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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 87 十二月的南 ...

  •   十二月的南京,天气还没有那么冷。

      阳光从没有云的天空落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得人有点想睡觉。酒店门外的商场已经布置起了圣诞装饰,红绿相间的圣诞树在街角站得笔直,树下堆着几个金色的礼物盒,空心的,但看着喜庆。祝岑有点后悔没拿墨镜了,阳光太晃眼,照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又反射回来,到处都是光。她抬起手挡在眼前,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的钻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谁不小心遗落在她指尖的星子。

      “姚哲敏,把你的墨镜给我。”

      祝岑思考了半秒,她不打算和太阳妥协,也懒得上楼去拿自己的墨镜。她放下手,对着身后走出来的姚哲敏来了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姚哲敏右手端着刚买的星巴克,墨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听了祝岑的话,她用空着的左手摘下墨镜,递过来。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位置,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两枚戒指在正午的光线下同时闪了一下,像某种不需要语言的无声呼应。

      八月祝岑生日那天,她和姚哲敏在纽约州政府递交了婚姻申请。

      不是一时冲动,没有言情小说里那种单膝跪地烛光晚餐钻戒盒打开的戏码,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两个人在第五大道闲逛,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一对对戒,设计很简单,铂金的戒圈,没有多余的雕花,只在正中间嵌了一颗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切割得很干净的白钻。祝岑停下脚步,看了两秒。姚哲敏也看了两秒。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笑了一下,同时推开了那扇门。从珠宝店出来的时候,她们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形式主义的东西在她们身上已经完全多余了,不需要一个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不需要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和一句“我愿意”。她们之间的每一句“我愿意”,都已经在更早的时候,在更不像是“应该发生”的场景里说过了。然后两个人像有心电感应似的,异口同声地提出要去婚姻登记。没有刻意计算那天是不是黄道吉日,祝岑选了生日那天,虽然以后结婚纪念日和生日会少收一份礼物,但无所谓了。最好的礼物,不是一直在她身边么。

      多年未见鸡鸣寺的香火依旧很旺,门前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阳光把“古鸡鸣寺”几个字照得发白。一切似乎都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香炉,一样的飞檐,一样的从大殿里飘出来的、混合了檀香和岁月气息的味道。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当年的祝岑站在姚哲敏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每一句话里的温度,每得到一个回应都要在心里反复揣测好几个来回。而现在的祝岑可以正大光明地握着姚哲敏的手,和她一路小跑着登上每一级台阶,跑得气喘吁吁,然后站在平台上回头看对方,笑得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

      “喂,姚哲敏。”祝岑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最近看到一个说法,说鸡鸣寺以前是个尼姑庵,斩孽缘的,很多人来了就分手。”

      姚哲敏手里握着进门时工作人员发的三炷香,香体是浅棕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听了祝岑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那看起来我们是正缘。还没把我斩掉。”

      祝岑笑了。姚哲敏和她原本都不是相信玄学和命运的人,一个是学英语的,一个是搞生物医学工程的,职业属性决定了她们更愿意相信数据和逻辑,而不是命。但一切似乎就是在冥冥之中有着定数,就像祝岑这个人在诞生之初,剧本就已经写好了:她会在某年某月某日,偶遇一个叫姚哲敏的英语老师,她会喜欢上她,她们会谈恋爱,会分手,会分开很多年,会被几千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沉默的夜晚隔开。但最终她们会在一起,不是因为命运的仁慈,是因为她们自己,是姚哲敏在巴黎的那条消息,是祝岑说出的那句“方便的话,见一面吧”,是姚哲敏在深夜的防火梯上拨出的那通电话,是祝岑在停车场里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松开。

