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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和景明 ...

  •   白冬禧回到疗养院大楼时,门口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略带惋惜的微笑。

      “冬禧来了?你爸爸今天精神还不错,刚吃了药。”

      白冬禧微微颔首,唇角向上提拉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大,刚好够表达谢意,又不会显得过于热络:“谢谢林护士。”

      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他脚步未停,穿过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偶尔有护工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父亲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采光最好的那一间。这是当年母亲坚持留下的“体面”之一,如今看来,更像一种无言的讽刺。

      阳光普照,却照不进床上那人日渐枯萎的生命。

      白冬禧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他先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那层薄冰似的表情再融化一点点,添上几分属于“探望病重父亲”的、应有的沉静与关切。

      不能太悲伤,那会让父亲有压力;也不能太轻松,那显得冷漠。

      这个度,他练习过无数次。

      然后,他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前几日似乎多了一丝力气。

      白冬禧推门进去。

      房间宽敞明亮,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油亮。

      父亲白景明靠坐在升起的床背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听见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

      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全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曾经儒雅俊朗的面容被病痛和心碎蚀刻得只剩下嶙峋的轮廓。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白冬禧时,会努力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爸。”白冬禧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动作轻缓自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白景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显得有些吃力。

      他的目光在白冬禧脸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却有裂痕的瓷器:“你呢?外面……风大吗?”

      “不大,樱花开了,很漂亮。”白冬禧语气平静地回答,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试了试水温,给父亲空了半截的水杯续上热水。

      他的动作流畅细致,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樱花啊……”白景明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又飘向窗外,那里只能看到一角蓝天和对面楼的屋顶:“你妈妈……最喜欢樱花了。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很大的……”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些关于“老家”、“以前”的话题,总是容易触碰到无法愈合的伤口,弥漫开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白冬禧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被触动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最耐心的听众,等待着父亲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转。

      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想回忆什么。

      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是父亲如今仅存的精神鸦片,也是反复撕开伤口的利刃。

      他不能跟着沉溺,也不能表现出不耐。他必须像一块稳定的礁石,无论父亲的情感浪潮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提供一种虚假的、但必要的“一切如常”的支撑。

      白景明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那点微弱的光里掺杂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审视:“小囡,你……没什么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白。”

      “我没事,爸。”白冬禧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可能昨晚没睡好。功课有点多。”

      他撒了个谎。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待机,无所谓好坏。但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无害的解释。

      “别太累着自己。”白景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似乎想碰碰儿子的手背,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去,改为拉了拉身上的薄毯,“我这个样子……拖累你了。”

      这句话,白冬禧听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需要给出最恰当的反应。

      不能否认得太急切,那显得虚伪;不能沉默,那像是默认;更不能流露出丝毫怨怼。

      “爸,别这么说。”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缓,目光专注地落在父亲脸上,“您好好养病,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有我。”

      “都有我”三个字,他说得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这是他必须扮演的角色——年幼却早熟的家主,摇摇欲坠家族的支撑。

      他不能垮,不能倒,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迷茫和脆弱。

      白景明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儿子这副完美“盔甲”的畏惧。

      父子俩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关于天气,关于疗养院的伙食,关于白冬禧学校里一些安全的话题。对话进行得克制而疏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由鲜血和创伤汇成的河流。

      直到探视时间快结束,白冬禧起身,替父亲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呼叫铃是否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下周再来看您。”他说。

      白景明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路上小心。”

      “嗯。”

      白冬禧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还在看着他,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要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烙下印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板合拢,隔绝了室内那份沉滞的、混合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空气。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那些刻意调整出的、细微的关切和沉静,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有温度的淡漠。

      走廊尽头,窗外的樱花依旧开得没心没肺,绚烂如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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