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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岁币如常,心如沸汤 Unb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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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战事焦灼,远在东京城的林薇却一无所知。
她从庄子上回来那日,吹了半日的冷风,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夜里便发起了热。
这大半年她养得不错,又有意锻炼,身子骨比初来时硬朗了许多,轻易不生病——可原身到底亏空得太厉害,底子薄,风寒一侵,半夜便烧得昏沉起来。
守夜的栀子是个心细的,二更天时起来添炭,见郡主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心里一紧,轻手轻脚上前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栀子不敢耽搁,给林薇掖了掖被子便往外头喊人。
不多时,沈姑姑披着外裳匆匆赶来,往林薇额上一摸,脸色微变:“快去请府医!”
北宋贵族府邸多养有医官,或称“府医”,隶属家宅医席,专为主家及亲眷诊疾。
林薇作为一个有品级且仪仗齐全有食邑的郡主,自然享受这个福利。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赶到,细细诊过脉,又看了舌苔,这才松了口气:“郡主是风寒束表,邪气犯肺。原本不算重症,奈何郡主底子单薄,正气未复,气血两亏,故而来势凶猛了些。”
“不必忧心,吃两剂辛温解表之药,发发汗,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沈姑姑这才放下心来,命人去煎药。
林薇迷迷糊糊中知道自己发了热,起初并不在意——不过是一场感冒罢了。
直到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嘴边,那股熟悉又久违的苦味直冲鼻腔,她才猛然惊醒:她竟然忘了!中药是有多难喝!
北宋时期世家其实挺注重养生了,这大半年她一直在用药膳调理,府里的王婶子早被她教会了窍门,什么黄芪炖鸡、当归生姜羊肉汤,愣是做得香喷喷的不见药味。
后来她又借着杏林论坛,与京中几家大药铺沟通,把补养之方都做成了药丸子。
平日里她都是“嗑丸子”,谁还喝这苦药汤子?
然而此刻病着,由不得她任性。
林薇捏着鼻子灌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从舌尖苦到心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活人微死气息。
——
翌日下午,颖娘和苏令仪联袂来探病。
颖娘本是跟着婆母出门看料子的,听说她病了,便拐着去邀了苏令仪一道来探望。
一进门便嗔道:“听说你病了,我和令仪姐姐紧赶着来看你——怎么病得这样快?”
苏令仪在后头进来,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栀子:“带了点润肺的枇杷膏,还有几样新做的点心,好歹吃些。”
颖娘看林薇神色恹恹,便在榻边坐下,一边给林薇剥橘子,一边说起了京中八卦,给她解闷。
“你们都知道我娘家大姐姐是宁泰侯府的宗妇,她婆家姑姑嫁去了魏国公府。”
“最近魏国公府可是这京中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他们家嫡出的三郎,本也是个风光霁月的郎君,却不曾想……”
颖娘扯了扯嘴角,“这魏三郎原本定的是汝阳郡王府的县主,结果前些日子被人撞见在樊楼和那个叫什么盼儿的妓子厮混,竟闹着要退婚。”
“汝阳郡王府被这样打脸,气得不行,县主哭了好几场,如今两家正愁着呢,亲戚们都在劝。”
林薇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她对这类婚嫁八卦素来无感,只是心里浮起一丝念头:这两个女孩儿,一个被退婚,一个被求娶,都不知道她们自己的意愿如何。
不过她也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她正想着,颖娘又絮叨起来:“说起来,这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怎么都得和妓子扯上点关系才行。”
苏令仪浅笑,接话道,“左不过是彰显‘风流’罢了。前朝杜牧之风流倜傥赢得多少芳心,又有‘白衣卿相’柳三变得花魁争相送媚。”
“世人多学来流连青楼,却学不来他们的才学抱负,不过是贪杯好色,自诩风流……”
才子佳人,青楼名妓啊,宋代名妓,林薇首先想到的就是李师师,好像她还和宋徽宗有些牵扯。
林薇的思绪又飘远了。据说后来李师师还和金兵有些纠葛,还有人说她为国捐躯什么的。
辣鸡赵佶,啥也不是!好在现在已经没他什么事了,希望李师师可以继续当她色艺双绝众人追捧的大明星吧……
她正神游天外,颖娘却早换了新话题了:“……过几日咱们去瞧瞧新到的料子吧。”
“听我阿娘说,这批青州丝绸新出了花样,颜色鲜亮得很,绣坊的人都说比往年都好。我婆母今日就是带我去看样子的,正好来看看你。”
林薇懒懒地“嗯”了一声,旋即想起什么,问道:“怎么这时候到新料子?织造不是有时令么?”
