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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瘟神泣血,杏林春暖

      元嘉十年的深秋,建康城的梧桐叶尚未落尽,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却如黑云般笼罩了整座都城。起初只是城西贫民窟的几例发热咳嗽,不出十日,疫病已如野火般蔓延至朱雀大街,连皇城禁苑都未能幸免。太医院的药炉昼夜不熄,煎药的苦涩气味混杂着艾草燃烧的烟气,在街巷间凝成挥之不去的阴霾。

      邱莹莹立在凤仪宫的廊下,望着宫墙外抬出的又一具蒙着白布的尸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身上那件靛青罗裙的袖口已沾满药汁,发髻间别着的赤金簪子也蒙了层灰——那是刘裕赐给卫衡的漕运使信物,如今被她用来固定一束驱疫的艾草。

      “娘娘!”春桃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如纸,“太医院说……说陛下染了时疫!”

      邱莹莹脑中“嗡”的一声,拔腿便往御书房冲。穿过重重宫门时,她看见宫女太监们用浸了醋的棉布蒙住口鼻,彼此相遇只敢用眼神交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御书房外,刘裕的玄色常服搭在鎏金衣架上,人却昏沉沉地倒在龙榻上,双颊烧得赤红,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陛下!”邱莹莹扑到榻前,伸手探他额头,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指尖发颤。她猛地回头,厉声喝道:“春桃!去取我的银针和药箱!玄邃将军呢?让他立刻封锁宫门!”

      一

      玄邃的亲兵如铁桶般围住太极殿时,邱莹莹已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跪在榻前。她先用银簪挑破刘裕中指,挤出一滴黑血,又取三棱针速刺十宣穴。刘裕在昏迷中痛苦呻吟,高热不退,舌苔焦黑如炭。

      “娘娘,太医院说……”春桃捧着一碗汤药过来,声音哽咽,“说是‘寒热瘴疠’,需用犀角白虎汤……”

      邱莹莹看也不看那碗药,只将刘裕翻过身,解开他中衣后襟。只见他脊背上密密麻麻布满紫红色疹点,有些已破溃流脓——这绝不是寻常伤寒!

      “取烈酒来!”她剪开刘裕的衣衫,露出胸口同样的斑疹,“再备冷水、毛巾、剪刀。”

      宫人们面面相觑。烈酒浇在天子身上乃是僭越大罪,可看着邱莹莹眼中淬火般的决绝,无人敢违逆。当冰凉的酒液泼上刘裕滚烫的皮肤时,他猛地抽搐一下,嘶哑地喊出两个字:“阿莹……”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砸在他胸口:“陛下,臣在。”她蘸着烈酒,一寸寸擦拭他身上的疹疱,腐烂的皮肉混着脓液被酒精冲刷而下,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娘娘……”春桃吓得捂住嘴,“这……这太骇人了……”

      “骇人?”邱莹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得像冰,“三日前城西李屠户家,七个儿子全因这‘骇人’的痘疮夭折!陛下若再拖下去……”她猛地将剪刀浸入酒中,“就得用烙铁烫穿喉咙!”

      满殿死寂。唯有剪刀刮擦血肉的“咯吱”声,混着刘裕痛苦的喘息,在烛火摇曳中格外清晰。

      二

      邱莹莹三日未阖眼。她在寝殿角落架起陶釜,按记忆中的药方煎煮汤剂:金银花、连翘、薄荷、甘草……每味药材都亲自称量、捣碎、过筛。当第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灌入刘裕口中时,他终于悠悠转醒。

      “阿莹……”他涣散的目光聚在她脸上,“你……你在做什么?”

      “陛下请看。”邱莹莹捧起铜镜对准他胸口,“这些痘疮已结痂,高热也退了。”镜中映出刘裕胸膛——原本溃烂的斑疹结成深色痂壳,虽仍狰狞,却不再流脓渗血。

      刘裕试着活动手臂,惊觉浑身力气正在恢复:“你用了什么法子?”

      “隔离法。”邱莹莹将药渣倒入陶瓮,“臣在殿外设了帷帐,所有接触过陛下的人,包括春桃,都已送去西偏殿隔离观察。”她顿了顿,“此法源自《肘后备急方》,葛洪真人记载‘疠气传染,当隔居密室’。”

      刘裕猛地撑起身:“你是说……这疫病会人传人?”

      “正是。”邱莹莹取来一卷绢帛,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此症名‘天花’,乃热毒蕴结所致。患者痘疮破溃时,毒血飞沫随风飘散,沾染他人肌肤便会染病。”她指尖点在图中“肺俞穴”位置,“陛下初起发热咳嗽,便是毒侵肺腑之兆。”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裴松之带着太医令跌跌撞撞闯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抬担架的太监——担架上躺着个面如金纸的小太监,正是隔离观察的春桃!

      “娘娘!”裴松之扑到榻前,老泪纵横,“春桃她……她全身发疹,高热不退啊!”

