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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hapter 84 纽约的春天 ...

  •   纽约的春天来了。

      曼哈顿的空气里不再是冬日那种清冽的,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条街飘来的,也许是哪个街角花店摆出来的花束,也许是中央公园某棵不知名的树开了花。姚哲敏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心情都很好,不晓得是因为天气好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觉得两者都有,或许后者还占了绝大多数。

      她依旧住在Soho的公寓里,祝岑依旧住在New Brunswick的那栋小楼里,但从曼哈顿到新泽西的路她们比任何人都熟悉了。祝岑回纽约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回纽约”还是“去姚哲敏家”。每次她约姚哲敏出门的借口永远是仙贝,这次是“仙贝好像把牵引绳落在你车上了”,下次是“仙贝今天回家之后就一直趴在门口,好像在等你”。仙贝像是一个无辜的背锅侠,永远在替他的妈妈背锅,被当成各种借口的挡箭牌。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姚哲敏和祝岑看着都挺乐在其中的,仙贝大概也乐在其中,因为他每次来都能得到新的零食和新的玩具,至于那个牵引绳到底有没有落在车上,他不在乎。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祝岑叫姚哲敏陪她去Dr. Powell那里。

      祝岑恢复了促排周期,前不久第一个周期结束了,取了卵。原本那天姚哲敏是要陪她去的,但因为元生的业务扩张,那几天她要去温哥华谈生意。姚哲敏想着自己陪祝岑做完再飞,但祝岑再三跟她保证,说一个人没问题,还有祝嵩在,让她好好去工作,不要分心。

      在这件事上,姚哲敏拗不过祝岑。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温哥华的工作,提前飞回了纽约。

      走进Dr. Powell办公室的时候,姚哲敏就觉得气氛不太对。虽然她之前没有和这位主治医生直接接触过,但她不认为做这一行的医生会在结果好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祝岑的身体状况她之前从Dr. Kelly那里了解过一些,在看到Dr. Powell脸的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祝岑,祝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头发散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一定也是从主治医生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因为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短袖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姚哲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祝岑愣了一下,看向她,没有说话。

      结果和姚哲敏料想的一样。

      Dr. Powell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惋惜和歉意。她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什么卵泡发育不良、激素水平不达标。姚哲敏原本对这些术语一窍不通,但在得知祝岑重新开始打促排针之后,她花了很多时间去学这些东西。她读论文、查资料、看科普视频,把那些拗口的英文术语一个一个地查出来,抄在iPad上,像是当年考雅思一样翻来覆去地背。她的手机浏览器搜索记录里,全是“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促排卵成功率”“IVF周期失败原因”。她从来没有跟祝岑提过这些,因为她不想让祝岑觉得她在“帮她”。她只是想了解,想理解,想在祝岑需要的时候,至少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今天她听懂了,关键词是“inactivation”。卵子在受精后没有正常发育,染色体异常,无法形成可移植的胚胎。这个情况比卵泡发育不良更严重——它不是一个数量问题,是一个质量问题。它意味着这个周期的所有努力——那些针、那些疼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全部归零。

      祝岑的反应比姚哲敏想象中要淡定,她冷静地听着Dr. Powell的分析,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冷静得不正常,她的手在姚哲敏的手心里,温度如常,但姚哲敏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不是颤抖,是那种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时才会有的用力的僵硬。

      “I understand. Thank you, Dr. Powell.”

