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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 65 蒋涵沐听到 ...

  •   蒋涵沐听到祝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瞬间兴奋起来,她两眼放光,就差直接夺过姚哲敏的手机替她发言了。她一只手从睡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查看了一下地图,然后举到姚哲敏面前,指尖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嘴里压着嗓子往外蹦词儿,语速快得像在念咒。

      “她从New Brunswick来纽约,肯定得先路过曼哈顿。你让她周五直接过来,车就停你这儿,别先开回布鲁克林了。理由就说开回去容易堵车,停你这里省时间。仙贝要是来了…反正有我在,没意外!你倒是快点说啊!”

      姚哲敏被她的气势震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把那套说辞组织成完整的句子,听筒里祝岑的声音就先一步传了出来。

      “我周五从New Brunswick过来。”祝岑的语气带着一种克制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先把车停在你那里吗?如果再开回布鲁克林的话,会浪费不少时间。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会想别的办法。”

      蒋涵沐露出一副“这姑娘和我合拍”的表情,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姚哲敏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蒋涵沐,又看了一眼天花板,斟酌着开口:“东村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意大利菜,仙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或者——”她瞥了一眼趴在猫爬架上正眯着眼睛打量她的雪饼,“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放在我家里?哦不对,雪饼被我带来了,那还是跟着我们……”

      “不需要!”蒋涵沐突然凑近听筒,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声音大到姚哲敏的耳膜都震了一下,“仙贝可以放她家!不用担心他和雪饼打架!有我在!!!”

      “在”字的尾音在公寓里回荡了两秒,姚哲敏和电话那头的祝岑明显都愣了一下。姚哲敏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手上还戴着洗碗的橡胶手套,一把将蒋涵沐推开,把手机从她嘴边抢救回来,语气尽量平稳地补充了一句:“蒋涵沐在我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深呼吸,姚哲敏太熟悉那种呼吸了。那是一个人正在努力平复自己情绪时的声音,就像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前一秒,强行按住了它的肩膀。她知道祝岑在努力保持镇定,因为她真的是蒋涵沐的死忠粉,粉了很多年的那种。

      “好。”祝岑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还是漏了出来的雀跃,“那我周五先把车开到你的公寓。然后,可能得麻烦……”她忽然卡住了,像是在思考一个足够得体又不失分寸的称呼,“可能得麻烦沐沐帮忙照顾一下仙贝了。”

      蒋涵沐在旁边又喊了一声“知道了”,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周五在Soho那间Studio里两人一猫的翘首以盼中终于到来了,姚哲敏甚至觉得蒋涵沐比她还要激动。蒋涵沐换了一件“得体”的衣服,姚哲敏亲眼看着她把带来的衣服铺了整整一床,挑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选了一件奶油白的羊绒衫配深灰色的阔腿裤,简约,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写着“我是女明星”。更夸张的是,她在姚哲敏出门上班前就已经化好了妆,底妆、眼影、睫毛、口红,全套流程一个不落,精致得像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姚哲敏出门前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正在对着小镜子检查妆容的蒋涵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你懂什么。”蒋涵沐头都没抬,用小指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点口红,“我好歹是个当红女艺人,女艺人见粉丝不能蓬头垢面穿睡衣,这叫职业素养。”

      但姚哲敏知道蒋涵沐把自己收拾得这么隆重,不只是为了什么职业素养。她是想让姚哲敏重视这次见面,想让一切都顺利,想让祝岑觉得,姚哲敏在这里过得很好,姚哲敏很认真地想要重新开始。姚哲敏没有拆穿她,只是把那句“谢谢”咽回了肚子里,换了一句“冰箱里有吃的,中午自己热一下”,然后出了门。

      祝岑和仙贝是在快六点的时候按响门铃的。

      姚哲敏去开的门,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祝岑站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黑色的长靴,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仙贝那根蓝色的牵引绳。她的头发比上次在巴黎见面时长了一些,刚好齐肩,发尾微微卷着,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仙贝圆乎乎的,精神得很,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在看到姚哲敏的瞬间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LED灯珠。脖子上的小铃铛开始叮叮当当地响,整个狗激动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小马达,四只爪子在走廊的地毯上扒拉着,恨不得立刻挣脱牵引绳的束缚扑上来。

