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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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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长泽知道与否,如今都已不要紧了。
紧要的是,这枚源自海洋的灵物,此刻正与魏婴体内觉醒的大地血脉一起,默默地对抗着死亡,守护着这具小小的身体。
至于因父母分属龙(海族)与蛇(女娲后人)这两种强大血脉结合而带来的某些更深层次、更奇异的问题……在生存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些潜在的变化和冲突,暂时不会发生,也无人知晓。
夷陵城外,冰雪覆盖的原野下,半身化为蛇的遗孤,在群蛇的守护与玉坠的滋养下,于大地母亲的怀抱中,艰难地汲取着一线生机。
而匆匆离去的何红药,以及远在另外的世界挣扎的魏长泽与藏色,他们的命运之线,依旧缠绕在迷雾之中,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交织。
晨雾稀薄,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明海宫外围的连绵山峦与蜿蜒水道。
魏长泽的身影如同一道孤峭的青峰,毅然决然地踏出了明海宫那铭刻着繁复海浪与蛟龙纹饰的巍峨山门。
身后,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气氤氲恍若仙境的庞大宗门;身前,是迷雾重重、前途未卜的陌生世界。
他的伤势已然痊愈。明海宫提供的灵丹妙药和充沛的水系灵气滋养,不仅修复了他被空间风暴撕裂的肉身与经脉,甚至让他因祸得福,体内灵力比以往更加凝练精纯了几分。
然而,身体上的康复,却无法抵消心中日益沉重的焦灼与冰冷。
这半个多月的休养与暗中探查,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修士摸清许多事情。
尤其是当那些看似关怀备至的同门,那些语焉不详的“过往”,在他有意无意的试探和冷眼旁观下,逐渐露出蛛丝马迹之时。
所谓的“跨界历练重伤而归”,所谓的“定念师姐的痴心等待”,甚至那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李宗含师弟”……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就在昨日,他假意顺从,表示愿意考虑“定念师姐”的事宜,暗中却尾随了那位对他始终心怀芥蒂、几次欲言又止的执法长老,终于在他与心腹弟子的低声交谈中,窥得了真相的一角。
明海宫,宫主一脉,据传乃是上古龙王与人类女子结合留下的后裔,血脉尊贵却也稀薄。
每十年,四海龙族会广发请柬,邀请散落于各界、身具龙血之人前往归墟海眼参加盛大的“祭海礼宴”。
宴上,龙族会以秘法助这些后裔激发体内潜藏的龙血,觉醒控水之能。
即便激发失败,看在同源血脉的份上,龙族也会慷慨赠予海中奇珍异宝,以示抚慰。
而本代的明海宫少宫主,那位真正的龙王血脉,竟在出生后不久便意外失踪,二十多年来杳无音信。
上一次推脱过去了,这一次再不能推脱了;然而十年之期将近,明海宫却找不出一个足够分量、血脉浓度能引起龙族重视的后裔前去参会。
恰在此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魏长泽被他们的巡界弟子发现。
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他对于水灵之气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超乎常人的亲和力。
只要他运转功法,周身便会自动汇聚浓郁的水汽,甚至能引动附近溪流湖泊的微弱共鸣。
这种特质,在明海宫高层眼中,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冒充那位失踪少宫主的绝佳人选!
于是,一个“外出历练遭遇意外、重伤失忆的少宫主”的故事便被迅速炮制出来,安在了他的头上。
所有知情弟子都被严令封口,配合演出,目的就是将他稳住,悉心“照料”,等待时机成熟,便送他去那“祭海礼宴”,冒充龙王后裔,为明海宫谋取巨大的利益。
想通这一切的魏长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而上,远比空间风暴更刺骨。
他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一个被精心圈养的、用来骗取龙族赏赐的工具!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中先是荒谬,继而涌起滔天怒火,但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决绝。
他甚至还苦中作乐地腹诽了一句:若是江枫眠那家伙也掉到这个鬼地方,以云梦江氏家传功法对水性的掌控,怕是明海宫还得在他二人之间纠结一番选谁去冒充更合适吧?
