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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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暑气顽固地盘踞在山城的每一个角落，即便已是九月初，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樟树叶隙洒下，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被炙烤后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教学楼里隐隐传来的粉笔灰和旧书册的味道。
渝北中学高二（一）班的教室，位于三楼走廊的尽头。老式的绿漆木窗半开着，试图捕捉一丝虚无缥缈的凉风，浅蓝色的窗帘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微风撩起一角。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学期末的值日生名单和一句模糊的励志标语，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地翻滚。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一个暑假未见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假期的见闻，游戏等级、新出的漫画、暑假去哪玩了、谁的八卦……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课桌椅被拖动的刺耳声、书包甩到桌上的砰砰声、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活力。
济舟白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来得格外早，几乎是在教学楼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走了进来，刻意避开了人流高峰。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宽大的尺寸更显得他身形空落落的单薄。浅棕色的头发软软地覆在额前，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边角磨损严重、却被保存得极其整洁的物理竞赛题集，指尖夹着一支旧但削得很尖的铅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神情专注。
只有沉浸在题海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和身体的不适。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按着纸面的左手指尖微微泛白，唇色也缺乏血色，显示着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昨晚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那方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像一个无声的惊雷。
教室门又一次被推开。
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她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但带着些许疲惫的女老师。她拍了拍手，试图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效果甚微。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一个身影。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冷空气悄然入侵，教室里的喧嚣像是被骤然掐断了电源，猛地低落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和无数道好奇、打量、探究的目光。
济舟白演算的笔尖猛地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痕迹。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抬起头。
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那个身影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依旧是一件简单却挺括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色的长裤熨烫得笔直，没有任何褶皱。他单肩挎着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黑色书包，身形高挑清瘦，站在讲台旁，神情淡漠地看着下方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视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审视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环境。
济舟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又一次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把身体缩得更小，恨不得能立刻隐形。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提高了声音，教室里最后那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是裴淮止同学，从香港转学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注视和交头接耳。
“香港来的？”“哇，好帅啊……”“看起来好冷……”
裴淮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被关注的得意。他只是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对着全班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口音：
“裴淮止。”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再无多余。甚至连“请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都省去了。
极致的简洁，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教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的尴尬。
李老师似乎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呵呵，裴同学比较内向。那个……裴同学，你就先坐……”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寻找空位。最终，落在了济舟白旁边的空位上。
济舟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不要……
“哦，就坐那里吧。”李老师指了指济舟白旁边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
全班的目光，连同那道冰冷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济舟白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一点点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认出他的惊讶，也没有即将成为同桌的喜怒，就像是在确认一个坐标点。
“好，裴同学，你先过去坐吧。我们准备一下，马上开始早读。”李老师说道。
皮鞋踩在老旧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济舟白疯狂擂动的心跳节拍上。
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本竞赛题集，上面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变得如同天书。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清冽干净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地侵占了过来。
裴淮止坐下了。
他没有看济舟白，也没有任何要打招呼的意思。他只是将自己的书包放在桌肚里，然后拿出笔袋和一本崭新的英文原版书，摊在桌面上，目光垂落，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济舟白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在发麻。他几乎能感觉到从旁边传来的、低于常人的体温和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而凝滞。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嘈杂的读书声掩盖了角落里的暗流涌动。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姓陈，讲课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开学第一课，他没有直接讲新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难度极高的综合题，融合了高一的知识点和一些巧妙的思维拓展。
“来来来，同学们，看看这道题。开学第一天，活动活动脑筋。”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瞬间愁云惨淡的学生们，“有没有勇士自愿上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大多数人低下头躲避老师的目光，少数几个成绩好的也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济舟白几乎是立刻就被题目吸引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各种公式、定理、可能的解题路径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排除……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只有在面对难题时，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一切，沉浸在纯粹的逻辑世界里。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因思维高速运转而产生的红晕。
他几乎要沉浸进去，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那一抹冷白的色调。
裴淮止。
他也正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兴趣的光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稳定而清晰。
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了窗边这个角落。
“哦？我们新同学好像有思路？”陈老师注意到了裴淮止的神情，笑着点名，“裴淮止同学，要不要上来试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裴淮止抬起眼，看向老师，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让气氛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陈老师又看到了他旁边同样眼神专注、明显沉浸于题目的济舟白。济舟白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只是平时太过安静，很容易被忽略。
“济舟白，你也来试试。”陈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正好，两位新老同学一起上来，看看谁的解法更妙？”
济舟白猛地一惊，从解题状态中惊醒过来，脸上那丝极淡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上台？和……和他一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里，但陈老师鼓励的目光和其他同学看过来的视线，让他根本无法开口。他只能僵硬地、慢慢地站起身，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
令他意外的是，旁边的裴淮止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神色平静，似乎对老师的提议并无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向讲台。
济舟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刻意落后半步，低着头，不敢与身旁的人并肩。
裴淮止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径直走到黑板左边，拿起一支粉笔。济舟白则磨蹭到右边，也拿起一支粉笔，指尖冰凉。
黑板很大，足够两人同时演算。
起初是一片寂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裴淮止的解题风格就像他这个人：冷冽、高效、精准。他的字迹清晰利落，逻辑链条严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一步步推导，毫无冗余，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美感。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仿佛答案早已成竹在胸。
而济舟白……
一旦开始解题，最初的紧张和慌乱似乎渐渐被抛诸脑后。他的笔迹清秀而略有力度，解题思路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灵巧和独特的视角。他选择了一条与裴淮止截然不同的路径，切入点更为巧妙，虽然过程看似稍显繁琐，却另辟蹊径，同样稳健地向着答案推进。
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黑板。这两人的解题过程，宛如一场无声的、高水平的交锋，精彩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老师站在讲台下面，眼睛越来越亮，不时地点头，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
济舟白全神贯注，世界的喧嚣离他远去，只剩下眼前的公式和逻辑。直到他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完成证明，才微微喘了口气，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淮止也放下了粉笔。
两人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对方的解题区域。
四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济舟白的心猛地一跳。
裴淮止看着济舟白那略显繁复却精彩纷呈的解法，漆黑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那冰封般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他原本以为这个苍白瘦弱、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同桌，只是成绩尚可，却没想到……
而济舟白看着裴淮止那简洁完美、堪称教科书式的解答，心底同样涌起巨大的波澜。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他——是震撼，是自愧弗如，还有一种深切的、无法跨越的距离感。这个人……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他刚刚因为解出难题而产生的一丝微弱的信心，瞬间荡然无存。
“好！非常好！”陈老师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快步走上讲台，指着两块黑板，“同学们，看到没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同样严谨的推导，同样完美的结果！这才是数学的魅力所在！”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
“裴同学思路清晰，功底扎实！济舟白同学另辟蹊径，想象力丰富！都很棒！”陈老师不吝赞美之词。
济舟白被夸得耳根发烫，慌忙低下头，放下粉笔，像是要逃离聚光灯般，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裴淮止则平静地走下讲台，回到座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精彩的演绎只是随手为之。
但坐下时，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济舟白桌上那本边角磨损的物理竞赛题集，停留了半秒。
两块并排的黑板。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优秀的思维碰撞。
那冰雪般的外壳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智慧寒潭。
还有一种，名为天赋的、令人绝望的距离。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