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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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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春回景阳
冷梅阁的梅花开了。
邱莹莹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梅香涌入轩内。新栽的梅树是刘准命人从皇家园林移来的,枝干遒劲,花苞缀满枝头,有几朵已迫不及待地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她记得初入宫时,冷梅阁还是个阴冷潮湿的角落,如今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案几上摆着新制的药臼,墙角立着几口装满草药的青瓷缸,连地砖缝里都透着股药香。
“贵人,热水备好了。”春桃端着铜盆走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她比三年前出落得更水灵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自景阳宫变故后,她便寸步不离邱莹莹,既是侍女,也是护卫,更是这冷梅阁的半个主事。
邱莹莹掬起一捧温水洗脸,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望着铜盆中自己的倒影,三年时光竟在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迹——或许是常年与草药为伴,又或许是心境渐趋平和。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锐利,仍如寒潭深水,不见底。
“皇上今日可会来?”春桃一边拧干布巾,一边问道。自刘准复位后,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冷梅阁坐坐,有时是商议朝政,有时只是陪她看会儿医书。少年天子褪去了昔日的孱弱,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多了帝王的威严,唯有看向她时,眼底才会流露出几分旧时的依赖。
“他若得空,自然会来。”邱莹莹将布巾递给春桃,走到案前翻开《景阳养生录》。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梅瓣,是去年冬天刘准亲手摘来夹进去的。她指尖拂过那些字迹娟秀的批注——那是刘准学着她的笔迹写的,歪歪扭扭却满是认真。
正翻着书,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春桃警觉地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望去:“是张将军带着人来送东西。”
邱莹莹放下书,只见张敬儿扛着个麻袋大步流星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十几个红巾营士兵,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这位昔日劫富济贫的草莽将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铠甲锃亮,腰间悬着新铸的虎符,只是那满脸络腮胡依旧未剃,笑起来时眼角皱纹能夹死苍蝇。
“莹妃娘娘!”张敬儿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尘土飞扬中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十几株绿油油的秧苗,“您上月说的‘占城稻’,俺们从岭南弄来了种子,托商队快马加鞭送来的!您瞧瞧,这秧苗长得多精神!”
邱莹莹蹲下身,指尖轻触秧苗叶片。占城稻是她记忆中宋代引进的高产旱稻,耐旱早熟,亩产远超本地水稻。穿越至此三年,她一直在琢磨如何将现代农业知识融入这个时代,改良稻种、推广新农具、防治病虫害……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是新朝稳固的根基。
“辛苦张将军了。”她抬头笑道,“这些秧苗先移栽到试验田,待抽穗后若长势好,便在江南各州推广。”
“俺们红巾营的弟兄,别的不会,种地打仗倒是拿手!”张敬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对了,王敬则那厮的消息有了——他带着三百残兵逃到江北,投了历阳太守桓康。那桓康本是萧道成的远亲,如今见萧贼已死,便想自立门户,正与王敬则勾结,囤积粮草,打造兵器呢!”
邱莹莹眸色微沉。王敬则是萧道成的心腹大将,骁勇善战,麾下虎贲营更是北府军精锐。当年景阳宫之变,若非他率军围剿,萧道成未必能那么快得手。如今这厮逃到江北,与豪强勾结,必成新朝大患。
“历阳地处江北要冲,桓康又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沙盘前——那是刘准命人特制的,用黄泥和木片标记山川河流、州府郡县,“张将军,你即刻去兵部,调三千水军驻守采石矶,切断江北与江南的联系。另外,命红巾营旧部扮作商贾,潜入历阳,摸清桓康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得令!”张敬儿抱拳应下,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济世堂的刘太医令说,江南道诸州爆发‘瘴疠’,死了不少人。他带着几个弟子去了吴郡,怕是忙不过来。”
瘴疠?邱莹莹心中一凛。江南春季多雨,湿热交蒸,易生疫病。若不及时控制,恐蔓延至中原,动摇国本。她想起前世参与抗疫的经历,立刻道:“备马车,我随你去吴郡。”
“娘娘!”春桃急了,“您刚从钟山回来,身子还没好全……”
“无妨。”邱莹莹披上一件青布斗篷,“瘴疠最忌拖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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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吴郡城外,临时搭建的医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腐臭味。几十个竹棚沿河而建,每个棚子里都挤满了面色蜡黄的病人,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刘秉带着几个太医令正在施针用药,额头上全是汗珠。
“莹妃娘娘!”刘秉见到邱莹莹,如见救星,连忙迎上来,“您可算来了!这疫病来势汹汹,病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太医院的方子根本压不住!”
