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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62 蒋涵沐到纽 ...

  •   蒋涵沐到纽约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姚哲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该死的漫长冬夜的,她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呆坐在玄关处的地板上,背靠着门,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只记得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像一块被人反复擦拭的玻璃,越擦越模糊。雪饼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蹭到她的腿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膝盖,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咕噜声。她愣了很久很久,最终伸出手放在雪饼的背上,指尖陷进那一层柔软的灰色的毛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天亮以后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给雪饼开了个罐头。她庆幸今天是周六,公司里的人看不到她这副死样子。没人知道她把手机屏摔碎了,也没人知道她的眼睛昨晚到底流了多少眼泪。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眼眶红肿,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她试着用遮瑕盖了盖,盖不住,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像某种顽固的、拒绝被掩埋的真相,明明白白地刻在她脸上。

      她当时在确定了Soho公寓的位置后就把地址发给了蒋涵沐,但在傍晚那阵门铃响过后,她打开门看见门外的蒋涵沐时,还是愣了一下。蒋涵沐穿着一件黑色的Max Mara风衣,推着一个很大的银色行李箱。她没有化妆,头发乱糟糟的,随意地拢在脑后,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黑。姚哲敏知道那是蒋涵沐在接到她的电话后立刻定了最快的机票飞来纽约、加上长时间连轴转工作留下的痕迹,但蒋涵沐还是出现在了她家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根系扎进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什么风都撼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您老人家看着像是被人胖揍了一顿。”蒋涵沐开口。

      “差不多了。”姚哲敏侧身让她进来。

      蒋涵沐把行李箱推进玄关,脱了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环顾了一圈姚哲敏的公寓。雪饼在不远处的猫爬架上打量了她几秒,然后“蹭”地一下跳了下来,他还认识蒋涵沐。他迈着小碎步晃到蒋涵沐腿边,仰起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哟,还记得我呢,雪饼。”蒋涵沐弯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比你妈妈有良心多了,你妈妈上次在横店看到我跟看陌生人似的。”

      雪饼被摸得舒服了,整只猫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一样倒下来,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蒋涵沐陪他玩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说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准漏。”

      姚哲敏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裤边。她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要告诉蒋涵沐的事情太多了,从Clara在法拉盛那句“她已经有女朋友了”,到两天前姜慧敏在茶水间笑着说“我女朋友会来接我”,再到祝嵩站在门口冷冰冰地丢下那句“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碎掉的玻璃,散落一地。她很想把它们捡起来拼成完整的一块给蒋涵沐看,但每捡起一块,手指就会被割破一次。

      蒋涵沐没有催她,她从自己的Birkin Cargo里翻出一瓶依云,灌了两口,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盘起腿,看着姚哲敏。

      姚哲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她讲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把那些碎片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好。她讲了自己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开车去New Brunswick的周末,讲了每个周六她像个游魂一样在曼哈顿的宠物店之间来回穿梭,讲了茶水间里那杯苦得发涩的Light Roast和姜慧敏手机屏幕上祝岑和仙贝歪着头的合照,还讲了她半夜给祝嵩打电话、祝嵩站在门口告诉她“她们已经在做第一个周期了”的那些话。她讲得相当克制,像是在上课,又像是在做一份工作报告,语气平稳,措辞准确。只有讲到“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才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坑。

      蒋涵沐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一直等到姚哲敏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雪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蹲在沙发的扶手上,两只小耳朵竖起来,像在参与一场他也必须到场的重要会议,金色的瞳孔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所以,”蒋涵沐终于开口,声音和她一贯的腔调不太一样,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你信了?信她有女朋友,信她们要生小孩,信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

      姚哲敏想说“当然”,因为她见到了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对话里的姜慧敏,也从祝嵩嘴里听到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他们没有必要骗她,没有意义。但她没有说。她沉默了。而她的沉默在蒋涵沐眼里,就是答案。

      蒋涵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银幕上那种经过设计和排练的笑,也不是私下里那种没心没肺的、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眉眼弯弯的笑,而是那种“你这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是这副死样子”的笑,里面带着无奈、生气,和太多太多的恨铁不成钢。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纽约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蒋涵沐说,“我说祝岑只是有女朋友而已,这年头只要没结婚,谁都是单身女女。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结了还可以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当时听完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听进去了。”

      姚哲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蒋涵沐已经继续了。

      “结果呢?”蒋涵沐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半夜三更给人家的表弟打电话,问他姐姐是不是要生孩子了。姚哲敏,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以前就算心里翻江倒海,面上都是纹丝不动的。现在呢?现在你在干什么?被你前女友的表弟几句话就吓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祝嵩是谁啊?他只是祝岑的表弟,他又不是祝岑本人。他说的话你就全信?他说祝岑要生孩子祝岑就要生了?他轻飘飘地说两句‘祝岑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你就真的信了?”

