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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温泉洗郁,微光可待 未来可期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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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林薇的身子仍不见大好。
那日颖娘和苏令仪走后,她心里那口气便一直梗着。明知不该多想,可思绪却像被什么拽住似的,一遍遍绕回那几个字眼——岁币、增币、庆历四年春。
她试过像从前那样,用背书来压住心绪。
在被关在端王府柴房的那段日子里,她就是靠这个熬过来的——把从小到大背过的诗词文章,一首首、一篇篇,在心里默诵。从“关关雎鸠”到“大江东去”,从“学而时习之”到“北冥有鱼”。
背完了诗再背代码,Python的基础语法,C语言的指针逻辑,神经网络的框架结构。
然后是公式定理,傅里叶变换,贝叶斯定理,反向传播。那些符号和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比这个世界的纷扰更清晰、更可靠。
可今夜,她背完诗,背完公式,思绪仍不肯安分。
那些歌颂江山如画的诗句,咏叹盛世太平的词章,念在嘴里,却总有一丝涩意——
江山如画,可年年要给北边送银绢。
盛世太平,太平是花钱买来的。
“关关雎鸠”与print:“hello world”共同织成一张星网,密密地织在心间,每一颗星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夜里又起了热。
沈姑姑急得不行,第二日一早便请了太医院的医官来。
那医官姓孙,是太医院里掌方脉的老手,诊过脉后,沉吟片刻,道:“郡主的症候,原是风寒束表,本该发了汗便好。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沈姑姑,“只是郡主心绪郁结,思虑过重,内火外邪交攻,这才反复难愈。”
沈姑姑忙问可有大碍。
孙医官摇了摇头,捋须道:“倒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
“道家养生有云:‘静则神藏,躁则消亡。’又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郡主天资聪颖,慧心过人,可也正是这‘慧’字,最耗心神。慧极必伤,过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五脏皆有累及,病便难愈。”
他提笔开了方子,临行前又叮嘱:“郡主需得放宽心,莫要多思。这世上之事,有可为者,有不可为者。可为者尽力为之,不可为者,且放一放。身子要紧。”
林薇靠在榻上,听着这番话,只点了点头。
放宽心,莫要多思,她也知道。
她何尝不想。
——
又过了两日,颖娘再来探望,一进门便愣住了:“怎么脸色比上回还差?”
林薇想笑一笑让她放心,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她看着颖娘那张无忧无虑的脸,耳边又响起那句“新到的料子”。
可她没法怪她。
在颖娘眼里,在她身后那些朝臣、士人、百姓眼里,岁币是什么?
是澶渊之盟换来的百年和平。
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之国,景德元年到如今,七十多年了,两国不曾大动干戈。
河北的百姓能安心种地,边关的将士不用年年打仗。
一年三十万岁币,不过占朝廷岁入的百分之一二,比起常年备边的军费,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人算过,澶渊之盟前,河北驻军一年的军饷就要一千多万两。
三十万换一千万,怎么算都是赚的。
更何况,两国在边境开设榷场,大宋的丝绸、茶叶、瓷器源源不断卖到辽国,辽国的马、羊、皮货也进了中原。
辽人喜欢大宋的钱,干脆不用自己的铜钱,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宋钱。百年下来,岁币流过去的银子,早被贸易赚了回来。
有人甚至说,澶渊之盟不是大宋花钱买和平,而是大宋用三十万两,买断了辽国的经济命脉。
这些道理,林薇都懂。
可那又怎样?
和平是买来的,不是打出来的。尊严是跪着换的,不是站着挣的。
她没法告诉他们,在她来的那个时代,有一句话叫“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她也没法告诉他们,她从小背的那些诗里,有一首叫《满江红》,有一首叫《示儿》,写诗的人到死都在盼着“王师北定中原日”。
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学过这些。
这不是他们的错。她没法怪他们。
——
白芷几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辛夷端着药进来,见林薇又对着窗外出神,轻声道:“郡主,您这样闷着可不行。要不……去庄子上散散?”
白芷也凑过来:“对对对!郡主,咱们府上不是有个温泉庄子么?文殿帅府上送的贺礼,说是从前宫里赏下来的。您身子不好,去泡泡温泉,兴许就好了。”
林薇怔了怔,这才想起确有此事。文家在她乔迁时送过一个庄子,据说是当年神宗皇帝赐下的,里头有温泉汤池。
她心里明白,自己那些思绪,对当下毫无益处,说出去还显得矫情。与其让关心她的人担心,不如出去走走。
“也好。”她点点头,“给颖娘、令仪姐姐下帖子吧,还有稚娘一道。哦对了,颖娘若来,带上郑家小妹便是——苏姐姐那边就不必了,她还要带孩子,别过我的病气。”
——
三日后,一行人乘着马车,出了新郑门,往西山方向去。
临行前,郑谕送颖娘和妹妹上车,见林薇神色仍有些恹恹的,便上前几步,拱手道:“郡主有礼了。”
林薇笑着点头同他打招呼,调侃他还挺照顾媳妇和妹妹。
郑谕笑,“近日国子监在明伦阁有一场硬笔书法鉴赏,届时会陈列学子们用硬笔抄录的诗文,还有邀请几位大家点评。祖父说,郡主若有兴致,可去看看,权当散心。”
郑谕的祖父郑祭酒,她见过一面。
那还是硬笔在国子监推广之后,郑祭酒亲自登门拜访,与她商议如何让硬笔惠及更多学子。
当时她随口提了一句:若想广而告之,不妨办些雅集、品评之类的活动,让学子们自己比试比试,比官府发文管用。
没想到他们真办起来了。
林薇起了兴致,旋即又有些踌躇:“我去倒是想去…只是我不懂书法鉴赏的,而且……”
她害怕到时候若是让她写几笔,她的字可是真拿不出手啊!
