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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欲乘风去 ...

  •   许二,我听说你又挨训了?”

      许照野坐在萃华楼二楼包间里百无聊赖地手拿着玉酒杯,扭头正看着窗外霞光四射的杏花。

      听到郑三的话,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看你不该学什么诗书,倒是该去当个江湖百事通!”

      郑三被阴阳倒也不生气,没办法,谁叫他天生好奇心重,就喜欢跟人聊天,如果今天许照野不说清楚挨训的来龙去脉,他郑三连晚上吃饭都吃不香!

      “我说你好歹家中也是书香门第,祖父更是有名的大儒,怎么你倒是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样子?”

      许照野伸出手去抓窗外斜斜插过来的杏枝,粉雾一般的花朵映在他冷白的指尖,倒称着他更苍白了。

      郑三被美景美人迷得五迷三道,忍不住往跟前凑过去。

      许照野垂着眼看郑三,唇角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冷意,郑三一个激灵,想起面前人连喝口水都要将杯子洗个八九次,讪讪地扯出一抹笑来。

      看他那个傻样,许照野在心中嗤笑一声,面上还是人畜无害,“害,不过是最近长公主的赏花宴,我不想去,母亲却硬要我去跟那些贵女相看,这便起了些争执。”

      长公主的赏花宴将在四月中旬召开,虽然说是赏花散心,实际上则是各家族适龄男女相看的活动。

      郑三有些艳羡,他虽然是世家子,但并不十分孔武有力,脸更是显得幼态,最重要的身高更是停留在一个令人痛心的数字。

      许照野与他不同,不过十六就身高七尺有余,虽然没有许大和忠义侯那般肌肉虬结,但也依旧遗传了许家武将的基因,整个人身高腿长,格外的高挑。

      “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还往外推啊?”郑三恨不得以脸抢桌,只恨自己最近因为被祖父考校不过关被迫在家蹲着背书。

      说起来这事也背,平时祖父从来不管自己的学业,不知那一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想起了抛到九霄云外的祖孙情深来,兴致勃勃地检查起郑颂声的功课来。

      看到最后面如沉水,于是郑三喜提抄书大礼包,想到这郑三悲从中来,“你知道,一开始只是罚我抄一遍书,但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出税赋那篇是我抄你的!那是噼里啪啦一顿骂啊,我当场都想拿块豆腐撞死自个儿!”

      这老郑头,骂人也忒难听了!郑三省略了自己因为被骂而抱着家中柱子嚎啕大哭的情形,只愤愤不平地一杯一杯灌着水。

      许照野斟满一杯茶,悠悠地放缓声音,“你当肇州第一御史是吃白饭的?不说你,就是太子看见郑御史都得瑟瑟发抖呢。”

      郑颂声无奈叹了一口气,半是忧郁半是感慨,“要是我有你一半的学识,祖父也不至于生气成这样……我也不这么容易被抓包……”

      许照野好笑地用琉璃杯遮住自己的嘴角,心里忍不住想,这后半句才是你郑三真正所想吧!

      郑三瘫在桌子上,“听说薛五姑娘刚从江南回来来着,我听说长公主也给她递了帖子来着…………”

      许照野蹙了蹙眉,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窗外树下的行人。

      “许二,你怎么总是这样,每次我们一提京中的小姐你就不说话!其他人也就罢了,这可是薛月明啊!薛月明你都不在意?”

      郑三几乎是在呐喊,表情非常的狰狞。

      许照野有些走神,薛月明吗?他倒是见过的,确实美貌,也确实高贵,堪称是世家典范。

      但那种每一步都一般长短,每一分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都不差分毫,端庄,优雅。许照野在心中暗暗思忖,怕不是跟薛老先生一样的小古板。

      老古板教出小古板,他倒是毫不意外。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喜欢她做甚么?在学堂受苦还不够,在家也要修仙吗?”

      郑三啧啧不平,“也就是你这么看不上大家闺秀,这些年喜欢上你的小姐也不少,就没一个好的吗?”

      许照野不想跟郑三谈论那些已经嫁人或者还在觅婿中的小姐,“哪有什么看不上,只是没有缘分罢了。”

      那些姑娘一部分是被他的外貌唬住,另一部分则是以为忠义侯府是什么好去处,想到这,许照野有些嘲讽的低下了头,许照野是许二,是忠义侯次子,唯独不是许照野。

      郑三萎靡不过一刻钟,又活蹦乱跳起来,“既然今天难得出门,我们去京郊骑马如何?”

      许照野微眯了眯眼,“京郊骑马?我看你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碰见薛月明吧!”

      心思被人拆穿,郑三不好意思地撅了噘嘴,“哎呀,我也被关起来太久了!”

      “行倒是行,只是你通知魏兄了吗?”

