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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57 祝岑自己也 ...

  •   祝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隔两周就要雷打不动地回一趟纽约。

      从时间和物理距离上来说,这很正常,毕竟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加上一个她生活了很多年、远比新泽西熟悉得多的城市,有她的朋友,有她习惯的街道,有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咖啡店。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住在布鲁克林、天天开车去新泽西上班,也完全是合理的。

      她这个人在生活中会自然而然地维系一套固有的模式,比如每两周回纽约,一定会去上城区那家宠物用品店给仙贝买狗粮。仙贝这个小崽子,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能吃,虽然每次吃完都会被拉出去疯跑,体重勉强维持在正常范围内,但他就是能吃。所以祝岑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囤一批口粮。那家店在曼岛算是顶尖的,据说很多美国上流人士和明星家的宠物都在那儿买吃的。

      那家店还兼营咖啡,主人消费,狗狗可以免费获得一小碗鲜奶油。所以祝岑每次去买狗粮都会带上仙贝,买完狗粮,她去喝一杯冰美式,仙贝吃一小碗奶油,一人一狗在周六的下午各得其乐,都很幸福。

      祝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在曼岛碰到姚哲敏。

      半年前在巴黎见过一面之后,她没有刻意去了解对方的近况。回美国后她的微信用得也不怎么频繁了,况且姚哲敏那个人的朋友圈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公众号转发,Ins发的东西也少得可怜,祝岑没什么闲心思去翻她的社交媒体。

      但她知道元生在纽约开了办事处。圈子就那么大,她在公司里听到过有人提起“元生”这个名字,当时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往别的地方想。

      直到在那家咖啡店里,她看到了姚哲敏。

      说“看到”其实不太贴切。圣诞节刚过不久,曼岛的人流依旧密集,小小的咖啡店里更是如此。仙贝趴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品鉴奶油,她低头喝着玻璃杯里的冰美式,另一只手拿着iPad处理工作。空气里带着十二月纽约特有的干冷和暖空调烘出来的温热,安安静静的。

      直到那声中文冒出来。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听到母语的祝岑抬起头,那个声音她就已经很熟悉了,但她没想到,抬头看见的会是那张熟悉的脸。

      脚边的仙贝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抬起小脑袋,歪着脖子辨认了两秒,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他整只狗都激动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四条腿在地上扒拉着,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Shhhh……仙贝,要安静。”

      祝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仙贝的脑袋,目光却还停在面前的姚哲敏身上。仙贝在她的安抚下勉强冷静了一些,呜呜了两声,但那双黑豆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依旧黏在姚哲敏身上,舍不得移开。

      姚哲敏手里拿着咖啡店的号码牌,祝岑浅浅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店内坐满了人,确实没有空位了。她点了点头,示意姚哲敏坐下。

      “谢谢。”姚哲敏在她对面落座。

      仙贝再也克制不住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蹭姚哲敏的小腿。姚哲敏低头对上仙贝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脸盘子。仙贝憨憨地咧开了嘴,舌头歪在一边,整只狗笑得像个小傻子。

      “你怎么在纽约?”祝岑问。

      “元生在曼岛设了办事处。我是负责人。”

      祝岑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元生办事处的设立是公开的事实,作为姚宁理的独生女,负责一个大项目再正常不过。但曼哈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并不认为姚哲敏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一个纯粹的偶然。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没有。”

      姚哲敏回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祝岑微微眯起眼睛。这么快的回答,反而显得有鬼。但“跟踪”这种事,确实不像是姚哲敏的做派。如果她会干这种事,当年也不会被邹卓逼到那种境地。祝岑现在能坦然地说出“邹卓”这个名字了,就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已经完全不重要的人。都过去了。

      “我不觉得会这么巧。”祝岑喝了一口杯中的美式,“曼哈顿很大,大大小小的咖啡店那么多,而且这里是上城。”

      她的弦外之音很清楚,姚哲敏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

      “Clara跟我说,你回纽约的时候会在周六下午去曼哈顿的某家宠物店给仙贝买狗粮,但她没有告诉我具体是哪一家。”

      祝岑怔了一下,她不知道Clara和姚哲敏还有联系,甚至比她先一步知道姚哲敏来了纽约,还一起吃过了饭。不过Clara给出的信息也不算越界,她没说具体地点,而曼哈顿的宠物店远不止这一家。祝岑心里清楚,姚哲敏大概是在每一个周六,踩遍了岛上所有可能的宠物店,抱着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能够在这家或者那家碰到她。

      也许是姚哲敏的诚意感动了上帝,又或者是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了。

      店员端来了姚哲敏点的拿铁,马克杯上氤出白色的热气。从祝岑的角度看过去,姚哲敏的脸在那层薄雾的掩映下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纱。因为这层掩护,祝岑敢正大光明地打量她。三年过去,时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祝岑忽然觉得,时光对姚哲敏一点儿也不残忍。

      “你在纽约……一切还顺利吗?”祝岑问。

      “挺好的。我适应得不错,雪饼也很适应。”仙贝开始蹭姚哲敏的膝盖,后腿踮起来,前爪搭在她腿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姚哲敏伸手捞起他,把他抱到自己膝盖上,“你呢?你还好吗?”