      祝岑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两个人走出诊所,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惨白,把人的脸色照得发灰。电梯下行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姚哲敏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五、四、三、二、一,像是某种倒计时,但她不知道在倒数什么。

      到了停车场,祝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长得很像仙贝的小挂件,是Clara送的,毛茸茸的圆球,顶着两只小耳朵,在空调出风口的风里轻轻晃动。

      “我知道会是这样。”祝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其实我一直知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Dr. Powell之前就跟我说过,我的卵子质量可能不太好,不是一定不行,是可能,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愿意试,总会有办法的。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但是今天——”

      她顿住了,把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咽了回去,像吞一颗没有糖衣的药片。

      姚哲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祝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祝岑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打开了自己的花瓣。

      “你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是吗?”姚哲敏问。

      祝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个人走在隧道里,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我想是的吧,但是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真的想要一个小孩,还是只是觉得‘我应该有一个小孩’,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姚哲敏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过这一刻,想过很多次。在温哥华的酒店房间里,在从JFK回Soho的出租车上,在深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她想过祝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过自己该怎么开口,想过那些话要怎么说才能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她想了那么多遍,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没有用。

      “如果这个孩子,用的是我的卵子——”她看着祝岑的眼睛,“你会介意吗?”

      祝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姚哲敏?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说?”

      姚哲敏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祝岑经历过的一切,她也要全部经历一遍。那些促排针,那些腹痛,那些呕吐,那些在深夜里因为激素水平波动而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泪。姚哲敏不怕疼,她打过疫苗,抽过血,拔过牙,那些疼痛都是短暂的且有终点的。她怕的是那些没有终点的东西,比如等待,比如不确定,比如在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但如果是为祝岑,她觉得她可以。

      “我了解过了。”姚哲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那份她存了有些日子的体检报告,递给祝岑。

      “从温哥华回来之后我去做了体检,看起来我的各项指标还不错。”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放在对方面前时,怕对方不想要也怕对方想要得太急切的那种矛盾的说不清的颤抖。

      祝岑的目光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对祝岑来说太熟悉了,AMH、FSH、窦卵泡计数,每一项都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指标,她只需要瞄几眼就能摸清大致情况。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想要呼吸但找不到水。

      “姚哲敏,你没必要——”

      她的话被打断了。

      “如果这是你想要做的事,”姚哲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那我会用我全部能给你的东西去支持你。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会不会接受,还有,你会不会痛。生一个孩子要忍受的东西,比促排针要多得多。”

      “你是大傻子吗,姚哲敏?”祝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我能给你的全部’来支持你,这是我自己的愿望,不是你的,你不需要这样。”

      “也可以是我的愿望。”

      祝岑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姚哲敏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能是她对姚哲敏的刻板印象还没完全更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此刻姚哲敏不知道她为什么愣住。下一秒,她看见祝岑的瞳孔里开始迅速聚积起水雾,像一口井在很短的时间里从干涸变成了满溢。

      “你不用这样的,姚哲敏。”祝岑的声音开始抖了,但她还在努力稳住,“你知不知道打促排针很疼的,你没必要为了我的这种愿望去遭那些罪。”

      “你知道如果这个孩子从你的身体里出来,你要忍受的疼痛和促排针比起来多多少倍吗?”姚哲敏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祝岑没有吭声,但她握紧了姚哲敏的手。

      “我不排斥有孩子。”姚哲敏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虽然我以前没有想象过以后有孩子的生活,我不讨厌小孩,如果可以,你也愿意的话,我也会很高兴。”

      她说的是实话,在祝岑最初说要生孩子的时候,她就幻想过那个场景。虽然那时候在她幻想的画面里,她的位置是姜慧敏的,但那个画面是存在的。她想过那个小孩大概会像祝岑,有小虎牙,扎着小辫子,穿小裙子,软乎乎地和仙贝抱在一起,把脸埋在仙贝金黄色的毛里咯咯地笑。现在这个画面可能实现不了了,那个像祝岑的小女孩,可能会长得像她,她可能不会那么软乎乎的,说不定会和她一样讲话硬邦邦,像一个小号的会皱眉头不太会笑的姚哲敏。但在这个画面里,她有了自己的位置。她可以和祝岑一起陪着这个小孩长大。只是这么想想,姚哲敏居然开始期待起这一天的到来。当然,这个画面也可以只在她脑子里过一遍。那个像祝岑的,或者像她的孩子,可以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也可以不出现。因为比起那个小孩,她更在意的会是面前这个把她的手紧紧握住的女人。

      “不是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小岑。”姚哲敏看着她,“但是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完全百分百地支持你,和你一起给这个孩子一个家。”

      祝岑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她把原本充盈在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不舍得浪费一滴水。她把姚哲敏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姚哲敏怀疑自己的手背上会不会留下红痕。

      然后祝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没有预兆,像雨停了之后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的一小角太阳。

      “你现在开始变得会说话了,是不是又是沐沐的那套‘面子理论’?”

