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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寂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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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后院的花园占了半片山坡,樱花树挨挨挤挤地生了满院。
杜梨跟在白冬禧身后站定在最大的那株樱花树下时,漏下来的阳光正绕着她的发梢打转。
她只到他肩头,不得不仰着下巴看他,十五六岁的少女皮肤是掐得出水的白,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揉碎的星子。
“冬禧哥哥,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情窦初开的莽撞与真挚。
她的长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在脑后,发丝绷得一丝不苟。
说这话时,耳尖先红了,接着那点红意漫上脸颊,连带着鼻尖都染了粉。
白冬禧垂眸看她,眼睫长而密,却没半分温度,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始终没什么起伏。
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只停留在“爸爸隔壁床孙奶奶的孙女”这个标签上——偶尔来疗养院探望,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像别的孩子似的吵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杜梨盯着他紧抿的薄唇,心里早把他的回答默念了三遍。
果然,下一秒,清冽的声音落下来,没半分拖泥带水:“不好意思,这辈子不打算谈恋爱。”
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里的疏离都分毫不差。
杜梨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唇角反而轻轻勾了勾,心里没半分少女被拒绝的失落,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喜欢白冬禧,说到底不过是见色起意——长到十五岁,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
他的皮肤是冷白,眉眼轮廓精致得像被匠人细细雕琢过的瓷娃娃,添了几分病态的柔。
鸦羽似的睫毛密而长,垂落时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漏出一截淡色的、略显干裂的唇,抿成一条寡淡的直线。
身上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弧度,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不爱说话,多数时候只是倚在窗边,像一尊被遗忘在阴雨天里的精致瓷像,漂亮,却又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湿漉漉的阴郁。
白冬禧的样子接触久了才知道,这份温润是假的。他的心像是封在千年的冰里,任谁都捂不热,对谁都淡淡的,没半点情绪起伏,活脱脱一副性冷淡的模样。
风起了,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慢而轻,却依旧没看杜梨一眼,仿佛方才那番告白,不过是风吹过的一阵絮语。
白冬禧拂去肩头花瓣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优雅的随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指尖掠过衣料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这辈子不打算谈恋爱。”
话说出口,和预想中一样,精准、清晰、不留余地。
他看着少女眼底骤然黯淡又迅速掩饰过去的星光,心里那片冻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
很好,反应正确。
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避免了后续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和情感纠葛。
这是最符合“效率”和“安全”准则的处理方式。
风带着更多的樱花扑簌簌落下,有几片沾上了杜梨素白的发带。
她没动,依然仰着脸看他,那眼神清澈见底,倒映着他自己那张过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的脸。
恨也是错,心软也是错。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精密运转的思维程序。
恨?他当然有。
滔天的恨意,曾经在每一个深夜啃噬他幼小的骨骼。
那场由“远亲”精心策划的灭门之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雕梁画栋的家宅,还有他人生前三年所有模糊却温暖的记忆。
鲜血浸透了地毯,惨叫划破夜空,母亲最后将他塞进父亲怀里、推向暗门时那双决绝又温柔的眼睛……这些画面,是他大脑里无法删除、反复播放的恐怖默片。他恨那些笑着举起屠刀的所谓亲人,恨他们的贪婪和残忍。
但这恨,不能露出来。
父亲躺在疗养院的床上,身体和意志都垮了大半,需要“平静”和“希望”来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生命。
他,白冬禧,作为白家仅存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继承人,必须是冷静的、理智的、不被仇恨吞噬的。
他要学习如何收拾残局,如何在那帮豺狼虎豹环伺下,小心翼翼地保住最后一点可能翻盘的资本,哪怕那资本微薄得可怜。
恨意外露,只会打草惊蛇,授人以柄。
所以,恨要压下去,碾碎了,混进每日服下的药片里,一起吞入腹中,成为支撑这副躯壳行走的一部分养料,却又不能让它腐蚀内里。
心软?他更不敢有。
对疗养院里日渐衰弱的父亲流露过多悲伤和依恋,是软弱,会动摇彼此坚持下去的意志。
对孙奶奶这样释放善意的人稍微亲近,是危险,谁知道这善意的背后,有没有那双幕后黑手的试探或算计?
甚至,对眼前这个只是单纯被他皮相吸引的少女,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触动,都是奢侈且错误的。
他的世界早已是一座孤岛,四周是布满暗礁和毒刺的冰海,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可能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被敌人利用的致命弱点。
这颗心,究竟要捏成什么形状?
从三岁起,那颗心就不再属于他了。
它被从血泊和火焰中捞出,洗去惊恐和泪水,然后被强行塞进一个预设好的模具里。
模具的名字叫“复仇者与幸存者”,形状要求是:坚不可摧,冷酷理性,永远以家族遗志和最终目标为唯一导向。
情感是多余的边角料,必须被仔细修剪剔除;个人喜好是无关紧要的瑕疵,需要被彻底磨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在这样无声的自我塑造中度过。
疼吗?早就麻木了。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内部空无一物、仅靠外部指令和冰冷逻辑支撑的感觉。
杜梨终于眨了眨眼,那瓣樱花从她睫毛上飘落。她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跑开了。阳光追着她跳跃的发梢,很快消失在樱花道的尽头。
那里有鲜活的世界,有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可以随意挥霍的喜怒哀乐。
白冬禧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山。山峦沉默,如同他必须背负的过去和未来。
樱花瓣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方才两人站立的地面,也覆盖了所有未曾言明、也永不可能言明的暗涌。
他的心,如今只是一件工具。一件为了某个遥远、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而存在的、精致而冰冷的工具。形状早已注定,由血仇、由责任、由这孤绝的处境共同浇筑而成。
他慢慢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记。
不疼。
这点轻微的刺痛,比起日夜啃噬内心的空洞和背负,实在算不了什么。
风停了。花园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绚烂。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疗养院大楼。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一株被修剪得没有一丝多余枝杈的植物,完美地融入这片看似宁和、实则每一步都需计算深浅的风景里。
那颗不再属于他的心,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着,维持着这具躯壳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