邱莹莹戴上特制的棉布口罩,走进一个棚子。病人是个中年农夫,蜷缩在草席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她取出银针,在他的人中、合谷、内关穴扎下,又命春桃取来“藿佩汤”——这是她根据藿香、佩兰、紫苏等药材配制的防疫汤剂,能解表化湿、理气和中。
“娘娘,这药……”刘秉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有些迟疑。
“让他喝下去。”邱莹莹扶起病人,用汤匙撬开他的嘴,一点点喂药。半个时辰后,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效!”刘秉大喜,“娘娘,您这方子……”
“不过是些寻常药材,关键在于配伍。”邱莹莹又检查了几个病人,发现他们大多有发热、头痛、胸闷、呕吐的症状,舌苔黄腻,脉象濡数——典型的湿温证。她立刻吩咐春桃:“按这个方子,加倍熬煮‘藿佩汤’,给所有病人灌下去。另外,取石灰撒在棚子四周,焚烧艾草驱邪。”
春桃领命而去。邱莹莹则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眉头紧锁。疫病爆发,水源污染是关键。她想起前世“霍乱”的传播途径,立刻道:“刘大人,速命人在上游筑坝,截断水流,另挖一条明沟引清水入城。所有病人的排泄物必须集中焚烧,接触过病人的衣物要用沸水煮过。”
刘秉虽觉此法繁琐,却不敢违抗,连忙召集人手执行。邱莹莹则留在医棚,亲自为病人施针、换药。她的“醒神针法”能缓解症状,“清热解毒汤”能控制病情,一连三日,竟真让数十名危重病人转危为安。
消息传开,吴郡百姓纷纷涌来医棚,跪地磕头称颂“活菩萨”。邱莹莹却不敢居功,她知道,疫病防控的关键在于隔离和预防。她命人在城外设立隔离区,将所有疑似病人迁入其中,派士兵严守,不许进出。又让刘秉编写《防疫手册》,用通俗的语言讲解疫病症状和预防方法,张贴在各州府城门。
半月后,吴郡疫情终于得到控制。邱莹莹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炊烟袅袅,心中稍安。她转身对刘秉道:“刘大人,疫病虽平,却暴露了江南水利的弊端。你回京后,奏请皇上,命工部修缮河道,疏通淤塞,并在各州县修建‘惠民药局’,储备常用药材。”
刘秉躬身应下:“娘娘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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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途中,邱莹莹的车驾在驿站歇脚。
春桃端来一碗莲子羹,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道:“贵人,您在想什么?”
“在想王敬则。”邱莹莹接过羹碗,“江北局势不稳,桓康与王敬则勾结,恐生兵祸。我得尽快想个对策。”
春桃犹豫了一下:“贵人,您上次说要改良军粮,如今占城稻的种子也有了,要不要……”
“军粮改良与新稻推广,是两回事。”邱莹莹喝了口羹,味道香甜,“军粮要解决的是便携性和营养均衡,新稻是解决百姓吃饭问题。两者都得抓,但轻重缓急不同。”她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打算让张敬儿在江北佯攻历阳,吸引王敬则的注意力,同时派密使联络桓康的部将——他麾下有个校尉叫吕安国,曾是先帝旧部,或许能被策反。”
春桃眼睛一亮:“那……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准备一批‘改良军粮’当诱饵?”
“聪明。”邱莹莹笑了,“你让小禄子去红巾营,取些‘全能营养块’的样品,再配上我新研制的‘行军干粮’——用新稻磨粉,混合豆粉、芝麻、盐,压制成饼,能保存半年不坏。王敬则这人贪功,见了好东西定会动心。”
春桃领命而去。邱莹莹则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知道,与王敬则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头饿狼不会轻易认输,必须用智慧和耐心,将他一步步引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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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太极殿。
刘准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殿下,张敬儿单膝跪地,正在汇报江北战况:“王敬则果然中计!他见我军佯攻历阳,便率军出城迎战,结果中了埋伏,折损了百余人。如今他龟缩在城里,不敢再出。”
“做得好。”刘准点点头,看向站在殿角的邱莹莹,“莹姐姐,你料事如神。”
邱莹莹微微躬身:“皇上过奖了。王敬则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只需攻其必救,便可令他疲于奔命。”
“那……桓康呢?”刘准问道,“他手握重兵,若与王敬则联手,恐难对付。”
“桓康虽野心勃勃,却无大志。”邱莹莹走到沙盘前,指着历阳的位置,“他占据江北,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富贵。若我们能许以高官厚禄,再断他与北魏的联系,他必会权衡利弊,选择归顺。”
刘准沉思片刻,道:“朕准了。你拟个诏书,封桓康为‘征虏将军’,仍守历阳,但需裁汰老弱,交出一半兵权。”
“臣遵旨。”邱莹莹应下,又道,“另外,臣建议在历阳设‘榷场’,与江北互市。用江南的丝绸、瓷器换取江北的马匹、皮毛,既能促进贸易,又能监视其动向。”
刘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莹姐姐考虑得真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退朝后,刘准并未离开,而是跟着邱莹莹来到御花园。园中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他看着邱莹莹在花树下整理药草的背影,突然道:“莹姐姐,你为何总想着这些琐事?你本可当皇后,享尽荣华富贵。”
邱莹莹手一顿,将一株车前草放入竹篮:“皇上,臣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守护。”她转过身,看着刘准,“守护这大好河山,守护天下百姓,也守护……你。”