      “这个她没说过。”姚哲敏摇头,“这是我的真情实感,跟她没关系。”

      实话。蒋涵沐教她的是“放不下面子追不到老婆”,但没有教她怎么在停车场里跟一个人说“我愿意把我的卵子给你”。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

      祝岑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姚哲敏看不太懂的介于审视和撒娇之间的神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像一只猫在扑向猎物之前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收紧了肌肉的蓄势待发。

      “你不会以前对邹卓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姚哲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她没想到祝岑会在这种温情时刻提起邹卓的名字。

      “当然没有。”

      祝岑笑得更开心了,像刚才在Dr. Powell办公室里那种木然的神色,还有刚才眼眶里那些差点掉下来的眼泪,都像是一场被她临时起意演完就忘的即兴表演。她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藏在嘴角的贝壳。

      “我开玩笑的。”她顿了顿,“不过谢谢你,姚哲敏,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怕被车窗外的风吹走,“但是如果要生一个你的孩子的话——”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车里的空气变得温热起来。后视镜上那只毛茸茸的仙贝挂件还在空调出风口的风里轻轻晃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姚哲敏不知道祝岑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能猜到。她考虑过这个话题,原先觉得有点早了。但如果“她的卵子、祝岑的身体”这个方案真的要纳入考虑范围甚至提上日程的话,那么那个更远的话题,已经不需要再等了它的时间就是现在。

      因为如果那个孩子会有她的一半基因,会有祝岑的孕期体温和心跳声,会在祝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长大,那么她们之间,有些事情就需要先于那个孩子的到来而被确定。不是“如果”,而是“当”。当那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不是两个妈妈的拼图,是一个完整的从第一天起就确定了的不可动摇的家。

      姚哲敏想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发现,她想要那个画面。不是“可以接受”,不是“愿意配合”,是确定的想要。那个被她压抑了太久的需求,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雨水和阳光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

      祝岑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还有一种很小很小的藏在最深处的不确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下面是海,不知道水温,不知道该不该跳。姚哲敏没有等她说完。她往前倾了一寸,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公园里的那个不一样,公园里的那个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手,碰到了,握住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对方。

      这个吻是确定的,是经过了Dr. Powell的宣告,经过了停车场的沉默,经过了“我愿意把我的卵子给你”这句话的重量之后,一个不需要再问“你是认真的吗”的吻。

      祝岑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绕到她的颈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姚哲敏感觉到那些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后颈,像一枚一枚的小小印章,一个一个地按在她的皮肤上。车里的空间太小了,小到她们的呼吸无处可去,只能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循环交汇然后升温。仙贝的挂件还在晃,一下一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毛茸茸的节拍器,替她们数着这个吻持续了多少秒。

      分开的时候,祝岑的嘴唇上沾着姚哲敏的唇釉。姚哲敏帮她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指腹划过她的唇角,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绯红色痕迹,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花瓣边缘的颜色晕开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姚哲敏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不是。”

      祝岑没有回答,她的手从姚哲敏的颈后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字,也许是一个形状,也许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停车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内的两个人笼罩在一层昏黄温暖的光晕里。远处有飞机飞过的声音,很低,很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回家吧。”祝岑说。

      “好。”姚哲敏说。

      她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祝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着头看她。姚哲敏没有转头,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祝岑的手覆上来十指交握,比任何一次都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Chapter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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