      命运给了她们相遇的契机,但走过那些路的人,是她们自己。

      祝岑和姚哲敏在香亭里点燃了手中的香,火苗舔舐着香体的顶端,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微风吹散,融进了寺庙上空那片被阳光洗得很干净的蓝天里。她们站定在殿前,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佛像镀着金身,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柔和的光。祝岑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三炷香,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原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大致的意思是求我身侧之人,与我所求相同。她的愿望实现了,所以现在她来还愿了。

      她手里握着那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正殿的方向鞠了三个躬。她不迷信,但她此刻有好多想跟菩萨说的话。她想说谢谢,谢谢让以前的愿望实现了,让她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真正走远。她补充了两句,这么久没来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工作实在太忙,不是因为懒,千万不要怪罪她。

      她在心底默念完这些,本想换个方向拜完就结束,却忽然又想起了一点什么。

      我们之后回美国就要考虑有宝宝啦。希望您可以祝福我们接下来一切顺利,希望宝宝平安降生,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一直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祝岑顺时针对着四个方向虔诚地鞠躬,这是她刚才看旁边一位老太太拜的时候学来的,属于现学现卖,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她觉得心意比姿势重要,菩萨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侧的姚哲敏依旧维持着握着香、对着正殿的姿势。她们手上的香都还没有燃尽,烟雾缭绕里,姚哲敏专注的侧脸一如往常,让祝岑愣神。很多年前,在祝子诚学校的家长会面室里,她第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也愣过神。那时候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姚哲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头发束在脑后,正在低头看东西。祝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眨眼的工夫。但那一瞬又很长,长到祝岑后来花了无数个夜晚去反复回忆、反复确认,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姚哲敏的。答案永远是同一个。从第一眼,从那个推门进去的瞬间,从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她又许了什么愿望呢?祝岑不知道。但她晓得,姚哲敏的愿望里一定有她的名字。就像她的愿望里,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没有一天没有姚哲敏。

      出了寺庙,两个人开始往城墙的方向走。没走两步,祝岑的某些记忆涌了上来,像被风吹开的水面,底下的东西一下子就清晰了。

      “你还记得以前吗?”她一边走一边说,“差不多也是在这个位置,有一个老爷爷,跟我说98年生的人和我不太配,说是相刑还是什么的。”祝岑当时只把这话当乐子听的,她没想到姚哲敏就是98年的,也没想到姚哲敏会把那句话记那么久。

      姚哲敏当然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当年那个老者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祝岑身边,恨不得和他理论几句,让他不要满口胡言。但她没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和祝岑会有后来那些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凭什么?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一下那个老爷爷?”祝岑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找他干什么?人家肯定早就把你忘了。”

      “是吗?”祝岑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她自顾自地在城墙的步道上往前走,脚下的青砖被几百年的风雨打磨得光滑而斑驳。城墙外的玄武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湖面上有几只游船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人大概也在晒太阳,没有划桨的迹象。城墙下栽了一排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祝岑想,如果是春天来的话,这里一定非常漂亮。只可惜她来了两次,都是在冬天。什么也没有。

      不过没关系,她有很多东西。

      祝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姚哲敏,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很多年前她站在祝子诚学校的走廊里,阳光也是这样照着她,但那时候她看着姚哲敏的眼神是试探的,不确定的。现在她的眼神是确定的。

      “如果能找到他的话,”祝岑说,“我一定要给他看看我们的戒指还有结婚证书,然后告诉他‘嘿老爷爷,你还记得我吗?你以前说我和98年的人不太配哦。可是你看,这是我老婆。我们已经结婚了!所以呀有的时候命也没有那么准的’。”

      姚哲敏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是很真。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那句话,然后发现那句话比想象中更好听。祝岑停下脚步,站在姚哲敏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冬日的空气。

      命这个东西准吗?准或不准吧。祝岑或许会信,但不会全信。因为她知道,更多的东西是掌握在人的手里的。是她自己的,是姚哲敏的,是她们两个一起的。

      “回国前我给沐沐打了电话,说我们要回来了。”祝岑的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调子,“也顺便告诉她我们结婚了,她在电话里嚎了好几分钟,说要吃喜糖。”

      “当然好。”姚哲敏说。

      祝岑笑嘻嘻地回她,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那个学生,就是祝子诚!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了,祝嵩说的。他以后可能要申请哥伦比亚大学,或者我母校,我要帮他写推荐信!”