      “晚上好。”祝岑说。

      “晚上好。”姚哲敏说。

      牵引绳松了一瞬,仙贝立刻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一样扑到姚哲哲敏腿上。尾巴摇得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屁股扭得像在跳某种古老的求偶舞蹈,又是上次那副谄媚到不行的样子。姚哲敏蹲下身摸了摸仙贝的脑袋,又和他握了握爪。仙贝激动得“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这一声直接惊动了正在房间里刷手机的蒋涵沐。

      一阵急促的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蒋涵沐就像一阵风一样挤到了姚哲敏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哇!小胖柴!!!”

      仙贝完全不认生。看到蒋涵沐的时候,他的兴奋指数直接突破了天花板,尾巴摇得更快了,小铃铛响得像是圣诞老人的雪橇。蒋涵沐蹲下来让仙贝闻了闻她的手,然后一把把他抱了起来,手法之熟练动作之自然,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仙贝被抱起来后也不挣扎,反而把脑袋往蒋涵沐的臂弯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哼唧。

      姚哲敏听见祝岑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是最初的一瞬,大概是粉丝见到偶像时的本能反应。然后她听见祝岑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多年前初见时的那种、带着少女感的、毫不掩饰的欢欣雀跃。那种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了祝岑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蒋……蒋老师?”

      “Hi。”蒋涵沐听到祝岑的声音,抱着怀里的仙贝转过身,对着祝岑晃了晃仙贝的小爪子,“别喊我蒋老师,太生分了,有缘相见我们就是朋友哈。”然后她转头看向姚哲敏,语气骤然切换成了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调子,“敏敏你怎么回事啊,让别人在门口站着?快点请人家进来坐呀。”

      语毕,蒋涵沐抱着仙贝转身走进了房间,那副架势活像她才是这间公寓的真正主人,而姚哲敏只是一个恰好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客人。

      姚哲敏看了蒋涵沐的背影一眼,侧过身对祝岑做了个“请”的手势。

      “要换鞋吗?”祝岑问。

      “不用了,一会儿就要出去吃晚饭了。”

      祝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间公寓。

      Studio的面积不大,装修也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设计,就是姚哲敏一贯的风格——干净,克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祝岑起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抱着仙贝和他玩的蒋涵沐身上,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反复确认面前这个精致得不像话、但张嘴就是邻家姐姐语气的人,真的是那个在舞台上冷艳疏离、被千万人追捧的蒋涵沐。然后她的目光移动了,停在了猫爬架上的雪饼身上。

      姚哲敏不确定雪饼还认不认识祝岑。实际上,在说出“可以把仙贝放在我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其实一直悬着一块石头。雪饼这只小猫脾气有点古怪,不怎么亲人,也不太愿意和别的猫或狗玩,来了生人第一反应永远是躲到床底下。所以她一直担心雪饼见到仙贝会应激,也担心雪饼不认得祝岑,场面会变得很尴尬。

      雪饼原本在猫爬架的最高处睡觉,被家里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狗惊醒了。他先是警惕地竖起了耳朵,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整只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但就在祝岑走近猫爬架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变了,瞳孔从警惕的竖瞳一下子变成了圆润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黑珍珠。他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整只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灰色的毛毛虫。然后他对着祝岑“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怎么才来,快点抱我。”

      姚哲敏愣住了,她养了雪饼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它对任何一个人露出过这种姿态。祝岑显然也没料到,她看了一眼蒋涵沐怀里的仙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姚哲敏,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我可以吗”。姚哲敏对她点了点头。

      祝岑伸出手,把雪饼从猫爬架上抱了下来。雪饼像一滩融化的黄油一样瘫在她怀里,脑袋抵着她的下巴,发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呼噜声,像一台忘记关掉的发动机。

      “你好呀,雪饼。”祝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好久不见,你变胖了哦。”

      姚哲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涵沐已经抢先开了口。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仙贝湿漉漉的小鼻子,“不知道敏敏是不是给这只猫喂猪食了,感觉现在已经像一辆小卡车了。不过Hill,你的这只柴柴也是胖得可以哦,不愧是一家人养出来的小宝宝,是吧仙贝?”

