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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教学相长 一个合格的 ...

  •   稚娘留下与四叔继续商讨教材优化的细节,林薇三人起身告辞。

      回到范府时,日头已偏西。范夫人着人请她们去花厅歇息喝茶。
      这是待客的老规矩了,但凡熟识的亲戚女眷来访,若男主人不在,便在内院花厅款待;若有男宾同至,则另设外书房。

      今日虽范六郎也在,却是自家堂姐和熟不拘礼的郡主,便也无须避嫌,一并入了花厅。

      宋代男女之防,其实不似后世那般严苛。士大夫家宴饮聚会,虽男女分席而坐是常礼,但若是至亲、世交,同席论诗谈画亦非罕事。

      范六郎知林薇素来不拘小节,大姐姐又是自家堂姐,便坦然落座。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红萝炭无烟,暖意融融。女使添了茶,又摆上几碟细点——顶酥饼、雪花糕、松子糖,都是范府常备的待客之物。

      三人啜茶闲话,外头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人暖洋洋的。

      范大姐姐放下茶盏,看向范六郎,语声柔和:“六郎,那日国子监的书法鉴赏,你可是要参加?”

      “我记得你幼时习颜体,一笔字在咱们家子弟里是数得着的,后来入了学,又兼习柳体,在京中学子中也算有一席之地。”

      范六郎闻言,却微微一顿,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姐姐有所不知。那鉴赏会,我本也想去与诸位同窗以字会友,切磋琢磨一番。只是……”

      一旁侍立的书童墨海按捺不住,插嘴道:“大姑奶奶您可不知道——那帮学子们防着咱们六哥呢!”

      林薇扬了扬眉,这可不像范直筠的做法呀,看来有内情。
      林薇:“哦?这是为何?”

      墨海拱了拱手,语带不平:“回郡主话,他们道六哥与郡主熟识,早早便用了那硬笔,比他们多练了几个月,胜之不武!竟拦着不许六哥参赛呢!”

      “依小的看,他们哪里是嫌胜之不武,分明是怕了咱们六哥!”

      林薇闻言,“噗呲”一声笑出来。范大姐姐也提袖掩唇,眉眼弯弯。

      她看向范六郎,见他虽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以她对这个堂弟的了解,他素来沉静内敛,并非好出风头、争强好胜的性子,断不会因为不能参赛便挂怀。

      果不其然,墨海憋不住话,又道:“您二位是不知道,此次鉴赏会,郑祭酒和几位直讲、学正可是拿出了不少彩头!其中有一柄折扇,扇面是李公麟所绘的《西园雅集图》,听说还是熙宁年间的旧物,六哥可是眼馋好久了!”

      林薇恍然,难怪呢~

      几人正说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范四叔与稚娘回来了。

      与二人同行的,还有一位面容清癯的长须男子,约莫四、五十岁,一身素净的襕衫,眉宇间透着儒雅肃然之气。

      林薇几人忙起身,范大姐姐与范六郎齐齐唤道:“七表叔。”

      林薇了然——这便是与四叔一道打理族学的另一位族亲了。

      她微微颔首致意,笑道:“四叔和七表叔来得正好。我还说你们要商议许久,怎么这么快便好了?”

      教材改版可不是小工程,不至于这么高效搞定了吧。

      稚娘摇摇头道:“尚未。四叔点拨了我几句,便遇上七表叔来寻他,说要商谈族学实践课的事。”

      那七表叔看向林薇,捻须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他声音清朗,缓缓道:“老夫久慕胡安定先生之教。”

      “先生当年教授湖州,立‘经义’、‘治事’二斋,率诸生游历关陇——盖学问非徒在纸上,更在足下也。今闻郡主所言‘教学当与实践相结合’,正合安定先生遗意。”

      他顿了顿,又道:“族学中童子读《诗》,诵‘黍离’、‘七月’之章,却五谷不分、四时不辨,此岂圣人之教耶?”

