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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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樟树叶隙，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开学第一天的喧嚣渐渐沉淀，只剩下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旋转的嗡鸣，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济舟白维持着早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数学课上的短暂高光时刻早已褪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不适。他的左手始终按在左胸口，试图压下那颗心脏越来越不安分的躁动。
一下课，周围的同学就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或操场。喧闹的人声逐渐远去，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济舟白没有动。他带来的午餐是一个冷掉的馒头和半瓶凉白开，正安静地躺在他破旧的书包里。但他现在没有任何胃口，只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等这阵心悸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心脏的抽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摊开的物理题集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带着细微的颤音。视野开始模糊，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成一片灰白。他不得不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随着不适的频率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旁的动静。
裴淮止似乎也没有去食堂的打算。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简约的黑色饭盒，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三明治和切好的水果。他吃饭的动作和他解题一样，高效、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济舟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融进墙壁里。他不想让裴淮止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在经历了数学课上那场“平手”的较量后。那种短暂的、几乎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与之比肩的错觉，此刻在身体的背叛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但疼痛不容忽视。又一波更强烈的绞痛袭来，济舟白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虽然立刻咬唇忍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这细微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他感觉到身旁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冷静而审视，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扫描异常数据。济舟白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祈祷对方只是随意一瞥就收回视线。
然而没有。
几秒钟后，他听到轻微的响声。睁开眼，余光看到裴淮止将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推到了两张桌子的中间线。动作精准而克制，没有越过界线一分一毫。
济舟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是一个线条流畅的银色保温杯，外壳上看不见任何logo，只在杯盖处有一道细微的磨痕，显示出它经常被使用。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一个示意的手势。仿佛这只是物品的一次无意位移。
济舟白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不知所措。他该接受吗？这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又一个冰冷的、程序式的“障碍清除”？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裴淮止已经收回手，继续吃他的午餐，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英文原版书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济舟白盯着那个保温杯，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尊严在尖叫着让他推开这个不明不白的“馈赠”。但喉咙干得发痛，心脏的抽悸需要温热的水流来安抚...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心理的抗拒。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瑟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杯身。
他偷偷瞥了裴淮止一眼，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济舟白轻轻旋开杯盖，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草本植物的清香。他小口地抿了一下，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流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一阵舒缓的慰藉。
他不敢多喝，只抿了两口就匆匆盖好杯子，放回原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杯盖旋了好几次才对准。
“谢谢...”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话语含在喉咙里，模糊不清。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裴淮止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这种无视本该让人难堪，但奇异地，济舟白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怜悯的眼神，没有故作关怀的问候，只有一次精准的、无声的“援助”，然后一切如常。
这让他保住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下午的课程在混沌中度过。济舟白的精神始终无法完全集中，胸口的闷痛时好时坏，而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同桌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裴淮止听课很专注，但姿态总是放松的，不像其他学生那样伏案疾书。他很少做笔记，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也是简洁扼要，如同他的解题过程。
有一次，物理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电路题，在黑板上画了个错综复杂的示意图。大部分同学都在哀嚎看不懂，济舟白也微微皱起眉头，在草稿纸上尝试着简化电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裴淮止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草稿纸上。
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济舟白的手指顿时僵住了，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那些潦草的计算过程——在那完美得如同印刷体的笔记面前，他的字迹显得如此拙劣。
但裴淮止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然后，济舟白看到他从笔袋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红色钢笔，在自己几乎空白的笔记本上，画下了一个极其简洁优美的等效电路图，正是济舟白试图推导却未能完全想明白的那个方案。
他没有说话，没有炫耀，只是将那页纸往济舟白的方向偏转了大约十五度。
一个清晰无比的电路图，一种无声的解答。
济舟白盯着那张图，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不是因为问题被解决，而是因为对方竟然注意到了他的困惑，并且用这种方式...指点他？
他偷偷看向裴淮止，后者已经继续听讲，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犹豫再三，济舟白还是低下头，依照那个等效电路重新计算起来。思路豁然开朗，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放学铃声响起时，济舟白有种解脱的感觉。他迅速收拾好书包，想要尽快离开教室，远离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同桌。
但就在他站起身时，一个小巧的深蓝色药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物理书上。
济舟白猛地抬头，对上裴淮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这是今天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目光交接。
“一天一次，饭后。”裴淮止的声音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对心动过速有效。”
说完，他背起书包，转身离开，没有给济舟白任何回应或拒绝的机会。
济舟白僵在原地，手指颤抖地拿起那个药瓶。瓶身上是德文标签，简洁的专业说明，没有花哨的广告语。他认得其中几个术语——是治疗心律不齐的药物。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济舟白紧紧握着那个药瓶，冰凉的玻璃表面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恰好看到裴淮止清瘦挺拔的身影走出教学楼，融入了熙攘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就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他来去如风，不留痕迹，却在济舟白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济舟白低下头，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方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将药瓶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原处。
雪松的冷香与药瓶的凉意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印记。
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