      邱莹莹探了探春桃的脉搏,又翻开她眼皮察看,声音发紧:“不是天花,是药疹。”她转向太医令,“前日给陛下灌的‘犀角白虎汤’,春桃可曾沾过药汁?”

      太医令面如死灰:“下官……下官喂药时,她曾用帕子替陛下擦嘴……”

      “原来如此。”邱莹莹闭了闭眼。春桃体质敏感,对犀角过敏引发药疹,却因与刘裕同处一殿,被误判为染上天花。

      “裴侍中,”她取来金针,“请带人去西偏殿,将所有接触过‘白虎汤’的宫人尽数隔离。太医令,你拟份‘药疹’症状文书,明早贴满全城。”

      裴松之颤抖着接过金针:“娘娘,您真要……用这法子治天花?”

      “非用不可。”邱莹莹将最后几味药倒入药炉,“三日后,臣请陛下移驾北郊别院。那里空置已久,可改建为‘疠人坊’。”

      三

      北郊别院原是前朝贵妃的避暑行宫,因地处偏僻,早已荒废。邱莹莹带着工部匠人连夜改造:将正殿改为诊疗室,东西厢房作隔离病房,后园搭起数十座苇席棚屋。每座棚屋外挖深沟,沟内填满生石灰,沟上架独木桥供进出。

      “娘娘,这沟里的石灰,可是要埋死人用的?”一个年轻匠人吓得直哆嗦。

      邱莹莹正用石灰水在墙上画隔离区标识,闻言头也不抬:“是防毒用的。石灰遇水发热,能杀灭疫气。”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赫然沾着几点血丝。

      “娘娘!”玄邃急忙扶住她,“您咯血了!”

      邱莹莹摆摆手,只是指着地图道:“玄邃将军,烦请将此图抄录百份,张贴各城门。凡城中居民,按坊划分,轮流入疠人坊诊治。”她指尖划过图中密密麻麻的格子,“每户留一壮丁照顾病患,其余人等暂居邻坊空屋。食物由官兵配送,不得私自往来。”

      “这……这岂不是拆散人家?”玄邃皱眉。

      “不如此,全城皆亡。”邱莹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天花患者若不及时隔离,一人可染十人,十人染百人……不出一月,建康便是鬼域。”

      玄邃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终是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四

      疠人坊开张当日,哭喊声震天。百姓们挤在坊门外,哭求家人团聚。邱莹莹立在高台上,举起扩音的铜瓮:

      “诸位乡亲!天花虽险,却有治法!”她指向身后悬挂的人体经络图,“凡发热三日不出疹者,取紫草三钱、蝉蜕二钱煎服;若已出痘,则用棉絮蘸麻油润疮,再敷薄薄一层珍珠粉!”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裹着厚毡的老妪颤巍巍举手:“娘娘,俺孙子昨夜出痘,浑身滚烫,可咋办?”

      邱莹莹快步下台,扶老妪坐下:“婆婆带我去看看。”她掀开毡子,只见孩童浑身红斑,呼吸微弱。她取银针刺破指尖放血,又用艾绒灸其涌泉穴,半炷香后,孩童竟悠悠转醒。

      “神了!真是神了!”老妪跪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紫。

      邱莹莹扶起她,声音却陡然转冷:“婆婆可知,您孙儿若再晚半日就医,神仙也难救!”她转向围观百姓,“天花之毒,半日便可夺命!诸位若信臣,便按坊排队就诊;若不信……”她指向城外乱葬岗,“三日后,臣在彼处备好棺木!”

      人群死寂片刻,终于开始缓缓移动。邱莹莹望着他们麻木的脸,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医院急诊科见过的场景——那些因延误治疗而逝去的生命,何其相似。

      五

      疠人坊的繁忙超乎想象。邱莹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问诊、针灸、煎药。她的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发髻散乱,唯有发间那支赤金簪子始终端正——那是刘裕昏迷前塞给她的,说“见簪如见君”。

      这夜暴雨倾盆,邱莹莹刚为一患儿施完艾灸,忽闻门外骚动。卫衡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怀中紧抱着个陶罐:“娘娘!漕运司查获一批‘神药’!”

      罐中是上百个蜡丸,剥开后露出暗红色药粉。邱莹莹拈起一点嗅闻,脸色骤变:“朱砂混硫磺?再加蟾酥?”

      “正是!”卫衡急道,“卖药人说此乃‘阎王帖’,专克天花!京中富户争相购买,一丸值十金!”

      邱莹莹猛地将药粉撒入火盆,火焰“轰”地窜起蓝焰:“愚民!此乃剧毒之物!蟾酥强心,朱砂汞毒,服之顷刻毙命!”她抓起案上《本草纲目》翻至某一页,“快!将此页抄录百份,写明‘服此药者,半日便血肉消融而死’!”