      “嗯,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祝岑瞥了一眼窝在姚哲敏膝头的仙贝,嘴角沾了一圈刚才吃的奶油,白花花的,像长了一圈小胡子。她刚要开口提醒,姚哲敏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她伸手抽了张纸巾,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给仙贝擦了嘴。

      空气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仙贝偶尔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哼唧声。祝岑有点坐不住了,但杯子里还剩下半杯美式,就这么直接走了反而显得刻意。

      “我看到你的领英了。”姚哲敏忽然说,“你很厉害。”

      厉害?这个形容词放在这个语境里,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褒义,又像是贬义。祝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轻轻抚摸着仙贝毛发的那只手。

      “还可以。PhD的头衔也是凑了巧,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线上完成。”

      空气又沉默了。祝岑不晓得自己还能跟姚哲敏聊些什么,有些话题聊出来就过界了,她不想尴尬,也觉得没必要。咖啡店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敲键盘,杯碟碰撞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细碎而遥远。

      姚哲敏忽然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到祝岑面前。

      祝岑低头看去。屏幕上是几张认证账号的截图,账号的名称是“邹卓”,发布的内容是一则官方道歉声明。措辞严谨、格式规范,一看就不是邹卓自己能写出来的话。

      “今年四月,我起诉邹卓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权,胜诉了。”姚哲敏的声音很平,“这是判决要求的公开道歉。还有她获刑——”

      “我对邹卓的事没什么兴趣。”祝岑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她只是我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跟我早就没有交集了。我不在乎。”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软下来,“但是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这么做。”

      她把手机递还给姚哲敏,对着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她想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要来纽约?”她直视着姚哲敏的眼睛,“不要只说是因为工作。这个理由在我这儿站不住脚。我要听真话。”

      姚哲敏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祝岑觉得空气像是被真空处理过一样,轻飘飘的,不太真实。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放在以前的姚哲敏身上,她绝对不可能讲出这种话。虽然这话还是带着点隐晦的意思,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姚哲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祝岑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分手之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她的语气淡了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姚哲敏脸上,“我当时跟你说‘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准备好了,你可能就不需要我了?或者,你怎么确定我还需要你?’”

      她看着姚哲敏的脸。那张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祝岑摸不清那张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心情,但她能猜到一些,如果不是那个原因,姚哲敏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面前,会给我造成困扰?”祝岑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如果是以前的祝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概会发抖,面上会露出奇怪的表情。但现在她不会了。她可以面无表情地说鬼话,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大概这就是人类随着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就会的东西。

      “你可以不需要我。”姚哲敏的声音很稳,“但是我需要你。”

      祝岑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呆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随便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你。”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缴械投降似的随意,“要不要留一个我的美国号码?仙贝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在外面疯跑。我有的时候工作太累了,实在没力气陪他。不介意的话,你帮我?”

      “不介意。”

      姚哲敏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区号是纽约。祝岑拨了过去,姚哲敏操作了一下,也把她的号码存进了手机里。祝岑又喝了几口美式,低头看见杯底已经空了。姚哲敏的那杯也喝得差不多了,膝盖上的仙贝明显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仙贝看起来要睡了。你住在哪儿?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Soho。和布鲁克林不太顺路,我自己打车就行。”

      “没关系。”祝岑站起身,对着仙贝微微抬了抬下巴。仙贝看懂了妈妈的意思,不情不愿地从姚哲敏腿上跳下来,叼起自己的牵引绳,摇着尾巴递到祝岑手里。“Soho有几家面包店还不错,我顺便买几个带回去,下周上班可以做早饭。”

      “谢谢。”

      祝岑的车是一辆贴了紫色改色膜的特斯拉,仙贝乖乖坐在后座的专属位置上,系着小安全带。姚哲敏本来也打算坐后排的,祝岑淡淡地丢了一句“坐前面吧”,她便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姚哲敏住的地方是Soho一栋崭新的公寓楼,且不说新不新旧不旧的,Soho这一带的房价都相当“漂亮”。祝岑把车停在楼下,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栋楼。

      “这栋楼很新。”

      “要上去坐坐吗?”

      如果是别人问出这句话,祝岑大概会往别的方向想。但这话出自姚哲敏的嘴里,她觉得姚哲敏大概只是单纯地想让她上去参观一下,见见雪饼。

      “不用了,下次吧。”她转头对着后排的仙贝说,“仙贝,跟……”

      在称谓上,她忽然卡住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让仙贝叫姚哲敏“姐姐”,后来改成了“妈妈”。但现在显然哪一个叫出来都有点奇怪。姚哲敏没有在意,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手摸了摸仙贝的脑袋。

      “下次见,仙贝。”

      然后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随着车门关上被隔绝在外。隔着车窗,姚哲敏弯下腰,朝驾驶座的方向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地透进来,不太真切。

      祝岑点了点头,挂挡,驶离路边。

      后视镜里,姚哲敏的身影站在公寓楼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个拐角吞没了。祝岑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仙贝从后座探过脑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脖颈上。

      “干嘛?”祝岑瞥了他一眼。

      仙贝没有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耳垂,然后缩回去,在后座上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祝岑看着信号灯上那个倒数着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新保存的那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是“Zhemin
      Yao”。

      她把那个“Zhemin Yao”删掉了,改成了“姚哲敏”。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狗的表情符号。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祝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曼哈顿的街道在窗外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那些她熟悉的招牌和路口,像是旧电影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掠过。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是平静,也不是不平静。更像是这两种状态之间的一种灰色地带,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没看,车子已经开过了布鲁克林大桥,往新泽西的方向驶去。仙贝在后座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四脚朝天,睡得很沉。祝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睡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消息来自姚哲敏。

      【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只有这一句,祝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的储物格里,盖子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其实知道,姚哲敏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在撒谎。她没有跟踪,没有刻意打探祝岑的住址,甚至没有让Clara告诉她具体的地址。她只是每个周六都来,一家一家地找。

      祝岑不知道这个“每个周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秋天,也许是从更早。

      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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