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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月光没来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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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镇外二十里地,春山里头。沿着不知名的小河往下走个几百步,到第二个岔路口拐上去,就能看见个天然石窟。洞口第一块平整的大石台上,杵着棵老柳树,粗得差不多有两个王三二的腰。
入了秋,下晌的日头还是毒得很,死命地把夏天没散完的热气全呕出来。李狗儿、王三二和陈福子三个,正窝在柳树底下打牌。
李狗儿嘴里叼了片草叶子,是他上次溜回村的时候,他娘偷偷塞给他的——哥嫂都没瞧见。叶子嚼着有点薄荷的凉味儿,还隐约带回甘。
甜味儿啊!李狗儿舍不得地咂摸了半天,口水都咽了好几回,才依依不舍地吞了下去。
“咕咚——”
一声响,对面正拧着眉算牌的陈福子不乐意了,斜了他一眼:“啧,吃东西就吃东西,整这动静干啥?”
王三二热得一身肥肉淌油,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抻着袖子一抹,喘着大气说:“你们说,这仗到底要打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他们仨原本都是四方镇边上村里种地的。陈福子家条件稍好点,他爹托人把他送到镇上米铺当学徒,所以比别人多认俩字。这山坳子里地薄,收成本就不咋样,又赶上这兵荒马乱,苗才冒寸把高,不是让马啃了,就是让人踩烂了。
实在没活路,他们就跟着宋二上山当了马匪。宋二在四方镇可是个有名的主儿——他家本来是当地军户,几个孩子自小习武,偏这个宋二耍滑偷懒不肯练,老太太还惯得跟什么似的,混到十六岁一事无成。后来仗打过来了,他干脆就拉人上山了。
李狗儿抬头瞅了瞅天,热得人发昏,一丝风都没有,就连天边的云彩都像贴上去的,半天没动过窝。
“谁说得准?我倒觉着再打打也行。在村里累死累活一年能落几粒粮?跟宋二哥混之后,好歹天天吃得饱,上月还发了新衣裳。这日子,山下想都不敢想!”
陈福子“嘁”了一声,把手里的牌一撂:“你懂个屁!眼光短浅!周国真要打过来,还有咱们好果子吃?”
“换谁当官不是当?咋的,周国没来之前咱们就吃香喝辣啦?”
“你这人真是榆木脑袋!我宁可死也不当周国人!”
天热心躁,两人越说越呛,眼看就要抻胳膊动手,忽然——
“咻”的一声!
一颗石子儿破空飞过来,不偏不倚,正钉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进去半截,纹丝不动。
“哪个王八羔子丢你爷爷!”李狗儿蹦起来就骂,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
一道白影如惊鸿乍现,自浓密的树冠中疾掠而出!但见她空中一个极其漂亮的鹞子翻身,体态轻盈曼妙,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道。白色的衣袂在空中猎猎展动,宛如一朵白云骤降,又似白鹤掠空。
一身白衣胜雪,在午后的燥热中自带一股清凉之气,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额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被硬生生从睡梦中吵醒的不快与慵懒,
她站定,眼皮一撩,冷冷淡淡往这边一扫。
“二当家?”李狗儿那没骂完的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赶紧讪笑着找补,“俺们就是嘴贱,该打,该打!”
王三二臊眉耷眼地挠头:“您咋上树歇着去了,这大热天的...”
薛月明没接这话茬,目光在他们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颗入石三分的石子上。她嘴角一扬,那点被打扰的不快仿佛被风吹散了:“少扯闲篇。刚才吵得山响,就为东山口那伙鬼鬼祟祟的人?”
陈福子脸色一肃,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二当家,可不是小事!那帮人行事古怪,不像寻常过路的...”
王三二抹了把汗,胖脸上忧心忡忡:“这要是招来什么祸事,咱们这山头怕是...”
“怕什么?”薛月明挑眉,随手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抛了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说着站起身,随意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行了,别在这儿自己吓自己。我正好要去寻大当家说事,顺带提一嘴便是。”
她转身就往宋长风的住处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李狗儿在她身后喊:“二当家,您可上点心啊!”
宋长风的住处在这石窟深处辟出的一方单独院落,比起山寨里其他兄弟的简陋居所,显得整齐不少。薛月明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随即一个身影几乎是蹦着迎了出来。
“月明姐!”宋长风今年不过十八九岁,一头黑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毛头小子特有的精神劲儿。他穿着件崭新的宝蓝色箭袖袍子,腰束革带,显得身板挺拔,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他嗓门清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那股子毛头小子的热切劲藏都藏不住,活像只见了主人的小狗,“你可来了!正无聊呢!”
“听说你前几日嫌闷得慌,”他语气热切,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几本册子,封皮还挺新,“我特意让下山的兄弟留意了!瞧瞧,最新的话本子,《侠女玉娇龙》、《汴京烟云录》...嘿嘿,虽然我不识字,不知道里头讲的啥,但书名听着就配你!”
