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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漕运新策,月下算筹

      元嘉八年的盛夏,建康城的秦淮河蒸腾着黏腻的水汽。邱莹莹站在朱雀航的石阶上,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漕船,船板缝隙间渗出的桐油味混着鱼腥气,熏得人喉头发紧。她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罗裙,裙摆用银线绣着水波纹,是特意为查访漕运准备的——刘裕说“漕工多识水性,穿素色不易惹眼”。

      “娘娘,”春桃捧着一叠竹简气喘吁吁地跑来,“户部刚送来的《元嘉七年漕运录》,说运河段沉船十七艘,粮米损耗三成!”

      邱莹莹接过竹简,指尖划过“瓜洲渡沉船”的字样,眼前蓦地浮现出三日前在江边见到的景象:几个漕工正用长杆打捞浮尸,浮肿的尸体随波起伏,像破败的稻草人。她闭了闭眼,将竹简塞进春桃怀中:“备轿,去漕运司。”

      一

      漕运司衙门设在秦淮河畔的乌衣巷,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堆满麻袋,几个小吏正用木锨翻搅发霉的稻谷,霉斑在米粒上绽开灰绿的网。邱莹莹刚跨进门槛,便听见里间传来激烈的争执。

      “王大人!这‘分段包干’的法子断不可行!”一个清瘦的文士拍案而起,官袍下摆沾着几点墨渍,“漕运乃国家命脉,若分给各州府自管,必生贪腐!前朝大业年间,杨素分漕而治,不出三年,运河淤塞如沟渠!”

      被称作王大人的胖硕官员捻着胡须冷笑:“李主事此言差矣!漕运积弊百年,非一人之力可挽。依下官之见,当学盐铁专营,设‘漕运使’统辖全局,方能革除积弊!”

      “可笑!”李主事须发皆张,“漕运使若由京官担任,岂知地方实情?若由地方官兼任,又与旧制何异?”

      邱莹莹缓步走进厅堂,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漕运图。那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险滩”“浅湾”,其中一段用墨线反复涂抹,旁注“建康至广陵,岁损米万石”。

      “两位大人,”她声音清泠如泉,“所议之事,可是为漕运改制?”

      满堂寂静。王大人眯眼打量她月白罗裙上的水纹绣样,皮笑肉不笑:“娘娘怎有闲暇过问漕务?这等俗事,自有户部与工部操心。”

      邱莹莹不恼,只将春桃怀中的竹简展开:“王大人请看,元嘉七年漕运录。瓜洲渡沉船七艘,粮米尽没;邗沟段因闸坝失修,漂流米袋三百余。若再因循旧制,不出五年,国库储粮将耗空。”

      李主事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损耗……竟比旱灾之年更甚!”

      “正因如此,”邱莹莹指向漕运图上的墨线,“臣妾斗胆提议,设‘漕政三司’——以工部督河道疏浚,户部核粮秣出入,另立‘漕运监’专司监察。三者互不统属,直奏天听。”

      王大人嗤笑出声:“娘娘此计,倒似将漕运剖作三爿。可河道、储粮、监察,环环相扣,分则力弱,合则权倾。若三司互掣肘,漕船停摆,京城粮价飞涨,娘娘可担待得起?”

      “王大人过虑了。”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此为《分程运粮法》:将漕船编为三队,一队运至淮阴,二队至盱眙,三队直抵建康。每队设‘押纲使’一人,持铜符为凭。若某段延误,唯押纲使是问,不与他司相干。”

      李主事眼睛一亮:“此法妙极!既分程限责,又免全局牵绊。只是……三队如何协调?”

      “以‘水程牌’为号。”邱莹莹点着图纸上的三角旗标记,“每队每日辰时发牌,申时收牌。若前队未至,后队泊岸候令,不得抢行。如此,纵有风浪耽搁,亦不致全线壅塞。”

      满堂官吏鸦雀无声。王大人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冷笑:“娘娘思虑周详,下官佩服。只是这‘漕运监’人选,怕是要由户部举荐吧?”