      蒋涵沐盯着姚哲敏的眼睛,那双在镜头前总是风情万种的眼睛此刻像两把锋利的刀。不是刻薄,是着急,是那种“我眼看着你往坑里走但我喊不住你”的着急。

      “你自己去确认了吗?”蒋涵沐的声音没有降下来,“你跟祝岑本人确认了吗?你亲耳听祝岑说过‘我要和姜慧敏生孩子’吗?你亲眼看到她们为了生孩子做的医疗记录了吗?你屁都没看到,你只是看到了姜慧敏一条Facebook上屁都算不上的推文,然后打了一通电话给一个本来就看你不顺眼的人,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姚哲敏,你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你以前是个老师,现在是做管理的老板,你判断事情的逻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草率了?”

      蒋涵沐又灌了一口依云,那瓶水已经被她喝了大半,塑料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很高涨,像一座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一股脑地往外涌,她需要喝口水给自己降降温,这也正好给了姚哲敏一点消化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蒋涵沐放下那个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塑料瓶,“祝嵩这个人,我没见过,但听你的描述,是个人都知道他对你的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动动脑子,他三年前就拉黑过你,对不对?他还跟你说过‘你不适合我姐,你离她远一点’,对不对?一个本来就对你有意见的人,你还在半夜三更打电话过去,他会不会有意无意地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甚至可以合理地怀疑,他故意挑了最伤人的话告诉你,好让你彻底死心。”

      姚哲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在那个凌晨,在那样的情绪裹挟之下,她的大脑已经罢工了。她没法客观地思考任何事,她的大脑偏偏抓住了最刺耳的那几个字“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然后她就被彻底击穿了,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不偏不倚,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我也没说祝嵩一定是在骗你。”蒋涵沐的语气缓了下来,像一场暴风雨过后渐渐平息的海面,“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没有求证过这些事的真伪。你只是在最脆弱的时候,听了一个最不想让你好过的人,说了最残忍的话。然后你脑子不转了,全信了。”

      蒋涵沐在说“最不想让你好过”这几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锤,敲在姚哲敏的耳膜上。

      姚哲敏想反驳,她不觉得祝嵩会骗她,毕竟骗她对他有什么好处?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他心里会有一时的爽感,然后什么都不剩。但姚哲敏仔细想了想,发现蒋涵沐的话里一个破绽都找不出。她的“求证”一点儿也不严谨,她什么都没真正求证过,她所有的信息都是听来的:从Clara那里听来了姜慧敏的存在,在姜慧敏的手机上看到了祝岑和仙贝的合照,从祝嵩那里听到了关于孩子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除了祝岑那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了”之外,她没有从祝岑本人那里听到过任何一句话。

      “所以嘛。”蒋涵沐靠回沙发里,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我来帮你总结一下,你面前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里哭,继续乱想,周一顶着你那对兔子一样的眼睛去上班,然后自我洗脑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你都追到纽约来了,但祝岑不要你了,所以不是你的问题。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直直地盯着姚哲敏,“你亲自去问祝岑,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和那个姜慧敏生孩子,再好好问问她,她的人生规划里到底有没有你。”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那双漂亮的、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眼睛里,写着一个明确的事实:这个人已经累得半死了。她马不停蹄地飞了十几个小时来纽约,不是单纯地为了坐在这间公寓里骂她一顿、让她想清楚。她是想让姚哲敏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一直在。只要姚哲敏需要,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一定会越洋过来。

      “您老人家别又告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蒋涵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忘了你以前是班主任了?你话多得很。你能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学生和家长滔滔不绝地讲四十分钟不带停的,你现在又管理着你爸公司的北美部,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看你以前怼邹卓的时候也挺会说的,怎么一到祝岑这儿你就成哑巴了?”

