara显然是常客，熟练地勾了一长串菜单，又起身去调料台端了两碗调料回来，一碗给自己，一碗推到姚哲敏面前。姚哲敏低头看了一眼，香油、蒜泥、蚝油、醋，搭配得恰到好处，和她自己平时调的分毫不差。
饭局过半，姚哲敏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开口。但她显然忘了Clara的本职工作，一个学心理学的人，大概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穿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姚老师，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Clara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当年的事，Hill跟我说了不少。”
姚哲敏没有否认。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内，如果祝岑会找一个人原原本本地倾诉那些事，那个人不是Clara，就是她的妈妈。
“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问题。”姚哲敏说。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姚老师。”Clara摆了摆手，但面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知道你那个前女友的事，也知道她对Hill做了什么。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你前女友的所作所为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也知道，Hill忌讳的是什么。”
姚哲敏当然知道，她点了点头。
“那在她那儿，几乎是死刑了。”Clara把涮好的毛肚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不过她也是真的喜欢你，居然还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只可惜，你当时没有好好用。”
空气沉默了一瞬，只有火锅烧开的咕嘟声在两个人之间回荡。姚哲敏的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上，盯着那片翻涌的辣汤看了很久。她想说自己当时的状态真的很差，所以才同意了祝岑“暂时分开”的请求，没有追去机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说这些现在都很苍白，也没什么必要浪费口舌。
“姚老师，你现在出现在纽约——”Clara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我想，你一定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吧？关于你自己的，还有你那个前女友的。”
“嗯。”
“那很好。”Clara的脸上又浮现出刚才那种笑容，她举起杯子，“我替你感到开心，姚老师。你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这对一个人来说，非常不容易。”
姚哲敏也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微麻的刺痛。她正要开口，Clara先一步说了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往嘴里塞了一片肥牛卷，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Hill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们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算起来的话，差不多也就是姚老师你不再做老师的时候吧。”
姚哲敏对这个答案有过心理准备，但从祝岑最亲近的人嘴里听到这个结果，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Clara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想必是祝岑已经带着新女友见过她了，那说明祝岑是认真的，是想要和那个人长久地走下去的。
“是吗？”姚哲敏的声音很轻，“那很好。”
“好吗？”Clara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但不留余地的不认同，“我看你一点都不好，姚老师。”
姚哲敏被这句话钉住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火锅的热气在她们之间升腾、翻涌，像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的纱帘，最终还是Clara先开了口。
“Hill这个人呢，我其实一直觉得她在感情里不是什么好人。”
姚哲敏看见Clara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苦笑，那表情里有无奈，也有一点点心疼。
“她和你说过吗？她以前的恋爱经历？”
姚哲敏摇了摇头。
“她在我之前的恋爱，包括跟我在一起的恋爱，分手都是她提的。所有的分手理由都差不多：‘我腻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祝岑确实没跟姚哲敏提过这些，她可以坦然地告诉姚哲敏自己有哪些前女友，甚至可以让前女友来国内出差时住在她家里，但她没有提过自己那些详细的感情经历。姚哲敏没什么立场去批判祝岑，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也看到了，就算分手了，我也可以继续跟她做朋友。她和她的前任们也是这样。其实挺伤人的，她抽离得够快，然后留下依旧爱她的人，在原地等她。”
Clara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姚哲敏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说实话，你对她而言大概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任。她刚和你分开的那阵子，情绪真的很不对劲。”Clara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以前有过焦虑症，所以那阵子我和祝嵩还挺害怕的，怕她想不开，或者怎么样的。”
“她还好吗？”姚哲敏问。
“不是很好。有好一阵的低谷期。”Clara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甩了她的人。虽然分不清她那种状态到底是因为被甩了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她是爱你的。至少你们分手那阵，她是爱你的。”
姚哲敏当然知道祝岑是爱她的，就像她也爱祝岑一样。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Clara话里的那个时间限定词，“分手那阵”。
“虽然她现在有新的女友，我也有新的女友，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上的那种连接了。”Clara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我们依旧是好朋友。所以我一直都希望她快乐。只要她快乐，我就觉得很好。”
姚哲敏摸不清Clara说这句话的用意。但她本质上和Clara初衷一致，她也希望祝岑幸福快乐。只是……
她做不到像Clara那样大度又坦然地接受祝岑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种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占有欲，又悄悄冒了头。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野草，一不留神就从石缝里钻了出来，绿得刺眼。
Clara看着她的眼睛，大概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感觉你变了，姚老师。变了很多。”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决定，“所以我想，就算现在我劝你不要再去打扰Hill，你也不会停。毕竟你都追到纽约来了，不可能只是想听一句‘她已经有女朋友了’这种干巴巴的话。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会怎么做，我和你，都很清楚。”
姚哲敏笑了。Clara确实说破了，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干干净净。
“但是我不可以告诉你她的具体住址。那是违法的。”Clara的语气认真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新女朋友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作的。”
这是姚哲敏之前没有掌握的信息。“同一家公司”这让她脑子里冒出一句老话：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Clara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肥牛，神色恢复了姚哲敏从前熟悉的、那种不设防的松弛感。她嚼了几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命吗，姚老师？”
姚哲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若不是这样，她当年在鸡鸣寺也不会对那个说她和祝岑“相刑”的老者反应那么大了。她摇了摇头。
Clara笑了：“但我觉得，有时候人得信命。如果你们能在纽约碰见。那，就是命。”
火锅店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隔壁桌有人在过生日，唱生日歌的声音盖过了火锅的咕嘟声。姚哲敏看着Clara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似乎比她自己更相信她和祝岑之间还有某种未被切断的联系。
她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微弱的气泡刺痛。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你，Clara。”她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Clara笑了起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了一些，“姚老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Hill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能放下。但其实不是。她只是把那些放不下的东西，藏得很好。”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每隔两周就要回布鲁克林吗？”Clara问。
姚哲敏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这里有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咖啡店、熟悉的人。她说在New Brunswick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不是家，只是一个住的地方。”Clara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姚哲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调料已经凉了，香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覆在表面。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Clara的目光。
“谢谢你。”她说，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真的。”
Clara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释然、无奈、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不用谢我，姚老师。”她说，“如果你真的想谢我，那就去把她追回来吧。”
姚哲敏笑了，这一次笑意从眼底浮上来，一直蔓延到嘴角。
火锅吃完了，两个人走出店门，法拉盛的夜里人来人往，霓虹灯牌一个挨着一个，中文和英文的招牌交叠在一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国内某个三线城市的商业街。夜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Clara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
“那我先走了，姚老师。车在那边。”她朝停车场的方向指了指。
“好。到了发消息。”
Clara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姚老师。”
“嗯？”
“她每次回来都会在周六下午去曼岛的一个宠物店给仙贝买狗粮，具体哪家，你自己找找看。”Clara笑了一下，“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如果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就算了。”
姚哲敏站在原地，看着Clara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远处有地铁驶过的轰隆声，flashing这一段是地上的，震得脚底微微发麻。她抬起头，看着法拉盛夜空里那一片被霓虹灯映成橘红色的云，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悬了很久的心，往下落了一寸。
只一寸，但已经比之前低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