      郑三僵直了起来。魏清嘉,当朝宰相的庶子,也是郑三和许照野小团伙中鸡鸣狗盗的一员大将,前几日几个人图刺激去偷大理寺内间的一方镇纸,因为郑三放风失败导致几人被发现。

      许照野侥幸找到了一处狗洞偷溜了出去,在门口作过路人姿态看热闹,手脚稍慢一程的魏清嘉就被捉了个正着。

      听说回家被打了十个板子,至今没能下床呢。

      想着魏清嘉被抓走时阴恻恻的微笑,郑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若是再叫这人知道他们两个在他病中吃香喝辣,甚至还有闲心去京郊跑马看美人……

      “算了算了,那不如我们去看魏兄吧。”

      魏府正门两侧蹲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青石板街道被洒扫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许照野一手牵着骏马,郑三拽着那头倔驴,两人大摇大摆地绕到高墙偏角处——果然又见一个狗洞。

      郑三一边系缰绳一边啧啧称奇:“怪事,京城这些高门大户,怎么家家都爱留狗洞?陈家开在东墙,范将军家藏马厩后头,魏家倒好,直接开在花园边上!”

      许照野漫不经心踢开一颗石子,唇角一扬:“许是本没洞,钻的人多了,便成了洞。”

      郑颂声愁眉苦脸地抚着身上千金衫——江南百名绣娘忙活一个月的杰作,今日本要穿给薛五姑娘看的,谁知竟要葬送在狗洞里。

      “脱了吧,”许照野抱臂笑道,“小爷替你当一回衣架子。”

      郑三眼睛一亮,当即利落地宽衣解带,穿着雪白中衣气势如虹地往洞里钻。许照野轻笑一声,衣袂翻飞间已轻巧跃过高墙,正好接住从狗洞里冒出来的郑三。

      “好你个许照野!”郑三接过袍子咬牙切齿,“轻功好了不起?就不能捎带我一起飞?”

      许照野故作深沉地咳嗽:“郑兄若要,在下拼着经脉俱损也是要带你飞的。回去就练,明日就练!”

      “说得比唱得好听!”郑三边穿衣服边翻白眼,“上次求你当回画模,推三阻四的功夫倒是一流。”

      许照野在心底呵呵——郑三少爷那手画技,画人像人,画狗像狗,偏偏画出来的全都丑得别具一格。还专爱画些刁钻角度,什么打哈欠露嗓子眼啦,翻白眼翻得只见眼白啦,简直不堪入目。

      “等你什么时候能画出个人样再说。”许照野甩袖就走。

      二人熟门熟路地摸到魏清嘉院外,扒在窗根下听了半晌动静。许照野随手捡了颗石子往窗棂上一弹,里头顿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都下去吧,我歇会儿。”屋里传来魏清嘉故作镇定的声音。

      待脚步声远去,窗子“吱呀”一声推开,魏清嘉顶着乱蓬蓬的脑袋探出来:“还算你俩有良心!”

      许照野抱臂挑眉,郑三假笑拱手,活像两个来讨债的。

      “你爹真关你禁闭?”郑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满京城谁不知道魏侍郎宠儿子宠得无法无天,他们仨这些年掀翻的屋顶没有十处也有八处,魏清嘉连句重话都没挨过。

      魏清嘉哭丧着脸往下爬:“我大哥都特意从兵部回来了!”

      许照野和郑三交换了个眼神。这事不对劲——偷镇纸虽然出格,但比起他们往日壮举简直不值一提。

      “听说……”魏清嘉神秘兮兮地凑近,“要打仗了。”

      两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许照野。却见少年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襟:“边关哪年不打仗?横竖我父兄三年没回京,再打三年也无妨。”

      阳光掠过少年扬起的下颌,在他睫毛上撒下一片碎金。墙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三个少年相视一笑,同时蹿向假山后——衣摆扫过青苔,惊起一墙颤巍巍的蔷薇香。

      魏府的蔷薇香气仿佛还沾在衣襟上,三个少年却已溜到了长公主府邸的墙根下。今日府中设宴,京中名流齐聚,正是混吃混喝的好时机。

      “我就说翻墙比钻狗洞强。”许照野轻巧落地,理了理衣袍。身后接连两声闷响,郑三和魏清嘉也跳了下来。

      宴席设在花园中,丝竹声袅袅传来。三人混入人群,自如地取过酒盏点心,俨然一副宾客做派。

      “快看!薛五姑娘在那儿。”郑三突然压低声音,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水榭方向。

      水榭中,几位闺秀正在品评书画。薛月明一袭月白云纹罗裙,外罩淡青薄纱大袖衫,乌发绾成朝云近香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子。她身姿挺拔如竹,执笔时手腕悬空,仪态端庄却不失灵动。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顾盼间自有清华之气。

      原来是在玩联诗游戏。一位贵女刚写了句“春风不解离人恨”,便卡住了。薛五姑娘微微一笑,接笔续道:“却送杨花入绣帷”。意境顿转,将春愁写得含蓄又深刻。

      “好!”不知谁先喝彩,众人纷纷称赞。

      薛五姑娘谦逊一笑,放下笔时袖口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如玉:“不过是借古人余韵,让诸位见笑了。”她目光流转,恰好与许照野对上,许照野举杯示意,薛三姑娘微微颔首,便继续与人交谈去了。举止大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三人转到一株海棠树下,郑三还在伸长脖子往水榭张望,喃喃道:“京中谁不想娶薛五姑娘?才貌双全,家世又好......”