      邱莹莹微微一笑:“王大人提醒的是。监司人选,当从三品以下清流中选任,需通晓算术、熟稔水文,更需家无余财,心无杂念。”她抬眼望向窗外,“三日后,漕运司前设考棚,考题有三:一曰《九章算术》之粟米篇,二曰《水经注》之淮泗段,三曰……现场丈量漕船容积。”

      王大人的冷笑僵在脸上。

      二

      三日后,漕运司前挤满了人。应考者多是青衫小吏,唯独一个布衣青年站在角落,粗麻短褐上打着补丁,腰间却悬着一枚青铜量器。

      “你也是来应试的?”邱莹莹的软轿停在考棚外,她撩开纱帘,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青年慌忙躬身:“草民卫衡,原是广陵仓廪吏,因……因揭发库吏贪粮,被构陷革职。”

      邱莹莹示意春桃取来纸笔:“既是仓吏,可知漕粮损耗多在何处?”

      卫衡不卑不亢:“回娘娘,损耗有三:一曰‘途中鼠雀耗’,二曰‘仓廪霉变耗’,三曰‘斛面淋尖踢斛耗’。”他指着远处漕船,“譬如那艘船,看似满载,实则舱底垫草厚尺余,粮袋悬空,晃荡颠簸间,米粒自缝隙洒落,此为‘悬袋耗’。”

      邱莹莹心头一震。她曾查阅历年漕运录,只见“自然损耗”四字笼统概括,从未想过损耗竟藏在如此细微处!

      “你可愿随本宫查验漕船?”

      卫衡愕然抬头,随即重重叩首:“草民万死不辞!”

      查验从午时持续到酉时。邱莹莹带着卫衡登上最大的漕船“镇江号”,只见舱底铺着寸厚稻草,粮袋码放松散,船板接缝处渗出星星点点的米屑。卫衡抽出匕首撬开底板,夹层里赫然藏着半袋泥沙!

      “娘娘请看,”他用匕首刮下泥沙,“此为‘压舱耗’。船家为多载货,故意在舱底掺沙增重,美其名曰‘稳船’,实则盗粮!”

      邱莹莹指尖冰凉。她想起昨日刘裕在御书房说的话:“阿莹,漕运乃国之血脉。朕欲迁都洛阳,必先通漕运。”原来这看似寻常的运粮水道,竟藏着动摇国本的蛀洞!

      “将这些泥沙带回漕运司,”她声音微颤,“连同‘悬袋耗’‘淋尖耗’一并造册,列为改制首惩条款!”

      三

      改制如火如荼。邱莹莹在凤仪宫辟出一间“漕政堂”,墙上挂满河道舆图,案头堆着各地呈报的损耗清单。这夜暴雨倾盆,她伏案核算淮南道的漕粮账目,忽闻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莹,还在忙?”刘裕披着玄色大氅走进来,肩头还沾着雨珠。

      邱莹莹揉着酸胀的脖颈起身:“陛下怎未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刘裕将她按回椅中,亲手拧干帕子替她擦脸:“朕睡不着。今日收到密报,说王侍郎在漕运司安插亲信,欲篡改《分程运粮法》章程。”

      邱莹莹蹙眉:“王侍郎?可是王僧辩?”

      “正是。”刘裕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他联络了京口陈氏、吴兴沈氏,扬言‘女子干政,祸国殃民’。若三日后廷议,必会发难。”

      邱莹莹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陛下放心,臣妾已有对策。”她取过案头空白奏折,提笔写下八个大字——“以商制商,以利导之”。

      “臣妾请设‘漕运商社’。”她将奏折推给刘裕,“凡参与漕运的商贾,可享‘永业田’三十亩,子孙三代免徭役。商社自行集资造船、雇纤夫,官府只掌秤验、核数之权。”

      刘裕凝视着她:“让商人分利?士族岂能容忍?”