      “一家人”三个字从蒋涵沐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抱着雪饼的祝岑明显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姚哲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微妙的一瞬,但蒋涵沐已经先她一步把腿上的仙贝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拍了拍手,用那种幼儿园老师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的语气说道:

      “好了好了,两位,你们快去吃晚饭吧。家里的这两个小祖宗,、我来管。”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祝岑,“对啦Hill,我知道你是我的粉丝,之前让敏敏帮你要的to签,你有拿到吧?”

      祝岑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那就行,等你们吃完了回来接柴柴的时候,我们可以拍立得什么的,我还可以继续给你签嘿嘿。”

      “谢谢沐沐!”祝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种少女感又回来了,像一朵花忽然在冬天的房间里绽开了。

      蒋涵沐笑了,她拍了拍祝岑的肩膀,然后把祝岑怀里的雪饼也接了过去,以一种极其礼貌却又不容拒绝的姿态,把两个人请出了那间Studio。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声控的,刚才因为仙贝的叫声一直亮着,此刻安静下来,灯光暗了一瞬,又在两个人的脚步声中重新亮起来。姚哲敏和祝岑并肩站在门外,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曼哈顿冬夜特有的、干燥的寒意。

      “走吧。”姚哲敏说。

      “嗯。”祝岑说。

      两个人打车去了东村那家意大利餐厅,路上姚哲敏跟祝岑解释了一下蒋涵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起来高冷,实际上是个话痨,在熟人面前完全没有偶像包袱。祝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姚哲敏说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种恢复了淡淡语调的声音说了一句:“原来沐沐私下里是这么开朗的一个人啊。”

      是啊,相当开朗,开朗到你会怀疑银幕上那个高冷的蒋涵沐和刚才那个抱着狗晃爪子的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姚哲敏差点就这么回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她们可以聊一整晚蒋涵沐,而这不是她想要的。今晚的主题不是蒋涵沐,今晚的主题是她们自己。

      餐厅在曼岛很有名,店内人很多,上菜的速度不算快。灯光打得很暗,每桌上方的吊灯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把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暧昧的昏黄里。背景音乐是那种刻板印象里西餐厅会放的慢悠悠的爵士乐,钢琴和低音提琴在空气里缓慢地流淌。姚哲敏看着祝岑握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冰水,看她把杯子放下来,抬起头。

      “祝嵩的事。”祝岑开口,顿了顿,“他跟我说,他问了你到底是谁在帮他,你没说。我问了你,你也没说。”

      她的目光落在姚哲敏脸上,不轻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能猜到背后的人大概是谁。你不说,大概也有你的顾虑。”她停了一下,“我猜……那个人是不是和蒋涵沐有关系?”

      姚哲敏知道祝岑聪明,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所以她问出这个问题,完全在姚哲敏的意料之内。她点了点头。

      祝岑像是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像一根终于被松开的手指。

      “那么,谢谢你。也谢谢蒋涵沐,也谢谢那位背后的朋友。你们帮了我,也帮了祝嵩很多。”

      “不用这么客气。”姚哲敏说,然后她也停顿了一下。她在思考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前女友”太生硬,“朋友”太轻巧,但要在这样一顿晚餐上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她实在做不到。“毕竟大家还是朋友,应该的。”

      祝岑没有纠正她对这段关系的定义,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然后两个人之间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让姚哲敏觉得熟悉,不是这些年隔着屏幕和时差的那种沉默,而是更早以前、更具体的那种。像她们分手前最后一次吃饭时,那家韩国料理店里的沉默。空气是凝固的,时间是黏稠的,每一秒都像踩在沼泽里,迈不动,又不敢停。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前她们两个吃饭的时候,永远是祝岑在说。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仙贝又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说祝子诚在学校又闹了什么笑话。姚哲敏从来不会觉得烦,她甚至很享受听祝岑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有的没的,因为只有关系足够近的人,才会愿意分享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现在,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隔着那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小圆桌,她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气氛不能再这样僵下去了。

      姚哲敏想起了蒋涵沐说的话。那个核心的、直接的、她拖了太久的问题,她要问出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缓冲,就这么直接地砸过去。

      “你是不是打算和姜慧敏生孩子?”