      姚哲敏被她的话逗乐了。

      “你想得有点远了,不过,Dr. Zhu,你可以的。”

      冬日的湖风从玄武湖上吹过来,按理应该是冷的。吹在脸上应该带着一点刺痛的不留情面的寒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刮在祝岑脸上的风是带着温度的,轻轻柔柔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安抚什么。也许是阳光太好了,也许是身边站着的人对了,也许只是她的心已经暖到连冬天的风都吹不凉了。

      “小岑。”姚哲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如果我没有来纽约,或者我来纽约了,但没有去找你。你说,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祝岑很少听见姚哲敏做假设。她扭头去看她,发现姚哲敏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玄武湖上,湖面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的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在什么人面前必须保持得体的放松,是真的、从里到外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放松。祝岑觉得这样很好。

      “我不知道。”祝岑摇了摇头,目光顺着姚哲敏的也放在了湖面上,“可能我们两个就那样呗。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但我可能会每次在曼哈顿喝咖啡的时候,都会留意窗外会不会有一个骑着滑板车上班的女人。”

      姚哲敏笑了,祝岑也笑了。笑完之后,谁也没有说话。她们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湖面上的碎金在微风中轻轻不停地晃动,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呼吸的金色海洋。然后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也许是祝岑,也许是姚哲敏,也许是两个人在同一秒做了同一个决定,她们的手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很紧,很紧。

      其实至此,良辰美景,应该有亲吻的。但城墙上走来走去的老年人和未成年人实在有点多,祝岑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不过她也没有完全忍住,她凑上去,在姚哲敏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姚哲敏的睫毛颤了一下,阳光下她的侧脸和学校里那一次重合了。

      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让祝岑觉得这个人,她等得值。

      祝岑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看着姚哲敏,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很浅的琥珀色。祝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姚哲敏坐在她对面,隔着餐桌,隔着昏暗的灯光,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翻不过去的墙。但现在她知道,那道墙不是翻不过去,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翻。一个人翻过去了,另一个人还在墙这边,那不叫翻墙,叫逃跑。

      好在她们都没有逃跑,她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自己准备好,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机。然后有一天,那个时机来了。不是轰轰烈烈地来的,是安安静静地来的。像今天这样的阳光,像今天这样的风,像今天这样她们并肩站在这里,手牵着手,不需要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姚哲敏。”祝岑说。

      “嗯。”

      “我接住你了。”

      爱意的表达或许有很多种方式,语言的表达也有很多种方式。但在祝岑这里,姚哲敏一直都是她生命公式里的唯一解。不是最优解,不是最简解,不是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唯一。是从一开始就写在题目里的、不容更改的、唯一的答案。

      城墙上的风还在吹,玄武湖的水还在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紫金山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淡了,但轮廓还在。

      祝岑看着姚哲敏,姚哲敏也看着她。阳光从她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城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无限拉长了的、永远不会消失的拥抱。

      “回家吧。”祝岑说。

      “好。”姚哲敏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城墙很长,步道也很长,但她们不赶时间。身后是玄武湖的水光,身前是鸡鸣寺的飞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前面那个人影的脚尖,刚好碰到后面那个人影的脚跟。一步一步像她们一路走来的样子,不是一直并排的,是有时候你在前,有时候我在前,有时候隔着一段距离,有时候差一点就要走散。

      但最终她们的影子落在了一起。

      祝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紧了握着姚哲敏的手,姚哲敏也收紧了。

      两个人的戒指在冬日的阳光下同时闪了一下,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不是挂在天上的那种,是挂在她们手上的那种。

      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永远不会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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