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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Chapter 77 姚哲敏从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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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从Dumbo回到Soho的公寓,房间里很安静,雪饼蹲在猫爬架上,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又像是在说“你好像不太对劲”。姚哲敏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不应该去的。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从布鲁克林大桥转到曼哈顿下城,从曼哈顿下城转到Soho,像一颗卡在轨道里的弹珠,怎么都滚不出去。她想起姜慧敏进门时那个目光,那个目光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那种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你还是犟着想亲眼确认一下的最后倔强。还有祝岑抽走手时的那个速度,快得像被烫伤。姚哲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祝岑掌心的温度,凉凉的,薄薄的,像一层马上就要蒸发的水渍。
蒋涵沐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她的脚步轻快得不正常,换鞋的动作也慢,像一个人在刻意制造声响,好让房子里的人知道她回来了。姚哲敏从手掌里抬起头,看见蒋涵沐正用一种几乎要掩盖不住的,八卦的心态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眉毛挑得高高的,像一只叼了猎物回来等着主人夸奖的猫。
“敏敏啊。”蒋涵沐换好拖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那么急着回来,是不是撞见姜慧敏了?”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知道蒋涵沐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她也知道,以蒋涵沐的性格,就算她不问,对方也会主动说完。
“你别用那副‘我从哪儿知道这事’的表情看我。”蒋涵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还不了解我吗”的理所当然,“我和Clara一回去,祝岑那状态就不对劲,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雨淋过又被晒干的样子,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难过坏了,看见我的时候哭得更凶了,什么都讲出来了。”
祝岑哭了。
姚哲敏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一回祝岑在东村那家意大利餐厅里掉眼泪的场景,烛光在她们之间摇晃,祝岑的眼眶里蓄着光,那些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像一池快要溢出来的水。姚哲敏当时就在压抑自己给她擦眼泪的冲动,不是不想,是因为她知道那时候她和祝岑的关系不对,那个动作越界了。现在祝岑又哭了。答案不言而喻。
“我算是知道您老人家为什么对她这么恋恋不忘了。”蒋涵沐看了一眼姚哲敏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她还能不能承受更多信息,然后开始输出,“那张小脸哭起来真的是我见犹怜啊,难怪你们一个个都要死要活地围着她转。”她啧啧了两声,“我要不是有女朋友了我也喜欢。”
姚哲敏看了她一眼,蒋涵沐撇了撇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那点心虚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种“算了反正都说了”的豁达覆盖了。
“是真的哭得很伤心啊,伤心到跟Clara开始疯狂输出英语,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要不是我是正牌211毕业的我大概啥也听不懂。”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姜慧敏把留在Dumbo的衣服全部拿走了,她把祝岑留在公司的车开回了她在新泽西的家,说什么‘先分开一段时间’,反正还跟祝岑说了,回去之后见一面,把留在对方家里的东西收一收。”
姚哲敏经历过“先分开一段时间”这套措辞,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短短七个字的实际含义是什么。它不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它是“我们结束了,但我不想现在说”。它是一扇没有关严的门,看起来还留了一条缝,但那条缝窄到连光都透不进去。她能想象到祝岑现在的样子,祝岑大概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旁边是仙贝在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光是想想这个场景姚哲敏就已经开始难受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找不到着力点的闷。
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她现在应该庆幸,毕竟姜慧敏和祝岑分手了,这件事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坏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她和祝岑关系,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进步”。但她现在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和祝岑共感了一样难受,她自己都摸不清自己在难受什么。难受的点列出来甚至可以说是矫情,因为她是促成这个局面的重要因素。如果她没有跑去巴黎参加峰会,如果她没有追来纽约,如果她没有在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里莫名其妙地发出那句“我想你了”,如果她没有冲动地改掉目的地冲到祝岑家楼下买那四份Quesadilla,那么姜慧敏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间公寓里,就不会看到那些不该被看到的画面,就不会和祝岑走到这一步。
“我说敏敏。”蒋涵沐的声音把她从那些“如果”里拽了出来,“现在机会来了,赢面看着完全在你这边,你在这儿愣着干嘛?赶紧去Dumbo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在发什么呆?”