但他丝毫不知道,这个玩笑般的念头,竟无限接近了真相。
他体内那超乎寻常的亲水特性,并非仅仅源于云梦江氏的功法熏陶,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原因——他那位早逝的、来历神秘的母亲,极有可能正是明海宫苦苦寻找的、真正流淌着龙王血脉之人!
他魏长泽,才是那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龙王外孙,明海宫少宫主!
若他真被送去归墟海眼,非但不会露馅,反而极有可能被成功激发龙血,一飞冲天。
可惜,这一切他无从得知。
此刻的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虚伪的牢笼。
寻找藏色和魏婴的迫切,远胜过一切所谓的机缘宝物。
明海宫的救治之恩,他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自当回报。
但欺骗利用,甚至欲让他去欺诈另一个强大的族群,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原则问题。
夜色掩护下,他轻易避开了那些并非真心阻拦、或许也乐见他“失踪”的守卫,离开了明海宫的势力范围。
站在陌生的山道上,回望那云雾缭绕的宫阙楼台,魏长泽目光沉静,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入了苍茫山林之中。
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这个新世界,打探消息,寻找归途,以及……最最重要的,找到他失散的妻子和儿子。
与此同时,远在苗疆深处,被九苗众人奉若神明的藏色散人,已在那古老而神圣的女娲庙中苏醒了两月有余。
庙宇并不华丽,却充满了原始古朴、厚重庄严的气息。
墙壁上描绘着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古老壁画,色彩虽因岁月而斑驳,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源自洪荒的慈悲与伟力。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香火与泥土混合的奇特芬芳,令人心静神宁。
这两个月来,准月神女侍月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庙外,随时听候差遣。
苗疆最有威望的宗老、最博学的祭司、最强大的蛊师,都曾怀着无比恭敬与好奇的心情,前来拜见这位传说中的大地之母后人。
藏色散人性情本就豁达开朗,加之对方态度诚挚恭敬,她也就坦诚相告,将自己并非此界之人、意外卷入漩涡、与丈夫儿子失散的情况娓娓道来。
通过多次深入的交谈,她已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来到了一个与原先世界截然不同、有着独特规则和传承的陌生天地。
虽然下半身化作了一条巨大而美丽的白玉蛇尾,行动方式与以往大相径庭,但身处苗疆,无论是德高望重的宗老还是普通的苗民,见到她时眼中只有纯粹的崇敬与狂热,绝无半分恐惧或排斥,这让藏色散人很快便接受了自身的变化,并未因形态不同而感到自卑或异类。
只是,思乡之情与对亲人的牵挂,却如同藤蔓般日夜缠绕着她的心。
每当夜深人静,庙中只剩她一人时,那份思念便愈发浓烈。
此刻,她正将自己修长的蛇尾半埋在前殿中央那据说蕴藏着生生不息之力的“后土坛”的息壤之中。
温厚磅礴的大地灵力透过细密的鳞片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滋养着她仍未完全恢复的元气。
冰凉湿润的土壤包裹着蛇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投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长泽哥……”她无意识地呢喃着爱人的名字,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石质地板,仿佛那样能勾勒出记忆中丈夫英挺的眉眼和儿子灿烂的笑脸,“阿婴……你们到底在哪里?是否平安?”忧虑如同阴云,笼罩在她心头。
“藏色姐姐,我带了月莲花来看你了。”庙外传来月铃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进来吧。”藏色散人收敛思绪,扬声回应,蛇尾在息壤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已是她第三次收到月莲花。
这种珍稀的灵花,据说是吸收月华精华而生,花瓣晶莹剔透如月光凝聚,对温养神魂、纯净灵力有着奇效。
在她原本的世界,从未听说过如此神物,若是有,只怕也早已被各路修士抢夺一空,采摘到绝种了。
而在这里,拜月教的大祭司腾朤竟能亲自前往圣山险峻之处为她采来,足见苗疆对她的重视。
月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被柔和光晕笼罩的莲花走进来,将其供奉在女娲神像前的玉盘中。
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苗裙,银饰叮咚,更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她转过身,看到藏色散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郁色,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姐姐,方才是在想念情郎吗?”
她年纪尚小,对男女情爱充满浪漫的想象,说起“情郎”二字时,脸颊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