      “正因如此,才需以利诱之。”邱莹莹指着奏折上的条款,“商贾逐利,若允其贩运私货,十船官粮搭一船丝绸瓷器,所得之利远超运费。届时,他们自会主动疏通河道、修缮船只——毕竟船坏一天,便少赚千金。”

      窗外电闪雷鸣,映得她眸中光华流转。刘裕忽然握住她的手:“阿莹,你可知你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把钥匙。”他拇指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总能打开那些我以为锈死了的门。”

      邱莹莹耳根发热,抽回手佯装整理文书:“陛下谬赞了。臣妾只是……不想看百姓饿死。”

      刘裕低笑,从怀中取出一支赤金嵌玉的簪子插在她发间:“朕予你凤钗,你予朕江山。很公平。”

      四

      廷议当日,太极殿火药味弥漫。王僧辩立于百官之首,手持玉笏侃侃而谈:“陛下!漕运改制乃国之大事,岂可委诸商贾?昔年桑弘羊行盐铁专营,终致民怨沸腾!今若效尤,必蹈覆辙!”

      “王侍郎此言差矣。”邱莹莹出列,将《漕运商社契券》高举过头,“商社非官非民,乃官商共治之体。请看此契——商社需押百万钱为质,若漕船延误一次,罚没半数押金;若粮米损耗逾半成,商社主事流放三千里!”

      满朝哗然。王僧辩脸色铁青:“百万钱?哪有商贾拿得出这般巨资!”

      “有。”邱莹莹点名,“京口陈氏,祖宅地契七处,估值一百二十万;吴兴沈氏,太湖鱼市年入五十万,押三年即可。若二族不愿,其名下田产充公,子弟永不许入仕。”

      王僧辩如遭雷击。他原以为邱莹莹不过纸上谈兵,岂料她连士族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外,”邱莹莹继续道,“商社可贩运‘北地皮货、蜀锦、岭南香料’,利税三成归公,七成归商。较之漕运官费,岁入可增二十万贯。”

      户部尚书激动得胡须颤抖:“若真如此,国库岁入可增三成!”

      “臣附议!”工部尚书高声道,“臣愿亲赴淮阴,督建新船!”

      王僧辩孤立无援,只得硬着头皮道:“即便可行,漕运使一职仍需由士族担任!”

      “漕运使已有人选。”邱莹莹看向殿外,“卫衡何在?”

      暴雨初歇,一个布衣青年拾阶而上,怀中抱着青铜量器。他跪地行礼,声音清亮:“草民卫衡,愿领漕运监事之职。此量器可测船容、斛斗,误差不过合升。若舞弊,甘受鼎镬之刑!”

      刘裕抚掌大笑:“好!朕准了!即日起,卫衡为从五品漕运监事,掌全国漕政监察!”

      王僧辩颓然跌坐。他明白,这局棋,他输了。

      五

      改制推行半年,捷报频传。邱莹莹在漕政堂核对最新账册,见“淮阴至建康段”粮米损耗仅半成,较上年减七成有余,不禁长舒一口气。

      “娘娘,”春桃掀帘而入,“卫监事在外求见,说有重大发现。”

      卫衡满身泥浆闯进来,手中竹简沾着河泥:“娘娘!邗沟段发现私筑堤坝!”他展开地图,指着一处弯道,“此处水流湍急,按《水经注》记载,本该拓宽河道。可有人在此私筑土坝,逼漕船减速,趁机盗卸粮米!”

      邱莹莹立刻起身:“备马!去邗沟!”

      邗沟位于山阳境内,两岸芦苇丛生。邱莹莹扮作商妇,随卫衡乘小船沿河探查。行至一处急弯,果见水下隐现土坝轮廓。卫衡潜入水中,摸出一块青石板,上刻“陈氏界碑”四字!

      “是京口陈氏!”邱莹莹冷笑,“他们竟敢在官河私筑堤坝!”

      “不止如此。”卫衡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块虎符,“坝内有暗门,直通陈氏私仓。漕船至此,必减速接受‘盘查’,实为劫粮!”

      邱莹莹将虎符收入袖中:“回建康,面呈陛下。”

      六

      御书房烛火通明。刘裕听完禀报,将虎符狠狠砸在案上:“好个陈氏!朕待他们不薄,竟敢行此剽掠之举!”

      “陛下息怒。”邱莹莹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陈氏所为,恰证明改制必要。若仍由士族包办漕运,此类勾当只会愈演愈烈。”

      刘裕深吸一口气,忽然看向她:“阿莹,你可知陈氏为何敢如此猖狂?”