      卫衡领命而去。邱莹莹却眼前发黑,踉跄扶住桌角——连日的劳累与心力交瘁,终于击垮了她。她想起昨日在隔离区见过的景象:一对夫妇为争一粒药丸厮打,丈夫将妻子推入疫病区;一个老翁为救孙子,吞下整瓶“阎王帖”……

      “娘娘!”玄邃冲进来扶住她,“您歇会儿吧!陛下派人送信,说您在疠人坊三日,他已能下床走动了!”

      邱莹莹勉强笑了笑:“陛下无事便好……”话音未落,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在素白中衣上,宛如雪地红梅。

      六

      邱莹莹病倒的消息震动朝野。刘裕不顾太医劝阻,亲自驾车赶到北郊别院。当他掀开帷帐时,只见邱莹莹面色苍白如纸,静静躺在临时搭起的病榻上,胸口微微起伏。

      “阿莹……”刘裕握住她冰凉的手,“朕命太医院用千年人参吊着你一口气!”

      邱莹莹缓缓睁眼,视线落在他脸上:“陛下……瘦了。”

      “你才是。”刘裕声音沙哑,“朕梦见你咯血的样子,醒来枕头全是湿的。”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手,“阿莹,朕答应你,若你醒来,朕便下旨废除‘女子不得为官’的旧律。”

      邱莹莹指尖动了动。她想起这三日的疯狂:隔离区的哭喊、病患家属的哀求、“阎王帖”引发的惨剧……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世人愚昧与偏见。

      “陛下……”她气若游丝,“臣妾有一愿……”

      “朕准!”

      “请设‘医学院’。”邱莹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凡有志医道者,不分男女贵贱,皆可入学。教材用臣妾整理的《瘟疫论》《本草新编》,教具……”她咳了两声,“用病患遗体解剖示教。”

      刘裕瞳孔骤缩:“解剖?”

      “正是。”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天花病毒藏于脏腑,唯有亲眼所见,方能对症下药。”她握住刘裕的手,“陛下若允,臣妾愿亲授第一课——如何剥离腐烂的肺叶而不伤及心脉。”

      暴雨声中,刘裕郑重颔首:“朕准了。医学院赐名‘惠民’,由你亲掌。”

      七

      邱莹莹病愈那日,恰逢第一批医学院弟子结业。她立在惠民医学院的讲堂前,望着台下三十张年轻面孔——有寒门学子,有退役军医,甚至有两个剪去长发的女弟子。

      “今日授汝等《瘟疫防治十二则》。”她展开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其一曰‘隔离’……”

      讲堂外忽然传来喧哗。裴松之气喘吁吁跑来:“娘娘!不好了!吴郡士族联名上书,说您‘妖言惑众,解剖尸体亵渎天地’!”

      邱莹莹展开奏疏,只见上面朱批累累:“女子干政”“违背伦常”“祸国殃民”……最后一页竟是陈氏残余势力纠集百名儒生写的檄文,指控她“用妖法炼尸油,意图颠覆社稷”!

      “荒谬!”女弟子赵清漪愤然拍案,“上月她祖母染天花,若无娘娘救治,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邱莹莹却笑了。她取过火盆,将奏疏一张张投入其中:“裴侍中,烦请将此檄文抄录千份,附上解剖图示,发往各州府。”

      “这……”裴松之愕然。

      “让天下人看看,”邱莹莹的笑容如冰雪初融,“究竟是谁在救人,谁在杀人。”

      八

      元嘉十一年的春天,建康城终于驱散了疫云的阴霾。邱莹莹站在新修的“惠民医馆”前,望着络绎不绝的求医百姓。医馆门楣上悬着她亲题的匾额,笔力遒劲如刀: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娘娘!”卫衡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卷驿报,“北疆急报!柔然可汗拓跋焘率十万铁骑南下,已破云中郡!”

      邱莹莹展开舆图,目光落在云中郡的位置。那里是她三年前焚毁北戎粮草之地,也是如今刘宋最北端的军事重镇。

      “传令卫将军,”她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山脉河流,“命他率轻骑驰援云中,务必守住白登山天险。”

      “可您刚平定瘟疫……”卫衡面露难色。

      “正因刚平定瘟疫,才更要守住北疆。”邱莹莹取来一顶帷帽戴上,“陛下在宫中主持大局,臣在城外统筹医防。北疆若失,胡马饮马长江,建康便是第二个云中!”

      她翻身上马,靛青罗裙在春风中扬起。发间那支赤金簪子闪过一道冷光,簪头的流苏上,不知何时系了片小小的艾草叶。

      “卫衡,”她回望医馆匾额,声音清越如初,“你信不信,有朝一日,这大宋的军医,会比北疆的骑兵更令胡人胆寒?”

      卫衡握紧缰绳,重重应诺:“信!”

      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医馆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与远处太学传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属于元嘉盛世的乐章。邱莹莹知道,她的战场从未改变——不在金銮殿的玉阶上,而在染疫的茅屋中,在解剖的台案前,在每一寸渴望新生的土地上。

      而她与刘裕的故事,也终将在这些救死扶伤的岁月里,刻进历史的年轮,成为后世传颂的——

      “医者仁心,帝后同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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