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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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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入秋了,昨儿刚下的雨,晨起带着一股又一股的凉。
萍儿是被许照野的咳声唤醒的,这大早上的,露水很重。陈大夫前不久刚来看过,说这换季时劝公子千万注意身体。
掀开青布棉帘时,正带进一阵沾着桂花香的凉风。许照野倚在窗边咳得肩背发颤,松垮的白绢中衣滑落半幅,露出清瘦的锁骨。昨夜忘关的支摘窗漏进几片湿漉漉的银杏叶,正粘在他墨迹未干的书稿上。
"公子怎的又不关窗!"萍儿急急放下药盏。铜盆里热水腾起的热雾霎时模糊了窗棂外泛黄的秋山——那些被雨洗过的枫树正红得滴血似的,反倒衬得他脸色更苍白。
她瞥见案角镇纸下压着的新诗笺,墨痕犹带潮气:"秋山寒入骨,病骨更畏秋..."后半句被咳溅的药汁污了,晕开一团苦涩的褐。
许照野就着她的手饮药时,睫毛被苦得簌簌颤动。萍儿突然发现他腕间还系着端午时的五色丝,褪色的丝线缠在突起的腕骨上,像缠在枯竹上的旧春幡。窗外忽有马蹄声踏碎晨雾,他呛着药猛抬头,眸子里倏地亮起又黯下——那是驿马经过山道的响动,终究不可能是他等的人。
许照野倚在窗边轻咳两声,苍白的指尖朝萍儿招了招。他腕骨突出的手腕从宽大的素绢袖口滑出来,像一截落霜的竹枝。"小萍儿,"他嗓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你来看——"
沾着青绿颜料的毛笔杆轻点画纸。晨光透过湿润的宣纸,将墨色山峦照得如同浸在溪水中。他画的是江南雨巷,黛瓦上停着两只麻雀,巷口老妪的馄饨摊正冒着热气。
萍儿接画的手猛地一颤。宣纸上的江南烟雨晕开模糊的轮廓——青石板路蜿蜒穿过杏花巷,细雨沾湿了斑驳的白墙,正是她午夜梦回时不敢触碰的故乡。
许照野的指尖还沾着靛青颜料,虚虚点在画中屋檐:"记得你说过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我添了只黄莺..."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小丫鬟死死盯着画角那片被朱砂染红的溪水,指甲掐进画纸边缘,掐出月牙似的褶痕。
很多年以前的血色从纸背渗出来。她听见阿娘最后那声"带弟弟跑",听见枣树枝桠划破夜风的尖啸,听见自己怀中小小的身体渐渐冷去。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一切,却在此刻被一幅画刺穿了所有伪装。
"不像了。"这三个字从齿缝挤出来,带着铁锈味,"枣树早被官兵砍去当柴烧...溪水红了三日才褪。"
画纸倏然被抽走。许照野将画团皱掷进火盆,烈焰腾起时他解下自己的苍青斗篷裹住她:"那便重画!画枣树新发的嫩芽,画溪水里游动的红鲤——"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话,却执拗地擦去她眼角水光,"画你弟弟...若活着该考秀才的年纪。"
“诶呀——!” 红药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像一根轻巧的羽毛,试图拂去空气中沉重的回忆。她几步凑到萍儿面前,歪着头,故意瞪大了眼睛打量她,“这还是我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能把山头猴子都骂哭的小萍儿嘛!”
这声音猛地将萍儿从血色的回忆泥潭里拽了出来。但她似乎仍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耳畔依旧萦绕着弟弟微弱而绝望的最后呼唤。她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红药见她愣神,笑得更欢实了,抬手就朝外面虚指,提高了嗓门喊道:“快!快叫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眼圈红红、马上就要掉金豆豆的丫头是谁啊!太阳是不是要打西边出来啦?”
萍儿这才彻底回神,被打趣得又羞又恼,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红药姐!你……你讨厌!” 她跺了跺脚,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态,一把将手里皱了的画轴紧紧搂在怀里,捏得指尖都发了白,扭身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重、闷实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毫无征兆地砸倒在地,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
所有的嬉笑打趣声戛然而止。
红药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猛地扭头看向院门方向。
萍儿迈出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怀里的画轴抱得更紧了,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唰地一下变成苍白,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惊疑不定的恐惧。
方才还充满些许火气的院落,气氛骤然凝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冻住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一声巨响过后,令人心慌意乱的死寂。
春山在陈楚的交界处,山上没有几户人家,这时候来的不是野兽就是饿疯了的土匪和流民。
“嘘……” 许照野猛地抬手,制止了身后红药和萍儿几乎要溢出的呼吸声。他侧耳倾听着门外窸窣的异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反手缓缓抽出桌上的长剑,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噌——” 一声轻吟。他猫着腰,一步步挪到门口,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用力之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虬结突起,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深吸一口气,用剑尖小心翼翼地顶住木门,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大得令人心慌。许照野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屏息凝神,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等了数十息,门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他这才稍稍放松,回头对红药使了个眼色,“我出去看看,你守着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紧绷。
红药脸色发白,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实的擀面杖,指节同样捏得发白。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许照野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院落。
许照野猛地一把将门完全推开,“哐当” 一声,木门撞在土墙上。他一个箭步跨出门槛,长剑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冰冷的月光洒满院子,照亮了院中的景象。
“啊!” 身后的萍儿倒抽一口冷气,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用手捂住嘴巴,只剩下“呜……” 的哽咽声。
红药紧随其后,待看清楚后,她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死死皱紧,“这……这是……”
门外并非预料中的熊虎猛兽,也没有凶神恶煞、手持利斧的土匪。只见院中的泥地上,竟倒着一个女人!