姚哲敏没有动。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怎么就一下子开窍了,莫名其妙跑人家家楼下给人家送Quesadilla。”蒋涵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困惑,“感觉像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样,不过现在这样,怎么说呢,也行吧。虽然过程可能不太好看,但结果似乎也在往我们预想的方向走。你说是吧?”
姚哲敏没有给蒋涵沐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一个“嗯”。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种无声的汗。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走向门口。
“你早点休息。”她说。
门在身后关上了,她听见蒋涵沐在里面喊了一声“喂你真的有去Dumbo了吗”,声音被门板挡住,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姚哲敏关门的声音不算响,但足够让那盏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在走廊里停留,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Soho深夜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裹住她的脸、她的手、还有她没有穿袜子的脚踝。三月初的纽约还很冷,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不留情面的寒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走到防火梯的平台上,靠在栏杆边。
这个点的Soho没了白天的热闹,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对面的咖啡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被谁用喷漆画了一只猫,眯着眼睛,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远处有几声狗吠,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夜色稀释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姚哲敏拿起手机,她没有翻通讯录,祝岑的号码她早就记住了,不需要翻。她在键盘上快速敲下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长到让她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挂断,她几乎已经做好了祝岑不会接的准备。如果换作是她,在这种时候,大概也不会接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人的电话。但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祝岑没有说话,但姚哲敏听到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还是泄露出来的颤抖。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明明很害怕,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被别人听到,也怕被自己听到。
“你还好吗?”姚哲敏问。她省去了所有不应该存在的寒暄,直接把问题抛了过去。她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就算不好,祝岑大概也会说“没事”。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找不到别的开场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祝岑吸了吸鼻子,那个声音在电流的传递中变得有些失真,但那种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抖的用力感,隔着一整个布鲁克林都能听得见。
“我没事啊,我挺好的。”短短几个字,尾音还是抖了一下,鼻音很重,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走了很久,终于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鼻子因为温差而发酸。
意料之内的回答,姚哲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防火梯下面的街道上,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移动的天线。
“涵沐跟我说了。”姚哲敏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她有什么误会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跟她解释。”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知道很蠢,这不是“误会”能概括的事,姜慧敏没有误会任何东西,她看到的就是事实。她看到的是姚哲敏出现在祝岑的公寓里,在深夜,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情况下,祝岑的手还在她掌心里。这不是误会,这是证据。
电话那头的祝岑沉默了一下,但那个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不需要的,姚哲敏。不需要。”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鼻音没那么重了,像一个人在努力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抖了。像一个人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稳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所有想要溃堤的情绪,就在快要成功的最后一秒,那堵墙还是裂了一道缝。姚哲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她还是想试试。
“那你好好休息——”
她的话还没说完,祝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那个“嗯”很短,短到像一把剪子,干脆利落地剪断了她们之间这根还没来得及系紧的线。
姚哲敏听见了一长串挂断后的忙音,嘟——嘟——嘟——,单调的重复的让人心烦的声音。她没有立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就那么举着,听了好几秒,直到那个声音自动停止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防火梯上又恢复了安静。
她伸手按掉了通话,没有立刻拉开防火门回到室内,而是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景。她记得上次陪蒋涵沐出来抽烟的时候,正楼下那一盏路灯是坏的,电流时断时续,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像一个出了故障的信号灯。蒋涵沐当时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会不会是什么求救信号的摩斯密码。现在那盏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那只猫还在,在灯下那片光里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浅色的肚皮,像是在和自己玩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捉迷藏。
姚哲敏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猫打完了滚,站起来,抖了抖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反射出绿色的光,像两颗很小的被遗落在夜色里的宝石。然后它走了,迈着那种猫科动物独有的无声无息步子,消失在街道拐角。
防火梯上只剩下姚哲敏一个人,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和祝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我想你了”,然后祝岑回复的那一个问号。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她走回公寓门口。她输入密码,门开了,玄关处没开灯,蒋涵沐大概已经洗好澡到床上去躺着了。雪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蹲在玄关处,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姚哲敏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雪饼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喵”。她没有回答,换了鞋,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