刘准心头一热,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莹姐姐,朕知道你辛苦。等天下太平了,朕就封你为‘文昭皇太后’,让你安享晚年。”
“臣不要什么太后之位。”邱莹莹抽回手,继续整理药草,“臣只愿天下无病无灾,百姓安居乐业。到那时,臣便回到冷梅阁,种花制药,过自己的日子。”
刘准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无奈地笑了:“你啊……总是这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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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历阳城。
王敬则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麾下仅剩三百残兵,粮草将尽,而张敬儿的大军却越围越紧。更让他心惊的是,桓康的态度越来越暧昧,竟开始与南军互市,购买粮食和药材。
“将军,南军又送来了‘议和书’。”一个校尉捧着一卷帛书走上城楼。
王敬则冷笑一声,拆开帛书。上面是刘准的亲笔诏书,封他为“镇北将军”,仍守历阳,但需裁军三千,交出兵权。
“放肆!”王敬则将诏书撕得粉碎,“刘准小儿,竟敢用这种手段羞辱我!我王敬则征战半生,岂会受此鸟气!”
他转身对校尉道:“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开城门,突袭南军大营!我倒要看看,张敬儿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校尉领命而去。王敬则却没注意到,他身后的阴影中,一个校尉悄悄退了出去,直奔桓康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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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军大营。
张敬儿正在帐中研究地图,忽听帐外一阵骚乱。他提刀冲出,只见火光冲天,无数黑影从历阳城方向涌来——王敬则竟真的夜袭!
“弓箭手准备!”张敬儿大喊,“不许放他们靠近营寨!”
北府军残部如疯狗般冲来,与南军厮杀在一起。王敬则手持长槊,所向披靡,接连挑翻数名南军士兵。他见张敬儿在阵中指挥,便拍马冲去,槊尖直指张敬儿咽喉!
“来得好!”张敬儿不闪不避,举刀格挡。两员猛将战在一处,刀光槊影,火星四溅。
然而,就在两人酣战之际,历阳城门突然大开!桓康率两千精兵冲出,却不是支援王敬则,而是直扑南军后营!
“不好!中计了!”张敬儿心中一惊,被王敬则一槊刺中肩膀,翻身落马。
王敬则正要补上一槊,忽听脑后风声呼啸!他本能地低头,一柄短剑擦着头皮飞过,深深插入身后的树干。
“王敬则,纳命来!”
邱莹莹手持短剑,从暗处跃出。她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三年历练,她的身手已今非昔比,短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招招致命。
王敬则又惊又怒:“你……你是莹妃娘娘?”
“正是。”邱莹莹手腕翻转,短剑划向他的喉咙,“王将军,你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敬则奋力抵挡,却被邱莹莹逼得连连后退。他知道今日难以取胜,虚晃一枪,转身便逃。邱莹莹却不追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王将军,你逃不掉的。张将军已带人断了你的退路。”
话音刚落,张敬儿捂着肩膀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红巾营士兵。原来,张敬儿虽被刺伤,却早有准备,命人绕后包抄,断了王敬则的退路。
王敬则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我王敬则一生征战,竟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说罢,抽出佩剑,自刎而死。
桓康见王敬则已死,连忙率部投降。他跪在邱莹莹面前,磕头如捣蒜:“莹妃娘娘饶命!下官是被王敬则胁迫的,愿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邱莹莹扶起他:“桓将军深明大义,本宫自会向皇上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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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到建康,满朝欢庆。
刘准在太极殿设宴,犒赏三军。邱莹莹坐在席间,看着殿中歌舞升平,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她知道,王敬则虽死,江北的隐患仍未根除。桓康虽降,其心难测;北魏在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江南的水利工程才刚刚开始,各地的豪强仍在暗中积蓄力量……
“莹姐姐,你在想什么?”刘准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邱莹莹回过神,微微一笑:“臣在想,这天下,还有很多事要做。”
“朕知道。”刘准也笑了,“但朕不怕。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他举起酒杯,与邱莹莹轻轻一碰:“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干杯!”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份信念,便无所畏惧。
窗外,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冷梅阁的梅花,想必又开了几朵吧。她想,等忙完手头的事,一定要回去看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