她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一身原本雅致的蓝色裙衫沾满了泥污和深色的、已然干涸的血渍,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暗沉。一支银簪子斜插在散乱的发髻间,闪着微弱而凄凉的光。
“一个女人!” 许照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手中的剑稍稍放低了些。
红药压下心头的震惊,快步抢上前去。她先是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蹲下身,小心地将那女子的肩膀轻轻扳过来。女子苍白如纸的面孔露了出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红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迅速探到她的鼻下。
“还有气!” 她猛地抬头看向许照野,语速又快又急,“但她受伤很重,失血太多,看起来快不行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合着怜悯与焦急。许照野闻言,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他起身,宽大的素色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桌案,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我去看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走向内室,向正捧着药盅发呆的萍儿吩咐道,声音放低了些,以免惊扰了病人,“小萍儿,去请陈先生来看看。”
萍儿猛地回神,见是公子,连忙点头:“哎!我这就去!”她放下药盅,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向外跑去,裙角蹭过了门槛也顾不上。她一路小跑,找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陈老先生,也来不及细说,只拉着他的袖子急道:“老先生,快,公子请您去看看那位姑娘!”陈老先生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摇摇头,只得拎起随时备着的药箱,跟着她一路小跑回来,到了门口已是气喘吁吁。
萍儿脸颊泛红,气息未定便朝内室道:“公子,陈老先生来了。”
陈老先生在门口缓了口气,这才拿着药箱走进门内。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极淡的、奇异的甜香。那女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原本该是樱色的嘴唇此刻乌黑发绀,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几乎只有进去的气而没有出来的气了,瞧着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萍儿看着她的模样,暗自懊恼着自己刚才的失职,若是早点发现……一旁的红药端着水盆,帕子浸在水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湿漉漉的布巾,神色复杂,紧盯着女子的脸,眼底深处却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长气,仿佛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稍稍落了地,但又立刻被更大的忧虑所取代。
陈老先生面色凝重,上前先是搭了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微弱欲绝,时有时无。他又小心翼翼地撑开女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随即打开药箱取出一个泛黄的旧羊皮针包,摊开来,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凝神静气,取了几根最长的,精准而迅速地在她心口周遭的几处大穴下了针。银针微微颤动着,室内静得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那蓝衣女人青紫得骇人的面色竟真的逐渐褪去,转为一种失血的苍白,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死气。
忽然,她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其轻微、仓促而痛苦的呼吸声,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
陈老先生额角沁出细汗,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终于稍稍解开,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汗,缓声道:“性命是一时半会没有大碍了,但是她受的伤着实古怪。”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扫过许照野沉静的脸,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种创口……老夫只在多年前边境军营的人身上见过,切口狭长深邃,边缘整齐,看着像是被楚国的制式长刀所伤。还有那毒……”他捻着胡须,面露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陈老先生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沉吟片刻,还是转向许照野,开口道:“这毒是极其罕见的‘百日醉’,据传源自宫廷秘方,服下后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令人血液凝滞,看似安详实则血流尽而亡。但看她这个情况……”他瞥了一眼床上气息虽弱却已平稳的女子,“毒素蔓延至心脉前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滞了片刻,想必是提前服过某种缓解性的解药,否则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许照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眸色更深了些。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却带着疏离:“有劳先生了。”随即派萍儿取来诊金并送陈老先生离开。红药站在床尾,盯着那女子看了半天,眉头死死地拧着,像一个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过了几日,天气稍暖。萍儿正在前院弯腰摘着青菜,准备让赵妈中午加个清淡的青菜粥给病人调养,篮子里翠绿的菜叶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突然,内室方向传来了红药拔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公子!”
萍儿从没听过红药用这种语气对公子说话,那声音里不仅是焦急,更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恼火和失望。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悄悄躲到廊下的门柱后面。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瞥去,只见许照野坐在内室的窗边,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目依旧淡然如水,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抿紧了些,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红药在萍儿来许照野身边就在了,一直是很维护许照野的。前几月许照野生病她比谁都急,在那边看了好几个晚上,等到许照野好了,她又累的病了。当时还被萍儿笑了好久,萍儿笑她真是痴心一片,不知道许照野什么时候抬她做个红夫人。
她气得咳的脸都红了,末了只看着萍儿说:"不一样的,小萍儿,公子跟你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萍儿笑着看着她,笃定她是羞得在找借口。她叹了口气:"我真是糊涂了,你懂什么呢?"
