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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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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日子像指缝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溜得飞快。枝头的绿意不知不觉染上了沉郁的深黄,风里也开始夹带起透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衫猎猎。
许照野还是那副老样子,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每日不是练剑,便是望着远山出神,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赵挽月也是老样子。她依旧整日懒洋洋的,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歪在廊下的旧椅里,裹着那条薄薄的旧毯子,看着日渐萧索的院子,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陈老先生好心开了几帖药,她倒是顺从地喝了几天,然后便轻轻推开药碗,声音没什么起伏:“老先生费心,但这药治不了我的病,别再熬了。”
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好,而非决绝地推开一丝生机。
红药起初还劝几句,后来见她心意已决,便也沉默着收了几天药碗后,就不再管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无处发泄。
这日,萍儿看着又一次原封不动端回来的药汁,忍不住嘀咕:“红药姐,她就这么不喝了吗?”
红药正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衣物,闻言头也没抬,没好气地道:“一心求死的人,我们是说不动的。你还看不出来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许照野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姑娘,跟里头那位一样,都是犟种,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许是觉得赵挽月也活不久了,而且这人整天病恹恹、懒洋洋的,不像能掀起什么风浪的样子,红药虽心里还盼着她这尊“瘟神”早早离开,免得带累公子,但到底本性善良。对着一个气息奄奄、看似无害的病人,尤其还是一个“快死了”的姑娘,她先前那股强烈的戒备和不满,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的无奈所取代。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罢了……就当是给公子积福了吧。”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清冷的院子里,很快被风吹散了。
清晨开始有霜浮现在草叶上的一日,许照野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声,几人赶到时,正看到许照野指间溢出的鲜血。
陈老先生瞧过后又开了几方药便匆匆离去了,那几日院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好巧的是过了几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院子里暖融融的,从小院矮墙望出去,是无垠的、绚烂到灼目的秋色,层林尽染,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山脚下的村子里,隐约可见不少人家在“晒秋”,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铺满了屋顶院落,远远望去,一片热闹丰饶的景象。
许照野搬了把旧竹椅,坐在院中一角晒太阳。他闭着眼,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暖意里,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许照野在院中晒着太阳,赵挽月却径自走了过来,就坐在许照野旁边。这几日的人荒马乱倒叫我们都忘记了院子里还有个姑娘在。
赵挽月微微歪头,一双眸子在秋日暖阳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又残忍的好奇,细细打量着许照野。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刺人:“你好像……不怕死。”
许照野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淡漠得如同掠过院角那棵枯草,没有丝毫停留。声音也是浅淡的,像拂过地面的秋风,带着疏离的礼貌:“姑娘伤势既已养得差不多了,便请自寻去处吧。”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自嘲,“我这个将死之人,一身晦气,恐怕会带累了姑娘。”
他话音未落,赵挽月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向他最深的隐秘:
“你——在——等——谁?”
许照野周身那层无懈可击的淡漠假面,终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他猛地转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缩紧,目光瞬间幽深得骇人,里面翻滚着震惊、审视,和一丝被窥破秘密的厉色。
赵挽月将他这罕见的失色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她乘胜追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许照野紧绷的神经上:“我看你每天都往那座山看,眼风都快把那座山凿穿了。怎么?” 她挑眉,“山上埋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藏不成?”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许照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然后才慢悠悠地,掷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句:“还是说……是薛府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偏偏落在了那位短命的薛月明身上?”
“你!”
许照野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竹椅在他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 声。他几乎是怒目而视地瞪着赵挽月,胸膛微微起伏,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冷的外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被触逆鳞的凶狠: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这来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他的勃然变色,赵挽月反而向后轻轻一靠,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衣袖。她轻笑起来,笑声像银铃,却带着冰冷的算计和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却恰好奏出了他最不堪忍受的音符。
“我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许照野,“不是早说过了么?我是来找宝贝的啊。”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下:
“据说,薛月明临死前,把她最珍贵的一件东西,死死带在了身上呢……”
剑光如一道冷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暖融融的秋日空气,直刺向赵挽月的面门!速度之快,带起的风拂动了她的发丝。
她竟不闪不避,甚至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都未曾褪去。
“嗤——” 一声极轻微的割裂声。
剑尖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在她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赵挽月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擦过那道血痕,低头看着指尖的鲜红,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轻轻吁了口气。她抬眼看向用剑指着她、眼神凶戾如困兽的许照野,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蛊惑:
“何必动怒呢?许公子。我与你,同谋如何?”
她微微歪头,血珠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找到宝贝,我们一分为二,可好?”
许照野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里的杀意却更浓,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同谋?我杀了你,独占宝物,岂不更好?”
“哈哈哈……”
赵挽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骤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肆意而尖锐,打破了山院的寂静,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
她笑着,竟缓缓转过身,用侧脸对着那寒光闪闪的剑尖,目光斜睨着许照野,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
“杀我?独占?” 她止住笑,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在许照野的心上,“你若是真能找到薛月明的尸骨,还能在这鬼地方一等就是五年,等到死吗?!”
“……”
薛月明。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禁忌咒语,骤然被这陌生女子用如此轻蔑而残酷的语气喊出。
许照野周身澎湃的杀气和怒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猛地戳破,瞬间泄得一干二净。他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剑尖微微垂落。
他脸上的凶狠和冰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是茫然的空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愕、痛苦,以及一种……被时光遗忘后的迟钝的钝痛。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着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哦。
原来……她已经死了。
死了整整五年了啊。
这个认知,像迟来的雪崩,轰然淹没了他。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屋里人。红药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赵挽月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肝?!难道你就没有重要的人吗?就非要这般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刺激别人?!”
萍儿也吓得脸色发白,壮着胆子扯了扯红药的衣袖,却同样用谴责的目光瞪着赵挽月,声音带着哭腔:“赵姑娘,你......你太过分了!”
赵挽月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揩去脸颊的血迹,对她们的愤怒斥责恍若未闻,那双眼睛依旧只盯着许照野。
而许照野,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之中。
京都有宝珠,不及薛家女郎一顾。
惊才艳艳薛月明,恃才傲物薛月明……
那些曾经响彻京都的赞誉,那些鲜活的、骄傲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灵气的模样,原来都已是前尘旧梦,被黄土深深掩埋了五年之久。
这荒唐至极的现实,像一记闷锤,砸得他心口发麻,竟激得他喉头涌起一股近乎癫狂的笑意,差点就要真的笑出声来。
可他最终发出的,却是一连串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弯下腰,咳得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角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良久,咳嗽声渐歇。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近乎可怕的平静。他抬手,用指腹狠狠擦去嘴角,目光如冰冷的铁,锁在赵挽月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我跟你合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一个月内,我要找到薛月明的尸骨,还有你说的那件‘宝贝’。”
赵挽月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带着几分诡谲莫测的笑容。她轻轻点头,声音愉悦却冰冷:“如你所愿。”
萍儿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赵挽月的神色也有点奇怪,就好像,也在为什么而悲伤着的样子一般,只是极淡,正如这春山的薄雾,风一吹,就是梦里也寻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