      祝岑原本微微飘忽的视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脊背不自觉地绷紧,呼吸顿了一下。但很快,不到半秒,她就恢复了如常的表情。那种控制力让姚哲敏觉得可怕,也让姚哲敏觉得心疼。

      “你怎么知道姜慧敏?”祝岑问。

      “我们公司和你们公司总部有直接的工作对接。”姚哲敏没有提茶水间里的对话,没有提那杯柠檬水,没有提姜慧敏手机屏幕上祝岑和仙贝歪着头的合照。那些细节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复杂。

      祝岑没有追问,她没有说“原来如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沉默了一瞬,那一瞬让姚哲敏意识到,祝岑或许早就知道她和姜慧敏见过面。也许姜慧敏跟她提过,也许她从别的地方知道。也许她一直在等姚哲敏主动提起,但姚哲敏一直没有。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姚哲敏问。

      祝岑抬起眼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难辨清,但声音是清晰的。

      “姚哲敏,我们以前吃饭等菜的间隙,基本都是我在说话。”她顿了一下,“真没想到,今天你会主动挑起话题。”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给某个无声的节拍器打拍子,“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

      祝岑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过了几秒,她又松开,重新开始敲击桌面。笃。笃。笃。

      “说实话,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背景音乐淹没,“但是,你也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聊聊这些话题,似乎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姚哲敏没有说话,她等着。

      “所以,我回答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祝岑抬起头,看着姚哲敏的眼睛,“是。”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天鹅绒上,没有声音,但你分明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姚哲敏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祝岑的方向向她袭来,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无形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朝她倒过来,她来不及躲,也不想躲。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靠了一靠,椅背抵住了她的背,但也仅仅是抵住了而已。

      从第三者嘴里听到这件事,和从当事人本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冲击力。第三者的话像一把刀,你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恶意揣测,你可以把它推开。但祝岑亲口说出来的话不是刀,它没有锋利的边缘,它只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你的胸口,你推不开,也搬不动。

      “不过有一点,我可能要纠正你。”祝岑淡淡地又开了口。

      姚哲敏抬起头,她忽然很想把这盏灯调亮一点,亮到能看清祝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但灯光就那么暗,暗到祝岑的脸像隔了一层薄纱,轮廓模糊,表情难辨。

      “并不是‘和姜慧敏生一个孩子’。”祝岑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只是我想生一个孩子,她觉得可以,所以我在做准备。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姜慧敏生一个孩子’这句话,是不够准确的。”

      姚哲敏以前不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当一个老师太咬文嚼字,是会被学生嫌弃的。但换了工作之后,她不得不学会咬文嚼字,因为合同里相差一个字,就是云泥之别。这个习惯不知不觉地延续到了生活中,延续到了和每一个人的对话里,自然也延续到了此刻祝岑说的这句话上。

      不是“和姜慧敏生一个孩子”,是“我想生一个孩子”。不是因为对方是姜慧敏,所以她想生。只是因为在她想生的时候,身边的那个人恰好是姜慧敏。

      这两个表述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姚哲敏的背忽然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弹簧从后面推了一把。她自己都被这个反应吓了一跳,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它已经做出了判断,而她的理智还在试图追上它的脚步。

      祝岑大概是听见了她这边的动静,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她的手指安静地停在桌面上方,像一只忽然被按了暂停的蝴蝶。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隔着那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小圆桌,隔着昏暗的灯光和缓慢流淌的爵士乐,看着对方。餐厅里的人声、杯碟碰撞的声音、侍者走动的声音,全部从她们的感知中被抽离了出去,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背景。在这个背景之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和那一片沉默。

      姚哲敏看着祝岑,祝岑也看着她。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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