      邱莹莹一怔。

      “因其族长陈庆之,乃你表兄。”刘裕的声音冷如寒冰,“当年你父邱掌柜病逝,是你表姑母接济你们孤儿寡母。这份恩情,陈氏视为筹码。”

      邱莹莹如坠冰窟。她早知陈氏与邱家有旧,却不知渊源如此之深!

      “陛下,”她缓缓跪下,“臣妾愿亲赴京口,劝陈氏伏法。”

      刘裕俯身扶起她:“不必。朕已拟旨:削陈氏爵位,抄没家产,凡涉漕运舞弊者,无论主从,一律流放岭南。”他捏住她下巴,“但你——仍是朕的皇后。这江山,我们一起守。”

      邱莹莹眼眶发热。她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与半个江南士族为敌,意味着无尽的明枪暗箭。可看着刘裕眼中的信任,她忽然无所畏惧。

      “臣妾有一请。”她取出那支赤金簪,“请陛下将此簪赐予卫衡,命其为‘漕运使’,总领改制事宜。”

      刘裕挑眉:“卫衡一介布衣,骤升高位,恐难服众。”

      “正因他是布衣,才无人脉掣肘。”邱莹莹将簪子放在他掌心,“陛下予他权柄,臣妾予他智谋。如此,漕运或可真正新生。”

      七

      三个月后,京口陈氏府邸张灯结彩。陈庆之之子陈伯宗大婚,新娘是琅琊王氏嫡女。宾客云集,丝竹不绝。

      正当新人拜堂之际,一队黑甲武士涌入府门。“奉陛下密旨,”为首的校尉高喝,“陈氏勾结漕匪,私筑堤坝,劫掠官粮!主犯陈庆之,即刻拿下!”

      混乱中,陈伯宗护着新娘逃往后院,却撞见一袭靛青罗裙的邱莹莹。

      “表嫂?”陈伯宗惊骇后退,“你……你怎会在此?”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青铜量器上——正是卫衡丢失的那枚!

      “陈公子,”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量器,可认得?”

      陈伯宗面如死灰。他认得,这是漕运监事的信物,三日前被卫衡遗失在邗沟!

      “我……我……”

      “你什么?”邱莹莹逼近一步,“说,邗沟私坝是谁的主意?”

      “是……是我爹……”陈伯宗崩溃跪地,“他说卫衡坏了规矩,要给他点教训……”

      邱莹莹闭了闭眼。她终究没能劝动陈氏。

      “带走吧。”她对校尉挥手,“告诉陈庆之,若肯交出邗沟坝图,或可留他全尸。”

      尾声

      元嘉九年春,邱莹莹立在重建的邗沟堤坝上。卫衡指挥工匠安装新式省力绞盘,漕船如梭,再无阻滞。春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吹起那支赤金簪上的流苏。

      “娘娘,”卫衡躬身禀报,“按《分程运粮法》,今年首批北运粮米已抵洛阳。北魏使者惊叹‘南朝舟楫之盛,前所未见’。”

      邱莹莹望着浩荡河面,忽然轻声道:“卫衡,你说这漕运像不像人身血脉?”

      卫衡一怔:“血脉?”

      “经脉通则气血畅,经脉阻则百病生。”她转身看他,眼中映着粼粼波光,“你我不过是疏通经脉的医者。真正的长生之道,在两岸桑麻青青,在百姓炊烟袅袅。”

      卫衡深深一揖:“草民谨记娘娘教诲。”

      远处传来春桃的呼唤:“娘娘!陛下在龙舟上等您赏新茶!”

      邱莹莹笑着走向河岸。龙舟甲板上,刘裕正亲手烹煮新茶,热气氤氲了他俊朗的眉眼。

      “阿莹,”他将茶盏递给她,“尝尝,这是用邗沟水新沏的碧螺春。”

      邱莹莹啜饮一口,清甜茶香漫过舌尖。她望着两岸忙碌的漕工、田间耕作的农夫、学堂里诵读的童子,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不过是一盘巨大的算筹。而她和刘裕,终其一生,都在拨动那些关乎苍生的算珠。

      河风送来漕船的号子声,悠长而有力。那是新生,是希望,是属于他们的——山河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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