“这是给辽国的岁币,自然要紧着先办。”颖娘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户部点验完了,挑了些样进上,宫里和各府才有的看。等这批发往雄州榷场,咱们还能再挑些好的。”
林薇愣住了,心脏仿佛停止运行。
她抬头看向颖娘——那张年轻的脸庞巧笑嫣然,毫无波澜,甚至还有几分兴致勃勃,正和苏令仪说着新花样该配什么绣法。
给辽国的岁币。
新到的料子。
去看看。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从颖娘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林薇觉得头更晕了。
不知是因为这烧还没退,还是因为内心那股巨大的荒谬感。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合了下,才问道:“岁币……每年给多少?”
颖娘眨眨眼,有些茫然:“什么多少?”
“就是……给辽国的银子、绢帛,每年多少?”
其实北宋还有给西夏赏赐岁币,不过林薇不知道,毕竟西北战场还在厮杀,她实在想象不到,秋日还在你死我活,春季还要给他们赏赐几万钱。
颖娘眨了眨眼,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向苏令仪。
苏令仪顿了顿,垂下眼帘,语气有些黯然:“澶渊之盟时定的是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后来……庆历年间,又加了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林薇脑中“嗡”地一声。
庆历?
她脱口而出:“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那个庆历?”
苏令仪点了点头。
林薇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岳阳楼记》的开篇她背过无数遍,随便一个高中以上学历的都能脱口而出——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政通人和。
原来这个“政通人和”是增币求和的“和”么?
就这玩意儿,竟然还有增币?!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
西北边军在浴血奋战,将士们一寸一寸地啃着堡寨。他们在流血,在拼命,把西夏人,辽人往外推。
与此同时,东京城里的世家子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新到的岁币料子花样好不好看”。
老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庄稼,织户们点灯熬油织出的绸缎,最后要送给曾经南下劫掠的“兄弟之国”,还得感谢人家“不杀之恩”?
这就是“花钱买平安”?
她心里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颖娘见她脸色更差了,以为她病中乏累,忙起身道:“哎呀,我们光顾着说话,扰你休息了。你好生养着,过几日好了咱们再来同你玩。”
苏令仪也起身,看了林薇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好好歇着,别多想。”
两人离去后,林薇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发愣。
岁币。
她无法说出口。
她没法告诉她们,在她来的那个时代,这叫“赔款”,叫“丧权辱国”,是每一个学过近代史的中国人心头抹不去的耻辱。
可在这里,这座繁华的东京城内,它只是一件寻常事,一个每年都要走的流程,一批“新到的料子”。
她的朋友们——枢密副使家的女儿、世家大族的闺秀——尚且如此习以为常,那些不识字的百姓呢?
那些交了赋税、织了绢帛、却从不知道这些东西去了哪里的升斗小民呢?
思想的鸿沟,原来可以这样深,这样宽。
她忽然能够理解孔子办私学的伟大之处了。
“有教无类”,收徒不论贵贱。开启民智是何等创举啊。
只有普及了教育,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都能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都能明白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在这个时代,民智不开,便只能如此。
所谓“愚民”,不过是统治者最省事的法子——百姓若不知,便不会问;若不问,便不会闹。
可这样的省事,是以什么为代价?
是边军的血,是国朝的骨,是百姓的命。
还有那一年又一年送往北方的、白花花的银子和亮闪闪的绢。
这一瞬间她能读懂迅哥儿说的“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了。
“……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当时读来只觉得深刻晦涩,不愧是大文豪啊!此刻身在其中,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
眼泪不知不觉滚落下来。
林薇连忙抬手擦去,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自己:矫情什么!
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胞!他们只是…只是草原上载歌载舞的民族同胞,又不是给了外人!
她抚着胸口,一遍遍顺气,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发散思维。
顺手端起案上那碗还温着的汤药,一口闷了下去。
苦。
但和刚才那股梗在心头的滋味比,竟也不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