      “昔夫子删《书》,定《礼》,赞《周易》,修《春秋》,然亦尝言‘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他说着,竟向林薇郑重行了一礼。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七表叔折煞我了!永嘉所言,不过是借大家所言,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

      七表叔摇了摇头,正色道:“不然。韩昌黎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传道授业解惑,未必字字皆由己出。能择善而从,转授于人,亦是功德。”

      “孔圣人亦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郡主所言之理,老夫前未闻之,却能启愚所未发,便是老夫之师。”

      林薇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坦然的接受这种来自真正品德高尚者的致谢和尊崇,她真的觉得自己当不起,不过是占时代之利的一个普通人,哪经得起这样郑重其事?

      真的受之有愧啊!

      正不知如何作答,便听范四叔笑道:“郡主不必过谦。七表兄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七表叔将手中书册展开,递到林薇面前。

      林薇接过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份教学计划表——密密麻麻,写得极详尽。从“实践目的”到“日程安排”,从“分组细则”到“安全保障”,甚至还有一份plan B的备选方案,标注着“若遇雨,则改行室内,观工坊作料,由匠人讲习”。

      林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抬头看向七表叔,又低头看看那计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这些古人的学习能力,是不是也太强了点?!!!

      这份魔改版的教案,甚至还打上了细细的表格分门别类啊!

      七表叔捻须道:“郡主容禀。今岁托郡主之福,范氏族学于汴京城中略有薄名,承蒙四方亲故信赖,皆愿送子弟入我族学。”

      “学中童子渐多,老夫便思量着,该带他们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指着计划书,娓娓道来:“五日后,老夫欲率学中童子往慈幼工坊一行。一则使彼等见那些失孤孩童、鳏寡老弱,虽遭命运坎坷,却能自食其力、互助为生,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非徒虚言;二则令彼等亲睹匠作之事,习些粗浅活计,知稼穑之艰难、百工之不易,方不负古人之教。”

      范四叔在旁笑道:“吾观此策甚佳,已修书一封与工坊掌事。因郡主与工坊渊源最深,届时若得空,还望郡主亲临,与童子们讲讲慈幼工坊的创办初衷与其间考量。”

      “让那些孩子知道,何谓‘推己及人’,何谓‘民胞物与’,何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此等教化,胜读十年书。”

      林薇不住点头:“一定一定!四叔和七表叔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准备,跟孩子们讲讲工坊的故事。”

      她说着,忽然灵机一动,又道:“四叔,七表叔,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请二位参详参详。”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郡主请讲。”

      林薇稍微整理了下思绪,打个腹稿,缓缓道来:“都说‘教学相长’。既然族学有实践教学的计划,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工坊那边,设立一个‘义学’?”

      “无需特别正式,也不用讲授高深义理,只需每旬安排一两个学子过去,给工坊的孩子们讲讲课。也不用太难,就教他们识几个字,读几句三百千,懂些做人的道理就好。”

      “如此一来,工坊的孩子们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二来,族学的学子们做了‘小夫子’,既能巩固所学,又能培养责任心,还能在教人的过程中,真正明白什么叫‘仁者爱人’。”

      她说完了,却发现厅中众人表情各异。

      范四叔捻须不语,七表叔目光深邃,范大姐姐低头盯着茶盏若有所思,范六郎和稚娘则怔怔望着她。

      林薇心里有些疑惑——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唐突了?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读书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宋人重文教,私塾、村学遍布乡里,可那大多是为了科举预备的。

      平民百姓家的孩子,能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已是祖上烧高香。真要去读书,那得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一个读书种子——供他纸笔,供他束脩,供他十年寒窗,赌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

      至于那些孤儿、那些靠救济糊口的苦命人,读书识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彼时的她还只是考虑到读书教化的机会成本和人财物投入问题,尚未理解到知识垄断与阶级鸿沟的隔阂。

      她看众人不语,以为他们是有所顾虑,忙补充道:“当然,这其中花费,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会与工坊协商,也会以郡主府名义设置一笔专项基金,专门用来买纸笔、备束脩。还有来往的交通、小夫子们的安全,也都包在我身上,绝不让这些族学的孩子们有半分闪失——”

      她话未说完,范六郎霍然起身。

      他面色涨红,眼眶泛着微光,对着林薇,深深一揖到底:“郡主高义,仁义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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