      答案太简单了。因为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她不需要交付太多真心。她唯一要做的是保持得体,但祝岑不一样。在祝岑面前,“得体”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她可以在几十个家长面前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个问题,可以在董事会上从容不迫地汇报一整年的业绩,但她在祝岑面前,永远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小孩。

      蒋涵沐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温暖的、无奈的、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始终学不会系鞋带时的那种叹气。她站起身,走到姚哲敏面前,伸出手,拉住姚哲敏的手腕,让她从那种缩着的、防卫的姿态里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相近,视线持平。姚哲敏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蒋涵沐的眼眶也有点红了,但她的表情是坚定的,像一面不会倒的墙。

      “听着,敏敏,我不认识祝岑,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前女友,而且她喜欢听我的歌看我的剧。”蒋涵沐顿了一下,“我也不认识那个Clara,更不认识那个姜慧敏。呃,虽然她的名字跟我有点像,但这不重要。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至于祝嵩说的那些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了解你。”

      她握紧了姚哲敏的手腕。

      “你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会钻进去,钻得很深。所以啊,敏敏,你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别人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相。你要做的是你自己去把真相找出来。”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的眼睛,窗外曼哈顿的天已经全黑了,公寓里的落地灯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暖光,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雪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沙发,在两个人的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乖巧地卷住自己,仰着头看她们,像一个安静的旁听者,见证了这场持续了快二十年的友谊里又一个并不普通的瞬间。

      “自己去问祝岑。”蒋涵沐松开她的手,“别管她怎么回答你。”

      姚哲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曼哈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窗外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嗯。”她说,“现在就去?”

      蒋涵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凑近她,像一只警惕的猎犬一样在她脖颈处嗅了嗅,然后一脸嫌弃地退开。

      “你是不是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脑子又短路了?你现在往哪儿去?去人家家门口堵着?先不说你压根不知道她家住哪儿。你就算去了,她也不一定在家。就算在家,也不一定愿意见你。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得先想好你要问什么,然后想办法把人约出来。这些你以前不是最擅长的吗?您老人家以前干什么事儿不得提前准备好几个方案?怎么的,在纽约待久了学会红脖那套了?不对,纽约也不是红的……”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那副“你是傻子吗”的表情,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算不算笑,但那道弧度太轻了,轻得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可它是往上走的,这是她从见到姜慧敏以来,脸上的肌肉第一次不受她控制的、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去了。

      蒋涵沐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带着一种“总算把这个祖宗骂醒了”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点点眼泪被强行忍回去之后留下来的、亮晶晶的东西。她转身蹲下去,从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Birkin里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卫衣,站起来,朝姚哲敏扔过去。

      “我在羽田转机的时候没事干买的,祝岑不是有只柴犬吗?你看看上面印的是什么?”

      姚哲敏展开那件卫衣。淡灰色的底色,胸口印着一只圆滚滚的、憨笑着的卡通小柴犬。那只小柴犬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吐着一点粉色的舌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像是刚吃了一碗罐头、正准备去草地上打个滚。姚哲敏看着那只小柴犬,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在巴黎时祝岑发给她的那张仙贝的照片:仙贝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那天在上城区的咖啡店里,仙贝窝在她膝盖上,仰着脑袋蹭她手心时的样子。

      她的鼻子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是因为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了她一件带着卡通小柴犬的卫衣,告诉她“我还在呢”。

      “你这件衣服尺码不对,太大了。”

      “大姐,你还指望我在羽田给你好好挑一件?再说了你懂不懂潮流?这叫oversized,姐姐。”蒋涵沐翻了个白眼,蹲下身从行李箱里又翻出一个化妆包和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我先去洗个脸冲个澡,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JAL是不是换飞机餐供应商了?吃的是越来越难吃了。我快饿死了,还有啊大姐,你在纽约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里什么东西好吃吧?”

      姚哲敏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儿收拾一下,带我出去吃饭。”蒋涵沐头也不回地朝浴室的方向走去,一只手已经在解头发上的皮筋了,“救命啊,先让我洗个脸冲个澡吧,我感觉我现在整个人都馊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姚哲敏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卫衣。雪饼跳上沙发,在蒋涵沐刚才坐过的地方盘成一团,眯起眼睛,发出均匀的、安心的呼噜声。

      姚哲敏低头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卫衣。淡灰色的底色上,那只圆滚滚的小柴犬还在憨憨地笑着,没心没肺的,好像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

      她深深地、缓缓地呼吸了一次。

      空气里有蒋涵沐那瓶依云残留的微弱的矿物质气味,有雪饼身上熟悉的猫粮味,有她自己身上那种很久没有进食、很久没有好好睡觉、很久没有好好呼吸过的人身上会有的那种味道。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公寓。

      她拿着那件卫衣,在沙发上坐下来。

      雪饼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呼噜声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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