宋长风看着她,只觉得薛月明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皮肤不像山里姑娘那般糙,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月牙儿,里面好像盛着光,看得他心头怦怦跳。她就算穿着最简单的白衣,站在那儿也跟仙女似的,跟这糙了吧唧的山寨格格不入。就连不耐烦地拍掉衣摆上草屑的动作,都透着股别人没有的利落劲儿。
薛月明接过话本,翻了两下,嘴角弯了弯:“谢了。”她目光随意在屋里一扫,她没多看旁边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胭脂水粉,也没碰那匹色泽鲜亮的锦缎——这些东西太扎眼,不好脱手,她向来拒收。
但她目光在扫过桌角时微微一顿,落在小几上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糖上。糖旁边随意扔着几块成色普通、个头不大的碎银子和一小串品相尚可、却不那么起眼的珊瑚珠子手钏,她一边和宋长风说着话,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话本作掩护,手指一拂,那几块碎银和那串小珠子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袖袋里。
宋长风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小几上停留了几秒,以为她喜欢吃糖,忙不迭抓起来塞给她:“这个也甜,你拿着吃!”
薛月明这次却没直接接,只笑了笑:“小孩子才贪嘴。”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翻着话本,一边自然地朝着里屋走了几步,趁着宋长风亦步亦趋跟着、只顾着看她侧脸的功夫,手指极其快速地从敞开的多宝格抽屉里拈了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稞子。
“东山口那边有点异常,你记得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去盯着点。”她仿佛这才想起正事,三言两语把东山口的蹊跷说了。
宋长风听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嗐!我当多大回事,准是些想偷摸捞好处的散兵游勇,让兄弟们盯紧点就是了!”他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恨不得她把所有东西都收下,“月明姐,这糖...”
“行吧,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薛月明这才仿佛勉为其难地接过那包糖,又扬了扬话本,“书我拿回去解闷了。”
“好好好!你慢慢看,看完了我再让人去找!”宋长风忙不迭地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路送她到院门口,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还抻着脖子望了半天。
薛月明掂了掂袖子里那枚小小的银稞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和糖,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傻子...倒是挺好骗。
薛月明拿着那几本新话本和袖中那点“顺手牵羊”来的小零碎,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石窟僻静处的屋子。
屋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与燥热便被隔开了大半。她走到床边,熟练地移开角落里几块松动的石板,从里头拖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哗啦一声,里面的家当倒在铺开的粗布上——碎银子、成色不一的珍珠、几件小巧的金银首饰、还有刚才摸来的那几块碎银和珊瑚珠串。她盘腿坐下,手指灵活地清点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点子东西,怕是连潼关都过不去……”她小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一小块碎银。京城。那两个字像钩子一样在她心里挠。她得回去。虽然记忆还是七零八落,但那里是她来的地方,唯有回到那里,她才有可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流落到这四方镇的山匪窝里。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到那几本话本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画着一个夸张的侠客正从狗洞里钻出半个身子,旁边是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汴梁侠影录》。
薛月明拿起那本话本,指尖触到封面上那个夸张的“狗洞仙”诨名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书……她认得。
不仅认得,指尖甚至依稀残留着某种触感——是光滑细腻的宣纸,而非手中这种粗劣的毛边纸。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诨名撬开一道细缝,一些纷乱的碎片涌了上来。
大约是某个慵懒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和一个模糊的身影挤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脑袋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翻着一本同样署着“狗洞仙”的话本。书页沙沙作响,两人时不时要屏住呼吸,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生怕被大人发现。看到精彩处,那身影会压低声音,用手指着某行字,她也跟着抿嘴偷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冒险的快乐。
“狗洞仙啊……”薛月明喃喃自语,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怀念的意味,仿佛在呼唤一个久远的老熟人,“写起江湖险恶、庙堂阴谋、追逃躲藏来,真是鬼才。尤其是钻狗洞、爬墙头、躲追兵、市井斗殴那些段子,写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尘土屁滚尿流,仿佛他自个儿真钻过千百回似的,又狼狈又痛快!”她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描写江湖恩怨、市井斗殴的段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当她翻到那些描写人物情感纠缠的段落时,那笑意淡了些,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调侃:“就是这写情写意的笔头,笔墨干巴得能硌掉牙,半点真情实感也无,还不如他写反派被一闷棍敲进臭水沟里扑腾来得生动传神!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有没有稍微长进一点?”
这话像是在问手中的书,又像是在问某个遥不可及的记忆深处的人。
然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手中粗糙的纸张和眼前陌生的山寨景象,清晰地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隔绝。
那点偷看话本的温暖记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空茫和感伤。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偷看话本的人,是谁?如今又在何处?家中的一切,是否安好?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并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压着。她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将那本粗糙的话本攥紧了些,仿佛它能锚定那些即将随风散去的碎片。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总得先回去。只要回去,这一切或许就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