      魏清嘉打趣道:“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许照野倚在树旁,漫饮一口酒:“说起来,我倒是羡慕那些乡野村夫。”

      “又胡说什么?”魏清嘉笑骂,“你这侯府公子,好端端又羡慕什么?”

      “至少他们能按自己的想法。”许照野目光悠远,“而不是像京中这些营营苟苟,婚姻都成了生意。今日张家与李家联姻,明日王家与赵家结盟,哪一桩不是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我若是能选择,宁可做个乡野村夫,与心爱之人泛舟江湖,青山绿水相伴。粗茶淡饭,却自在快活。好过在这京中,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婚事都要权衡利害得失。”

      郑三和魏清嘉正要反驳,却见许照野突然怔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薛五姑娘不知何时站在海棠树后,纤指正轻抚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花。她显然听到了方才那番话,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从容地从花雨中走出,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阵微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鬓边,她却浑然不觉。

      “许公子高论,令人耳目一新。”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只是不知,若是边关烽火连天,乡野村夫可能安享粗茶淡饭?京中营营,固然可厌。但若无人在朝中周旋,哪来的太平盛世让公子向往江湖?”

      说着她轻轻拂去袖上落花,动作优雅自如,“三年前北疆战事吃紧,是我父亲在朝中力排众议,坚持增援;去年江南水患,是我兄长督办赈灾,三月不归。这些,难道也是营营苟苟?”

      许照野一时语塞。

      薛月明微微一笑,“何况,婚姻之事,未必都是生意。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许照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终于抬眼正色看了薛五姑娘一眼。那双明眸里仿佛盛着星子,既清且亮,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矫揉造作。

      "受教了。"他淡淡地说,语气却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薛五姑娘微微颔首,施了一礼,转身离去。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少年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完了完了,"郑三哭丧着脸,"这下薛五姑娘定是讨厌我们了..."

      许照野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道:"倒是不知道几分能成真。"

      宴席散去时,长公主府的管事突然叫住他们:"三位公子留步,长公主有请。"

      三人心中一凛,以为混吃混喝被发现了。谁知到了内厅,长公主却赐下三份精致茶点。

      "薛五姑娘说,三位公子谈吐有趣,请我多多关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许照野一眼,"尤其是许公子,见解独到。"

      许照野闻言微微一怔,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有心人告知给长公主,随即展颜一笑,不卑不亢地执礼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许二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迎上长公主的视线:“只是晚辈以为,朝堂江湖,本就不是非此即彼。有人愿为社稷鞠躬尽瘁,自然也该有人向往山水之乐。各得其所,方能成就太平盛世。”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洒脱的弧度:“就好比这园中花草,牡丹国色天香固然可贵,但若没有山野兰芝相伴,岂不失了趣味?”

      长公主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好一个各得其所。看来薛五姑娘说得不错,许公子确实...见解独到。”

      许照野从容再拜:“晚辈不敢。只是觉得,这世间既然容得下庙堂之高,也该容得下江湖之远。”说罢微微一揖,衣袂轻扬间自有一派清风朗月的少年气度。

      三人行礼告退后,长公主望着许照野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侍立一旁的嬷嬷上前轻声道:“这位许公子倒是特别,与其他世家子弟颇为不同。”

      长公主执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何止不同。”她目光悠远,“方才佼佼特意来为他说情,如今看来倒不是无缘无故。”

      她抿了口茶,缓缓道:“这许照野表面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中有沟壑。你听他说的那番话——各得其所,方能成就太平盛世。这般见识,哪里是个只会钻狗洞的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

      嬷嬷笑道:“老奴倒是听说,忠义侯府这位公子平日里最是顽劣,今日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顽劣?”长公主轻笑一声,“我看是藏拙。许家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他这般作态,未必不是一种自保。”她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倒是薛五丫头眼光毒辣,竟能看出这少年的不凡。”

      窗外传来少年们渐行渐远的说笑声,长公主望向窗外,只见许照野正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随手别在郑三衣襟上,引得三人笑作一团。

      少年意气,难得却不轻狂。花瓣如雨纷落,有几片飘进窗来,沾在她锦绣华服的袖口。她拈起一片端详,忽然轻笑:“江湖之远,庙堂之高...说来容易,可这世间有几人真能放下?”

      她指尖轻转,花瓣在指间碎成嫣红一点。“佛说众生皆苦,求不得最苦。许家这小子口口声声要舍下富贵,却不知'舍'字最难。”长公主轻声叹道,“告诉薛五丫头,今日之事,本宫不会追究。”

      嬷嬷应声退下。长公主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纷飞的海棠花,忽然轻笑:“许家这小子,真真是个胆大的。”

      窗外风声簌簌,仿佛应和着她的低语。长公主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且看他是真能看破这镜花水月,还是终究...放不下这红尘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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