这样的两个人能闹起来矛盾,萍儿真是吃了一惊。
不过这定然跟那个来历不明的蓝衣女子脱不了干系。陈老先生的话言犹在耳,只差没有明着说这女子跟军营、甚至可能跟更麻烦的朝廷之事有牵扯。
对于许照野的真实身份和过往经历,底下的人一直是讳莫如深,从不敢多嘴议论。萍儿平日里也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公子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里,侧面试着拼凑猜个一两分。但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许照野他隐居于此,正是在刻意躲着一切跟军营和朝廷沾边的人和事。
另一件大家都避而不谈的事情就是,许照野的身体……大约也就在最近几年了。具体原因萍儿也不清楚,她只偶然听赵妈偷偷抹泪时提过一两句,许照野只淡淡用一句“多年前不爱惜身体,落下了病根”就匆匆带过,再多问,他便沉默不语,眼神会飘向很远的地方。
萍儿也算是看着他一天天清减下去的。这么好的人,萍儿在心里无声地叹息,末了又自嘲地想,好人怎么了?这世道,老天爷几曾开眼,哪个不是好人反而更遭殃?
蓝衣女子醒来的那一天,连着几日的阴霾散去,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醒来时,红药正板着脸,动作算不上温柔地给她更换胸口的伤药。
赵挽月半倚在床头,虽一身病容,脸色苍白如纸,却奇异地并不显羸弱,反而有种历经生死后的冷冽。尤其是那双眸子倏然睁看过来的瞬间,清澈锐利,如浸寒冰的刃锋,带着下意识的审视和警惕。萍儿正端水进来,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下意识地手心一凉,往后退了一小步。
转瞬间,赵挽月就收起了那骇人的锋芒,嘴角极其勉强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春山深处,云雾缭绕,竟还藏着这样一处雅致脱俗的院子。”她目光缓缓移动,打量着屋内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的陈设,最后在静立一旁的许照野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倒是让在下……好生意外。”
许照野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语气平淡疏离:“既然醒了,便好生将养。待身子好些,力所能及,还请姑娘自便。”这便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赵挽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面上依旧撑着那抹虚弱的笑,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许公子这话说得生分了。在下还未自报家门,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便要急着赶我走了?”
她说着,似乎想撑起身子坐得更直些,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在下赵挽月,乃云州人士,此次是因护送家中小姐前往外祖家省亲,不料途中遭遇贼人埋伏,护卫尽殁,小姐亦下落不明。我拼死突围,慌不择路才逃入这春山,幸得公子相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后怕。
"无需多说。"许照野淡淡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身在春山,不问来处。姑娘的遭遇,在下无意探听。"
“啪”的一声轻响,红药将手中的茶盏有些重地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晕湿了桌面。她盯着赵挽月,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质疑:“赵姑娘既是遭了埋伏,不如说说是什么人如此穷追不舍?也好让我们这院子里的人有个提防,免得日后受了无妄之灾。”她特意加重了“无妄之灾”四个字。
赵挽月像是没听出她的敌意,缓缓伸手接过那杯茶,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却并未就饮,只是抬眼看向红药,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的困惑:“红姑娘这话问得奇怪。山野村妇不幸遭了贼寇,仓皇逃命,难道还要细问清楚那伙贼人是哪一路、姓甚名谁不成?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山野村妇?”红药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即便躺着也难掩挺拔姿态的身形,“哪家的村妇能有这般利落的身手,又能惹上军中……”她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许照野忽然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瞬间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红药立即变了脸色,所有对赵挽月的质疑和怒气顷刻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快步上前扶住许照野微微摇晃的身子,声音里满是惊慌和心疼:“你别说话了!快,快躺下歇着!”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拍背顺气,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角落低声鸣叫。萍儿去厨房给公子拿煎好的药,经过书房窗外时,听见里面传来红药极力压低了却仍难掩激动和颤抖的声音:听见红药压低了声音:"你明知道她有问题,为何还要留她?那伤口的位置,那毒药的来路,分明就是......"
"我自有分寸。"许照野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决绝。
"有分寸?"红药声音发颤,"你连命都快不保了,还在执着什么?就因为她提到了春山?就因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她顿了顿,"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五年前这山上死了很多人,你是不是......"
“够了!”许照野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她,带着罕见的厉色,随即引来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剧烈咳嗽,听得人心头发紧。
红药显然慌了神,带着哭音:“你别动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问,我不该逼你……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去给你把药端来,这就去……”
“不必了。”许照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带着一种无尽的苍凉,“你说得对……我时日无多,但总要……总要得到一个答案……”后面的话语模糊下去,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再也听不清楚。
萍儿端着逐渐变温的药碗,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站了许久,直到一轮冷清的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寒意侵骨。她听着院子里不时传来的、被压抑着的低低咳声,想起村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是会被执念耗死的。
五年前那个人离开时,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月色下看过许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