她确实练过硬笔字,可那是在现代写的钢笔字。拿到北宋来,跟那些自幼习字的学子比,简直是班门弄斧。
郑谕知道她担忧何事,毕竟见过她的那笔字,“郡主放心,祖父专程让晚辈来请,就是知道您的顾虑。到时候主要是学子作品陈列,郡主只消看便好。”
林薇松了口气:“那好,到时候可要给我下帖子。”
郑谕笑着应下,行礼告辞。
——
马车辚辚而行,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林薇下车一看,不由赞了一声。
这温泉庄子,与寻常农庄截然不同。
入门便是一道粉墙黛瓦,转过影壁,满院是错落的太湖石与青竹,碎石小径蜿蜒其间,隐有泉声潺潺。
穿过月洞门,豁然开朗——一泓汤池嵌在山石之间,水汽氤氲,雾气蒸腾,池边设着几案坐榻,案上摆着时令果脯、精致点心,还有一只青瓷酒壶,盛着淡淡的果酒。
虽是武将家的庄子,却因是皇家旧赏,处处透着文雅意趣。池畔植着几株桂花,秋末冬初,尚有残香幽幽。
几个女孩儿在女使的服侍下褪了外裳,换上轻薄的“浴衣”——这是庄子上备下的,细麻裁成,宽袍大袖,浸了水也不贴身。
颖娘第一个踏进池中,烫得“呀”了一声,随即舒服地舒了口气:“真暖和!”
郑家小妹怯生生地跟着下来,偎在姐姐身旁,眼睛却骨碌碌四处看。
苏令仪慢慢坐下,温热的泉水漫到肩头,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稚娘靠在池边,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处汤泉硫磺味儿倒不重,还有花香。”
一旁侍候的仆妇笑道:“回娘子,奴们怕硫磺味儿太重,便兑了些桂花汁子进去。”
林薇靠在池壁上,温热包裹着身子,连日来的郁结,似乎也一点点散开。
沈姑姑不放心她,也跟了来,此刻坐在池边的绣墩上,递过一盏温茶:“郡主,您身子还没大好,莫饮酒,喝这个。这是专程煮的枇杷雪梨茶,润肺的。”
林薇接过,抿了一口,笑道:“知道了,姑姑放心。”
苏令仪也睁开眼看她,温声道:“你可得好生养着,莫要疏忽。这身子骨是自己的,旁人急也没用,须得你自己上心。好生调理,往后才不受罪。”
颖娘在一旁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娘常说,年轻时亏了身子,往后可有的熬。你如今底子薄,更得仔细着。”
林薇心下微动,知道她们是真心关切。
苏令仪与她同榻而眠过,见过她身上那些旧伤,只是从不挂在嘴上;颖娘和稚娘虽未见过,但她在范家住了那么久,他们都清楚她在端王府的过往,多少听闻过。
只是她们都不提那些,只劝她好生保养。
“我省得。”林薇笑了笑,“放心吧,从今往后,吃好睡好,再不折腾自己。”
颖娘见她神色松动,心里也欢喜,便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她本想说那批新到的青州丝绸花样如何,话到嘴边,又想起上回提起此事时林薇脸色不对——虽不知是为何,但既惹她不快,便不提也罢。
正琢磨着说些什么,稚娘先开了口:“说起来,康哥儿最近入范家族学了。”
林薇虽然不喜欢孩子,但对于懂事乖巧又小大人一样的康哥儿还是喜爱的。
“方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康哥儿会来范家读书?”
这个颖娘清楚,接过话头:“方家同辈的孩子少,族学里都是长他好几岁的。从前是在家请先生单教,如今年岁上来,总得有些同龄的玩伴才好——整日对着几个老成先生,哪有个趣儿?”
林薇点头:“这话是。孩子长进,光有先生不够,还是得有同龄的玩伴。一块儿读书,一块儿玩耍,才有少年人的样子。”
稚娘拂了拂水面的花瓣,轻声道:“范家族学如今是四叔在管。他本就看重君子六艺,后来得了郡主启发,越发觉得读书人也该有个好身子骨。前些日子还说,要让学子们每月一次‘远足’,或登山,或访古,既能长见识,又能练腿脚。”
颖娘笑道:“这可新鲜。我阿兄他们当年读书的时候,族学可没有这么多安排,他们整日闷在书房里,都可当得‘弱不禁风’了。”
稚娘捋了捋被水汽濡湿的鬓发,语调温婉:“孟夫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心志要锤炼,筋骨岂能荒废?”
“若读书人个个弱不禁风,日后游学天下、拜谒名山大川,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何以遍览山川之胜、开阔胸襟?那圣贤书,岂不也白读了?”
林薇听着,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范家这位四叔,倒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开国策》那款游戏,现在已经在国子监和汴京城中流行开了。
那些少年郎们,一边玩着,一边记着那些地名、地形、兵种、粮道——比背书管用多了。
如今族学里又添了强身健体的课目。
孩子是未来的种子。现在种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总会发芽。
官家才二十多岁,身子骨硬朗,是要长命百岁的。她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来。
不急,不急。
五年计划来不及,那就十年。十年不够,那就二十年。一代人不成,那就两代人。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明白的。
林薇靠在池边,温水漫过肩头,鼻端是淡淡的桂花香,耳边是女孩儿们的笑语。
她闭上眼,嘴角终于弯出一个真切的弧度。
点点微光聚起来,总能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